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明珠是被顛醒的。
她的眼睛被蒙住了。一條粗布,緊緊地勒在眼上,布料的邊緣扎進鬢角,刺刺的。眼前是一片漆黑,只有偶爾從布縫裡漏進一絲光,亮得刺眼。
她動了動手指,指尖觸到一堆柔軟的布料,刃伢的臉忽然從記憶深處浮上來,那雙灰褐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嚇人,他撥開蘆葦,她往後退,蘆葦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絆住她的腳,纏住她的手臂,把她整個人裹在一片白茫茫的蘆花里,最後的最後,他們強餵了聽話藥水給她。
身下是一堆毛氈。灰白色的,油膩膩的,散發著濃烈的膻腥氣。那氣味混著風沙的土腥味,熏得她胃裡又是一陣翻湧。她偏過頭,想吐,想嘔,想暈,藥勁又上來,她又睡過去了。
這一睡不知睡了多久。
她是在一陣狼嚎中醒來。
再度睜眼,不再是一片黑白,入目的是一片昏暗的穹頂,木架結構,交叉的椽木像巨獸的肋骨,一根一根地撐起那層灰白色的毛氈。
身下是一張寬大的臥榻,鋪著柔軟的豹紋褥子,金黃色的底子上綴著黑色的斑點,毛質細密光滑,像活物。
她下意識地縮了一下手,指尖從皮毛上划過,帶起一陣極輕的窸窣聲。
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她聽見了呼吸聲。
在她身側,很近的地方。
孟明珠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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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偏過頭。
昏暗的光線里,她看見一個人。
那人就坐在臥榻邊,離她不過一臂的距離。
他在看她。
那雙眼睛,灰褐色的,淺淡得幾乎透明,像被日頭曬褪了色的琉璃。
她垂下眼。
氈壁上掛著幾樣東西。一把弓,弓身已經發暗,牛角做的弓梢磨得光滑油亮。一柄彎刀,刀鞘是銀的,鏨著繁複的花紋,花紋已經磨平了大半,只剩些模糊的輪廓。還有一幅畫,捲軸泛黃,邊角起毛,用一根褪了色的紅繩繫著,掛在刀旁邊。
那幅畫,她在船艙里見過。刃伢捧在手裡,舉到她面前,說——你說這世上怎麼會有兩個人長得一模一樣?
那個人伸出手。
「我說過的,總有一天,會把你綁回來,只為我一人跳舞。」
「天樺你得到你想要的了嗎?把自己搞成這樣,中原的水土還不如我們漠北能養人。」
他微微用力,將她的臉抬起來,完全暴露在那雙灰褐色的眼睛下面,他能很清晰看到她額角那道疤,更能清晰的看到她修剪的奇怪的頭髮,還有她後腦勺那道蜈蚣一樣的印記,在她入王庭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她身體的一切。
他目光留在她額角那道疤。
淡粉色的,已經長好了,邊緣微微翹起,像一朵快要脫落的花瓣。她的頭髮被剪得很短,亂七八糟地翹著,有幾縷貼在臉頰上,襯得那張臉愈發小,愈發白,愈發像一隻剛從殼裡剝出來的蓮子,嫩生生的,一掐就要出水。
拓跋心亥看著她,看著這張和孟天樺似乎一模一樣卻又完全不同的臉。
他的拇指停在那道痂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怎麼弄的?」
她沒有回答。只是偏過頭,想躲開他的手指。可他的指腹像黏在她額角似的,她偏一寸,他跟一寸,不緊不慢,不輕不重。
她面無表情,「摔的。從鞦韆上摔下來,磕在石頭上。」
見他那指又要逼過來,孟明珠道,「我不是孟天樺。」她說,一字一句,「我是她的姪女。我叫孟明珠。我今年十七歲,從小在京城長大。我從來沒有來過漠北,從來沒有見過你。你要找的人不是我。」
拓跋心亥的手從她臉上移開。
他慢慢站起身。那動作很慢,慢得像一個老人。孟明珠這才看清他的全貌。他比她想像的還要高,肩膀很寬,腰卻很窄,站姿像一匹被拴了太久的狼,骨架還在,血肉卻已枯竭。他穿著草原人的長袍,深褐色的,領口和袖口滾著貂毛,那毛已經磨得發禿,露出底下的皮板。腰間繫著一條銀帶,帶鉤上鏨著一頭狼,狼眼是兩顆綠松石,在昏暗的光線里幽幽地亮著。
他的臉隱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雙眼睛,灰褐色的,淺淡的,從暗處望著她,像兩盞快要燃盡的燈。
「刃伢。」
一聲低吼過後,帳簾被掀開。刃伢走進來,垂著手,站在臥榻邊。他沒有看孟明珠,只是低著頭,盯著自己腳前三寸的地面。
拓跋心亥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還落在孟明珠臉上,落在那道淡粉色的痂上,落在那頭亂七八糟的短髮上,落在那雙黑沉沉的、什麼都不肯泄露的眼睛上。
「她說什麼?」
刃伢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她說自己乃是可敦的侄女,並非可敦本人。」話說完,他都感覺自己說話聲音弱了。
「屬下知罪。」
刃伢跪在他腳邊,額頭幾乎貼著地面:「屬下無能。中原皇帝狡詐,早就布好了局。西京園的德妃…不是可敦,是她的侄女,也是東海候府的人。屬下在西京園失手後,又在普濟寺埋伏。她的臉、她的眼睛、她說話的腔調,都和可敦一模一樣。屬下以為……」
「以為。」拓跋心亥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刃伢的身體卻猛地顫了一下,「屬下有罪,未能將真正的可敦帶回。不過我已與巴圖爾商議妥當,暫且先將此人帶回作為人質,巴圖爾與休其屠兄弟則繼續留在中原製造紛亂,伺機將真正的可敦營救回來。」
「依原定計劃,休其屠等人此刻應當已將消息送至中原皇帝手中,準備與其談判了。」
刃伢在拓跋心亥的注視下,底氣一點點泄了下去。當初他壓根沒信孟明珠的說辭,只當是可敦在找託詞,又因可汗的傷勢對她滿心怨懟,態度自然好不到哪裡去,直到登船後才後知後覺竟是抓錯了人。等他徹底清醒過來時,帶去中原的手下死了十六個,現在就只有五個。若是剩餘這幾人都滯留在中原,勢必會被中原人馬合圍包抄,因此他與巴圖爾在那村子裡商議妥當,決定兵分兩路行事以作補救,由他和阿塔海帶著孟明珠先行返回,先試著對可汗矇混過關,實在瞞不住,便只能是眼下這般局面了,先委婉解釋,再說解決措施,相信可汗一定能明白的,就是中原人太狡詐了!
帳中安靜得落針可聞。
拓跋心亥站在那裡,他的臉隱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雙灰褐色的眼睛從暗處望著刃伢,望了很久。
「你拿一個假的去換真的,」他的聲音淡淡的,「你覺得中原人會換?」
刃伢聲音悶悶的:「可汗,我們手裡有他的人。他若想要人,就得把可敦還給我們。」
「他的人?」拓跋心亥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像一口氣沒喘上來就斷了,「他若想要,就不會讓她落到你們手裡。」
孟明珠的手指在豹紋褥子上微微蜷縮了一下。
她知道他在說誰。刃伢也知道。可刃伢也不願意不想承認:「可汗,他們中原人不是最講究什麼體面麼?自己的女人落在仇人手裡,若不救回來,臉面往哪兒擱?」
「臉面?」拓跋心亥又笑了一聲,這回笑聲長了些,卻比方才更空了,「他都敢把自己的女人拿出來做餌了,還要什麼臉面。」
刃伢語塞了好久,最後乾澀地說了句,「可汗,您罰屬下吧,屬下願意領罰。」
「你真是出息了,怪不得草原衰弱,折了十六人,抓回一個冒牌貨,還妄想用她去換孟天樺,你倒是學了一門好的糊弄手藝。」
刃伢身子一顫,額頭死死貼在地面:「屬下愚鈍,求可汗賜罰!」
「罰你,倒是便宜了你。」拓跋心亥緩步走到帳中懸掛的彎刀前,指尖撫過銀質刀鞘上模糊的花紋,目光落在那幅泛黃的畫卷上,「巴圖爾與休其屠兄弟倆留在中原,若是再壞了事,你知道後果。」
「屬下明白!屬下這就派人傳信,讓他們務必謹慎,哪怕攪亂中原半境,也要尋到真正的可敦下落!」刃伢連忙應聲,聲音里滿是惶恐。
「不必。」拓跋心亥斷然打斷,「中原皇帝既然設局,就不會再給你們輕易得手的機會。派人去,不過是再送些人頭過去。」
他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回孟明珠身上,眼神複雜難辨,語氣溫柔:「我的天樺啊,那麼聰明,費盡心思回到故土,那定然算好了一切。我們越是急著找她,越是落進她的圈套。」
「那……那可汗,我們該如何處置她?」刃伢抬頭,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孟明珠。
「處置?」他緩步走回臥榻邊,居高臨下地望著蜷縮在豹紋褥上的少女,「她既頂著一張和天樺一模一樣的臉,就不算全然無用。」
刃伢伏在地上,大氣不敢出,只敢豎著耳朵聽候吩咐。
「中原皇帝既然捨得把她拋出來做餌,就沒指望過她能活著回去,更不會為了一個無關緊要的侄女,交出真正的可敦。」拓跋心亥彎腰,指尖再次輕輕拂過孟明珠額角那道淡粉色的疤,動作輕柔,語氣卻冰寒刺骨,「談判?不過是你一廂情願的痴想。」
孟明珠渾身緊繃,脊背僵直,強壓著心底的恐懼,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他說的話好有道理,想說點什麼,孟明珠竟然沒有辦法反駁。
拓跋心亥指尖猛地收緊,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她這雙眼,眸子裡透著的光,不服輸,甚至帶點倔強的意味,讓他目光閃了閃。
「我們皇帝讓你們丟這麼大的臉,你們難道就這樣算了?」孟明珠想了想,還是問出來了。
拓跋心亥訝異看了眼孟明珠,孟明珠頂著他這雙眼的侵略性繼續說道,「你們就不想讓他丟臉嗎?」
「你想說什麼。」
孟明珠掙扎了一下腦袋,使他鬆開了手,她臉上面無表情的說,「拿我去換姑姑肯定是不可以的,但是我是他女人這件事情沒有人知道,一直以來,他圈個地方就把我關著,他要臉,不想別人說他讓姑侄同侍一夫,就一直關著我,所以我其實也不知道我在西京園是頂著姑姑的名在那的,但是你們若是把他的臉踩下來,估計他就曉得急了。」
拓跋心亥看著她。
看著這張蒼白的、倔強的、和孟天樺一模一樣的臉,看著這雙黑沉沉的、什麼都不肯泄露的眼睛裡,此刻卻有什麼東西在隱隱翻湧。
「你想借我的手,報復他。」
這不是疑問,是陳述。
孟明珠沒有說話。她只是坐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棵被風吹彎又彈直的樹。手腕上那道被麻繩勒出的血痕還在,暗紅色的,結了薄薄的痂,被她的衣袖遮著,只露出一小截,在昏暗的光線里格外刺眼。
「你恨他。」
「恨不恨的,不重要。」她說,聲音比她預想的要平靜,「重要的是,你們想從他那兒得到的東西,拿我去換,換不到。但拿我去踩他的臉,一踩一個準,他不要臉,那我也沒什麼好要的,說不定姑姑那邊有奇效呢,能看清陛下是什麼人呢,就想起可汗您的好了,然後願意回到您的身邊也不一定。」
最後一句話,成功讓拓拔心亥真正看了她一眼,那雙淺淡如琉璃的灰褐色眼眸,終於徹底從陰影里凝定在孟明珠臉上。
拓跋心亥緩步踱回臥榻邊,沒有坐下,就那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長袍下擺的貂毛掃過地面的毛氈,帶起一陣細微的膻味,與孟明珠身上淡淡的藥香、塵土味纏在一起。他忽然低笑出聲,那笑聲不再是先前的空洞嘲諷,而是帶著幾分洞悉一切的冷意,指尖輕輕敲了敲豹紋褥子的邊緣,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尖上。
「好一張利嘴。」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久病初愈的虛弱,卻字字透著威懾,「小小年紀,心思倒是比草原上的孤狼還沉,連借刀殺人的把戲,都敢在我面前擺得明明白白。」
孟明珠脊背挺得更直,指尖死死攥著身下的豹紋皮毛,指甲幾乎嵌進絨里,她不敢露半分怯意,此刻示弱,只會讓眼前這個男人徹底把她當成無用的棄子,她只能賭,賭他對孟天樺的執念,賭他對中原皇帝的恨意,賭他絕不會輕易放過這個羞辱對手的機會。
「我沒有耍把戲。」她抬眼迎上他的目光,黑沉沉的眸子裡沒有絲毫閃躲,只有一片平靜的坦誠,「我只是在說事實。可汗心裡清楚,用我換姑姑,根本是痴人說夢,陛下既然設下這個局,就早已算準了你們的心思,與其白白損耗人手,不如換個法子,讓他疼,讓他亂,比起找姑姑,這才是最直接,也最能出氣的法子,不是嗎?」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他略顯枯竭的身形,還有那雙透著疲憊與偏執的眼睛,聲音放輕:「可汗如今身體欠佳,草原各部未必全然臣服,若是能狠狠折了皇帝的顏面,既能出了此前的惡氣,也能震懾草原上下,一舉兩得。您覺得是不是,不用白不用。」
拓跋心亥眸色驟沉,周身的氣壓瞬間低了幾分,伏在地上的刃伢渾身一顫,差點脫口求饒。
可出乎意料的是,拓跋心亥並沒有發怒,反而緩緩彎下腰,再次湊近她,那雙淺淡的眼睛幾乎與她平視,目光落在她手腕隱約露出的血痂上,又移回她那張蒼白卻倔強的臉上,指尖輕輕拂過她凌亂的短髮,動作竟帶著幾分詭異的溫柔。
「不愧是天樺的姪女啊,」他輕聲道,語氣里聽不出喜怒,「不怕我拆穿你的心思,先把你丟去餵狼?畢竟,你對我而言,除了這張臉,本就一無是處。」
孟明珠心口一緊,卻還是強壓下翻湧的恐懼,淡淡開口:「可汗不會。可汗想要的從來不是我的命,是姑姑,殺了我,不過是髒了可汗的手,反倒遂了我們陛下的願,他巴不得我死,從此再也沒人能揭他的短,沒人能擾他的局。」
「可汗就不恨陛下搶走了姑姑嗎?可汗就不想姑姑認識到他的為人,想起您的好,回到您的身邊嗎?」
他沉默了許久,目光再次轉向帳外沉沉的夜色,灰褐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狠決的光芒。良久,他緩緩直起身,看向依舊伏在地上的刃伢,聲音冷硬,不帶一絲感情:「起來吧。」
刃伢如蒙大赦,連忙顫巍巍地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頭依舊不敢抬,聲音沙啞:「可汗。」
「傳我命令,派人去往中原。」拓跋心亥語氣平淡,字字清晰,「不必再興師動眾。刃伢他們折了太多人,不能再添無謂的傷亡。只需將消息散出去,讓中原那邊知道,他們皇帝藏在深宮的那點事兒,草原上的人都聽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