河面上的霧越來越濃了。
濃得像一鍋煮沸的米湯,白花花地鋪在水面上,將兩岸的樹影、遠處的山巒、頭頂的星空,全都吞了進去。船頭的油燈在霧裡暈開一團昏黃的光,晃晃悠悠的,像一盞快要燃盡的鬼火。孟明珠靠在船舷上,看著那團光,看著光暈里翻湧的霧氣,看著霧氣偶爾裂開一道縫,露出底下黑沉沉的水。
水很靜。靜得像一面死去的湖,連波紋都沒有。只有船底偶爾傳來一聲沉悶的「咚」,是河底的石頭在刮船底,還是什麼東西在下面撞了一下?她分不清。她只覺得冷。不是那種從外頭灌進來的冷,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一點一點往外洇,洇得她手指僵了,腳趾麻了,連心口都涼了半截。
刃伢蹲在艙口,背對著她,望著外面那片霧。他的背影在油燈下顯得格外寬,肩膀的弧度像一張拉滿的弓,隨時要崩斷似的。巴圖爾坐在他旁邊,低著頭,手裡攥著那幅畫,拇指在畫軸上來回摩挲,一下,又一下,那聲音在寂靜的船艙里格外清晰,像有人在數著什麼,其他三位在外艙。
「刃伢。」孟明珠開口。
刃伢沒有回頭。
「別說話。」刃伢頭都不回,「可汗在等你。」
孟明珠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
「可我說了,我不是你們的可敦。」
「你是。」刃伢終於轉過頭,那雙灰褐色的眼睛在油燈下亮得嚇人,「死了十六個兄弟,你不是也得是。」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船艙太矮,他弓著腰,影子罩下來,將她整個人籠在一片黑暗裡。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巴掌大小,用一塊褪了色的綢布包著。他一層一層地揭開,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拆一件易碎的東西。
最後一層綢布掀開,油燈的光落上去,孟明珠看清了。
是一隻銀冠。
不是中原的樣式。冠身打得很薄,花紋也粗獷,不像京城那些工匠精雕細琢的物件,倒像是草原上的人一錘一錘敲出來的。銀面已經發黑了,邊角磨損得厲害,有些地方甚至裂開了細小的紋路,可冠頂那幾顆綠松石還在,幽幽地泛著光,像幾隻藏在暗處的眼睛。
刃伢捧著那隻銀冠,舉到她面前。
「可汗親手打的。」他說,聲音沙啞得厲害,「可敦被可汗繼承那年,可汗打了整整一個冬天。他的手是握刀的手,打不了這麼細的活,打了廢,廢了打,手被錘子砸了不知多少回。春天來的時候,銀冠打好了,可汗的手也爛了,骨頭都露出來了。」
孟明珠聽了並不覺得深情只覺得膽寒,可能是自身經歷種種,讓她總忍不住以最大的惡意揣測男人那些故作情深的把戲。
一個女人在草原待了十年,都沒能征服她的心,沒能讓她留下一兒半女,要麼就是她從頭到尾都清醒相信自己有朝一日終將能重返回故土,要麼就是漠北的人和地,本身就不值得她所留。
孟明珠看著那隻銀冠,看了一會兒,隨即,她意味不明的嘆道,「真可憐。」
刃伢的目光猛地落在她臉上。
他的手攥緊了那隻銀冠,指節泛白,青筋暴起,銀冠的邊緣硌進他掌心,硌出一道深深的印痕。
「你說什麼?」
「我說,你們的可敦不要你們啦!」孟明珠這句話說得格外挑釁。
「你閉嘴——!」
刃伢的手揚起來。那巴掌裹著風,帶著漠北的怨氣,朝她臉上扇過來。
孟明珠沒有躲。她只是閉上眼睛,等著那一下。
巴掌沒有落下來。
巴圖爾的手從旁邊伸過來,穩穩地握住了刃伢的手腕。那隻手骨節粗糲,青筋虬結,像一把生了鏽的鐵鉗,死死地箍著,紋絲不動。
這句話一落,頓時招來船艙內所有人的仇恨眼。
她抬眼迎上刃伢和巴圖爾幾乎要噬人的目光,語氣輕慢又鋒利:
「你們奉他為天,敬他如神,可在她眼裡,不過是困了她十年的牢籠。連一個女人的心都拴不住,連一兒半女都留不下,這可汗,這草原,難道不可憐?」
刃伢被她激得胸膛劇烈起伏,手腕被巴圖爾死死扣著,掙得筋骨作響,喉間滾出壓抑的低吼,像頭被激怒卻動彈不得的猛獸。
「你懂什麼——」
「你根本不懂可汗這些年是怎麼過的!」他目眥欲裂,灰褐色的瞳仁里翻湧著怒火與不甘,「可敦在草原錦衣玉食,無人敢薄待半分,他把全漠北最好的都捧到她面前,她憑什麼這般輕賤他的心意!」
「心意?」孟明珠眼底無半分溫度,只有一片涼薄的漠然,「十年囚困,也算心意?一紙強盜書,就令她遠離故土,到這野蠻化外之地,丈夫死了還要被繼子繼承,強留人身,也算深情?他打的不是冠,是鎖。可惜啊,鎖得住人,鎖不住心,到最後,不過是鎖了他自己。」
她想起很小的時候,父親在書房裡跟門客說話,她躲在屏風後面偷聽。那些大人們說,漠北的拓跋部拓跋辛奇的兒子們中出了個刺頭,十八歲兵臨雁門關下,逼得先帝簽了象徵著羞辱的和親國書。
他們說那是個狼崽子,眼睛裡沒有人氣,只有野心和欲望。
後來呢?後來這個狼崽子果然統一了草原,甚至殺了他父親,並繼承了那位和親到漠北的中原公主。
「你不怕死嗎,」這回輪到巴圖爾了,可見孟明珠的話落在他們耳中,威力甚大,他的在這狹小的船艙里炸開。
孟明珠沒躲,也沒求饒,大概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也逃不脫來自於孟天樺的陰影,逃不脫被當成替身的宿命,她直視巴圖爾、刃伢乃至船艙外投來目光外的三人,無所畏懼地說道,「那你們就殺了我好了。」
孟明珠甚至覺得有些好笑。
她這一輩子,從十五歲到現在,不是在籠子裡,就是在去籠子的路上。侯府是籠子,榴宮是籠子,西京園也是籠子。那個人的懷抱是籠子,那些溫柔的話是籠子,那些賞賜的衣裳首飾也是籠子。她以為最大的籠子是那個人的,現在才發現,原來還有更大的。漠北,草原,王帳,可汗,這些她只在別人嘴裡聽過的地方和名字,忽然就成了她的下一個籠子。
可汗要的是可敦,不是她。可她和孟天樺長著同一張臉,於是她就得替孟天樺去坐那個籠子。拓跋刃伢要的是可敦,不是她。可他要是不帶個人回去,沒法向那個快死的可汗交代,於是她就得替孟天樺去當那個可敦。巴圖爾要的是可敦,也不是她。可他要是不點頭,刃伢一個人說了不算,於是他也就默許了。
她是誰不重要,她願不願意不重要,她怕不怕死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長著這張臉,重要的是她和孟天樺流著同樣的血,重要的是她剛好在那個時間、那個地點,被他們撞見。
就像那年孟天樺剛好生在東海侯府,剛好長成天京最美的明珠,無辜成了政治博弈的犧牲品,被先帝選中,送去和親。沒人問她願不願意。沒人問她怕不怕。沒人問她,你想不想去那個地方,嫁那個男人,過那種日子。
她做出了最體面的粉飾,在麟德殿上說「臣女願為兩國修好,願為邊境安寧,願為中原百姓免於戰火之苦。臣女不敢言捨身取義,亦不敢言為國捐軀。臣女只是覺得,若能以一女子之身,換得千萬人免於流離失所,換得邊關百姓不必夜夜驚懼烽火,換得那些與臣女一般年紀的女兒家,不必在最好的年華里失去父兄丈夫,那臣女這一去,便也值了。」
無疑,這番話是讓麟德殿上所有人都是滿意的,先帝推的是她去和親,拓跋部要的是公主,朝臣要的是邊境安寧。
她們姑侄倆,隔了十年,走的是同一條路。
刃伢忽然動了。他從巴圖爾手裡奪過那把刀。他的動作太快,快到孟明珠只看見一道寒光閃過,那把刀已經從巴圖爾手裡到了他手裡。刀刃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帶著呼嘯,直奔她的面門,然後「鐺」的一聲,釘在她身後的船舷上。
刀刃嵌進木板里,還在微微顫動,嗡嗡的,像一隻被釘住的蜂。那聲音貼著她的耳朵,震得她半邊臉都麻了。
刃伢蹲下來,孟明珠的眼睛眨都沒眨。
你的眼神,和她一模一樣。」
孟明珠的手在袖子裡攥緊了。
「我不是她,更不是她。」她說,一字一句。
「我知道。」刃伢站起身,「可汗不一定知道。」
他轉過身,走到艙尾,蹲下來,從角落裡翻出一捆繩子。那繩子是麻的,拇指粗,被水泡得發脹,顏色發暗,像幾條死蛇。他拎著繩子走回來,在她面前站定。
「可敦,」他叫她,聲音忽然輕了些,輕得像在跟她商量,「得罪了。」
孟明珠沒有掙扎。她只是看著他將那根粗糲的麻繩一圈一圈地纏上她的手腕。那繩子勒進皮肉里,粗糲的纖維扎進皮膚,又麻又癢,像無數隻螞蟻在爬。他打了個死結,用力拽了拽,確認不會鬆開。
「你放心。」他又說,聲音更輕了,「到了漠北,可汗見了你,自然就明白了。到時候,可汗會送你回中原。」
臨死的丈夫為了要見遠在天邊的妻子,特意派出了手下到中原尋找已經封妃的妻子,只為病榻前一敘見最後一面,然後送她回中原,孟明珠聽了之後沒有說話緊抿著唇,一個病得快死的人,還有精力折騰這些?如果那個病的快死的可汗分不清她和姑姑呢,如果他們不願意放她回去呢?那她是不是就得陪著那個可汗到地底去團聚,瞧這群野蠻人的作風,孟明珠不得不做以最壞的打算。
這個世界上男人沒一個好東西!她不信別人施捨的善意,她只信自己。
船在水上走了三天。
孟明珠後來想,這大概是她這輩子最漫長的三天。
不是日子難熬。
雖然確實難熬。
但是那種懸在半空的感覺,不知道要去哪兒,不知道到了之後會怎樣,不知道那個人會不會來救她,也不知道他若不來,她是該慶幸還是該絕望。
她想過他會來。
在榴宮那些輾轉難眠的夜裡,在她把假髻戴上又摘下的清晨,在她對著銅鏡端詳自己這張臉的每一個瞬間,她都想過。他會來嗎?會像戲文里唱的那樣,披堅執銳,策馬揚鞭,從那些凶神惡煞的刺客手裡把她奪回去?會抱著她說「珠珠別怕,朕來了」?會像他許諾的那樣,讓她站到他身邊,做他心尖上唯一的偏愛?
她想過,想過很多次。
可每次想完,她都會對自己說:他不會來的,因為她的處境就是他帶來的。
不是因為他不厲害,他當然厲害。他是天子,是這天底下最會擺弄人心的人,是這天底下最有權勢的人,他若想救一個人,沒有救不回來的。可問題是他為什麼要救她呢?她有什麼可救的,又礙眼又不好處理,傳出去也不好聽。
她以為她早就接受了。
在榴宮那些日子,她每天坐在窗邊,看著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樹,看著樹杈間那一小塊方方正正的天,看著天從亮變暗,從暗變亮,日復一日。她以為自己已經想明白了,以為自己已經不在乎了,以為那顆心已經冷透了,再不會為那個人的任何舉動起一絲波瀾。
可此刻,被綁著手腕縮在這艘破船的角落裡,聽著船底嘩啦嘩啦的水聲,她發現,她還是在等。在等那個人來。在等她這輩子最不該等的一個人。
她覺得自己真可笑,真愚蠢,現在居然還在想男人。
船在第三天傍晚靠了岸。
孟明珠被刃伢從船艙里拽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岸上沒有燈,只有遠處幾點零星的漁火,在夜色里忽明忽暗,像螢火蟲的尾巴。她踉蹌著踩上泥灘,靴子陷進濕軟的泥里,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一股腥臭的氣味。那是河泥混著爛魚的味道,腥得她胃裡一陣翻湧,可她什麼都沒吐出來,胃裡早就空了。
「快走。」刃伢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被推了一把,腳下一個趔趄,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氣。她沒出聲,只是咬著牙站起來,跟著前面那道模糊的背影往岸上走。
泥灘盡頭是一條土路,坑坑窪窪的,被前幾日的雨水泡得稀爛。路兩旁是黑黢黢的蘆葦盪,風一吹,蘆花就簌簌地落下來,落在她肩上、發頂,像一場無聲的雪。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現了一個村子。
說是村子,其實也就十幾戶人家,土牆草頂,黑燈瞎火的,只有村口那間屋子還亮著一點光。刃伢帶著她走到那間屋子前,推開門。裡頭比外頭還暗,只有灶膛里還剩些餘燼,映出幾道模糊的人影。有人站起來,用蒙語說了句什麼,刃伢也用蒙語回了句,兩個人低低地說了幾句,那人便出去了。
孟明珠靠著牆坐下來,手腕上的繩子還勒著,已經勒得有些麻木了。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沾滿泥巴的靴子,看了一會兒,然後閉上眼睛,她當然沒睡著,只是閉著眼,聽著外頭的動靜。
刃伢和巴圖爾還在外間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偶爾有一兩句飄進來,是蒙語,她聽不懂。遠處有狗叫,斷斷續續的,像是在做一個不安的夢。
不知過了多久,外頭安靜了。
孟明珠睜開眼。門縫裡那道光還在,只是比方才暗了些,灶膛里的火快熄了。她側耳聽了聽,沒有腳步聲,沒有說話聲,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她動了動手指,指尖麻得厲害。她試著活動手腕,繩子勒得很緊,粗糲的麻纖維嵌進皮肉里,動一下就火辣辣地疼。她咬著唇,把那股疼咽回去,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將手腕從繩圈裡往外抽。
麻繩磨過皮膚,像砂紙在刮。她能感覺到那層薄薄的皮被一點一點蹭破,濕熱的液體滲出來,順著手指往下淌,滴在泥地上,發出極輕的「嗒」的一聲。
她停了一下,聽著外頭的動靜。
沒有人來。
她繼續抽。手腕越來越細,繩子越來越松,可那疼也越來越劇烈,像有人拿鈍刀子在割她的骨頭。她的嘴唇咬破了,嘴裡全是鐵鏽味。她顧不上那些,只是拼命地抽,拼命地往外拔。
終於,一隻手從繩圈裡脫了出來。
那一瞬間,她幾乎要叫出聲來。不是疼,是那根繃了太久的弦忽然鬆開的感覺,整個人都軟了,靠在牆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她只讓自己喘了三口氣。
然後她低下頭,去解腳上的繩子。腳上的比手腕上的松一些,大概是他們覺得她跑不了。她三兩下解開,站起身。
腿是軟的。
坐了太久,血脈不通,腳一沾地就猛地一麻,她扶住牆,穩住身形。牆是土坯的,粗糙得扎手,她顧不上那些,只是站在那裡,聽著自己的心跳。
外頭很靜。
她輕輕推開門。
外間比裡屋大一些,灶膛里的火已經滅了,只剩一堆灰燼,在夜色里泛著暗紅色的光。地上鋪著幾塊木板,刃伢躺在上面,背對著她,一動不動。巴圖爾靠在門邊,頭垂著,像是睡著了。她的目光從他們身上掠過,落在門上。
那扇門虛掩著。
她赤著腳,一步一步地走過去。腳踩在泥地上,冰涼冰涼的,偶爾踩到一粒石子,硌得生疼,她咬著唇,把那些聲音都咽回去。
一步,兩步,三步。
門就在面前了。
她伸出手,指尖觸到門板。那門板是松木的,被煙火熏得發黑,摸上去粗糙油膩。她輕輕推了一下,門軸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
她的心猛地提起來,回頭看了一眼。刃伢沒有動。巴圖爾也沒有動。
她推開門,閃身出去。
外頭的夜色比屋裡亮得多。月亮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了,掛在那片蘆葦盪上頭,又大又圓,照得滿地都是銀白色的光。她站在門口,眯著眼適應了一下那光,然後貓著腰,沿著牆根往村口的方向走。
村口有一棵老槐樹,樹幹粗得兩人合抱,枝葉遮天蔽日,在月光下投下一大片濃重的陰影。她跑到樹後,靠著樹幹,大口大口地喘氣。
她站在老槐樹後面,望著眼前那片白茫茫的蘆葦盪。風從河面上吹過來,蘆花簌簌地落,像一場無聲的雪。遠處是黑黢黢的河岸,再遠處是更濃的夜色,分不清哪裡是路,哪裡是水,哪裡是天。
她深吸一口氣,貓著腰,沿著土路往南邊跑。
土路坑坑窪窪的,被前幾日的雨水泡得稀爛,她赤著腳踩上去,泥漿從腳趾縫裡擠出來,冰涼冰涼的。跑了幾步,腳底踩到一塊尖石頭,疼得她差點叫出聲來,她咬著唇,把那聲痛呼咽回去,繼續跑。
跑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現了一片蘆葦盪,比村口那片更高更密,蘆花開得正盛,在月光下像一片白茫茫的雪原。她一頭扎進去,蘆杆擦過臉頰,劃出一道道細細的口子,她顧不上疼,只是拼命地往裡鑽。
鑽進蘆葦盪深處,她停下來,蹲在蘆葦叢里,大口大口地喘氣。
四周全是蘆葦,高高的,密密的,把她整個人都藏住了。風從蘆葦尖上吹過去,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人在低聲說話。月亮在頭頂,又大又圓,把那片蘆花照得白花花的,像一面破碎的鏡子。
她蹲在那裡,聽著自己的心跳。那心跳太快了,快得像要炸開,她把手按在心口,一下一下地數著,試圖讓它慢下來。
就在這時,她聽見了聲音。
不是風聲,不是蘆葦聲,是腳步聲。很輕,很快,從她來的方向傳來,踩在泥地上,發出噗噗的悶響。
她的心猛地提起來,整個人僵在原地。
腳步聲越來越近。
她屏住呼吸,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藏在蘆葦叢最密的地方。蘆杆擦著她的臉頰,蘆花落在她發頂,她一動不動,連眼睛都不敢眨。
那腳步聲在蘆葦盪邊緣停了一下。然後,一個人影撥開蘆葦,走了進來。
月光下,那個人影很高,很瘦,肩膀的弧度像一張拉滿的弓。他的臉隱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見那雙眼睛,在暗處亮得嚇人。
蘆杆在他腳下折斷,發出清脆的「咔嚓」聲。
他的目光落在她藏身的那片蘆葦叢上,一動不動。
他看見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