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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暗流涌動

2026-09-14 18:07:50 作者: 衫袖

  孟天樺在正殿的台階上,望著台階下的男人,男人也在看著她。

  暮色籠罩,周身那股在戶緬閣里壓不住的暴戾,已然被他強行斂去。

  「陛下今日來得晚,可是朝中事務繁忙?」

  四目相對時,他踏步而上,已然熟絡地牽起她微涼的手,「不過是些邊境瑣事,還有御史奏報的雜事,耽擱了些時辰。」他說著,抬眼打量著孟天樺,見她面色平和,並無異樣,心底那股緊繃的弦稍稍鬆了松,卻依舊不敢大意,只故作隨意地轉移話題,「近日宮中氣候乾燥,朕讓御藥房送了些潤肺的蜜膏過來,你身子剛好,需得好好調養。」

  孟天樺似笑非笑,臉上還是那貫有的溫婉笑容,不搭他話,卻也不戳破,輕輕抽回被他攥著的手,皇帝臉上那本斂起的暴戾忽而涌動,目光緊凝著她緩步踱進殿內的麗影。

  曹文竑跟在她身後,看著她纖細的背影,喉結微微滾動,終究先開了口,語氣是刻意放緩的溫和,卻藏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近日宮裡風言風語多,你素來不愛聽這些糟心話,朕已讓孫德海封了宮人們的嘴,不許在你跟前亂嚼舌根。」

  孟天樺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那笑意未達眼底,反倒添了幾分清冷,「哦,什麼風言風語?」

  皇帝心頭一緊,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抬手拂去袍角並不存在的塵埃,聲音淡得如同尋常閒話:「不過是些市井刁民惡意杜撰的謠言,無稽之談罷了,朕已命人去查,不出幾日便能平息,你不必放在心上,傷了自身心緒。」

  「既是無稽之談,陛下為何特意來跟臣妾說?」

  皇帝被微微堵的一窒,他掀開眼皮瞧了眼孟天樺的神色,她依舊是那副溫婉沉靜的模樣,立在殿中燭火旁,鎏金燈盞的光落在她發間,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眉眼還是年少時他初見的模樣,只是多了十年漠北風沙磨出的淡然,那雙眼睛清澈透亮,直直望著他,沒半分質問,卻讓他所有的遮掩都無所遁形,曹文竑一時有些澀然,面對她,他總是不知如何跟她相處,只是盼著念著,她不要惡他。

  「正因是無稽之談,才怕污了你的耳,你身子剛養好,半點糟心事都沾不得,朕自然要提前替你擋了。」他臉不紅心不跳,打定主意一黑到底,全然流露自己多年來積攢的真心,盼著神女垂眸。

  孟天樺在窗邊的花几旁坐下,拿起案上剪子,輕輕修剪著瓶中一枝開得正好的寒梅,枝椏錯落,她剪得極慢,每一刀都精準,依舊是漫不經心的語氣:「陛下坐擁天下,萬事操勞,連市井裡的閒言碎語都要費心,未免太過辛苦。臣妾身在深宮,不問外事,旁人要說什麼,便由著他們說,左右傷不到臣妾分毫。」

  她頓了頓,指尖捏著一片飄落的梅瓣,指腹輕輕摩挲,話裡有話:「況且,臣妾這些年在漠北,甚至回到京後,什麼難聽的話沒聽過,什麼險惡的事沒見過,早練就了一副鐵石心腸,這點流言,算不得什麼。倒是陛下,素來看重皇室體面,看重天下人的口舌,這般謠言,於陛下而言,才是棘手事。」

  曹文竑快步上前,伸手想輕輕按住她握剪的手,孟天樺偏一步一剪下去修剪枝椏,那無形的隔膜,讓他悵然若失,心頭一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壓抑多年的繾綣與愧疚,再無半分帝王的威嚴,只剩滿腔真心:「天樺,朕不怕棘手,朕只怕…你受委屈,只怕你心裡怨朕、恨朕。」

  孟天樺指尖的銀剪頓在半空,剪口堪堪貼著梅枝,卻沒再落下,「陛下是九五之尊,天下蒼生、江山社稷都在肩頭,何來委屈一說?臣妾既為後宮之人,只想安心度日,怨與恨,於臣妾而言,皆是無用之事。

  這話聽著疏離,卻沒了往日的冰冷,曹文竑心頭微動,方才被流言攪起的暴戾、被許峻衛礫二人氣出的怒意,此刻都化作了滿腔繾綣與酸澀。他收回僵在半空的手,緩緩在她身側的花凳上坐下,目光牢牢鎖在她臉上,一刻也不願移開,仿佛要將這十年錯過的時光,都盡數補回來。

  「朕知道,你心裡終究是有疙瘩的。」他聲音放得極輕,帶著久病般的沙啞,那是壓抑了十年的心事,終於敢在她面前露出一角,「當年之事,是朕無能。身為太子,護不住想護的人,眼睜睜看著你遠赴漠北,受了十年風沙之苦,朕日日愧疚,夜夜難安,這十年,朕沒有一日是真正快活的。」

  曹文竑的聲音沉在空氣里,帶著十數年未曾言說的沉慟,連呼吸都放得輕柔,生怕驚擾了眼前人。他望著她垂著的眉眼,那眉眼與畫中、與孟明珠重合,卻又獨獨有著她自己的溫潤風骨,是他念了半生、痛了半生的模樣,喉間滾過一絲澀意,連帝王的矜傲都拋卻了大半:「朕登基這些年,平定藩亂,穩固朝綱,看似坐擁天下,萬民敬仰,可夜裡獨坐,心裡總是空的,唯有想起你時,才覺得這江山還有念想。」


  他不敢提那個藏在深宮的影子,不敢提那張相似的臉,只能繞著彎子,將滿腔愛意揉進愧疚里,一字一句,皆是掏心掏肺:「你在漠北的十年,朕派人悄悄送過補給,打探過你的消息,得知你安好,才能稍稍安心;得知你受了委屈,朕恨不能即刻揮師漠北,將你接回來,可朕不能,朕是皇帝,要顧著天下,顧著百姓,只能硬生生忍著,那滋味,比剜心還疼。」

  孟天樺指尖的銀剪依舊頓著,梅瓣在她指腹微微蜷縮,她面上依舊平靜,垂著的眼睫卻輕輕顫了顫,快得讓人抓不住,可眸底深處的寒冰幾乎沒人涉足。

  當年他跪在先帝寢殿前的決絕與無力,她後來也曾聽聞,她埋骨異鄉時也曾在想為什麼大齊宗室那麼多女子,就非得是她孟天樺要嫁到那野蠻之地,要經那一身侍父子引發漠北政亂的禍水罵名,京中那些人啊,若沒她和親,拓跋部的鐵騎要碾落進皇都,她用一生換來的和平,在那些人眼裡就成了可以被嘲笑的履歷,曾經的天京明珠不過是草原人的玩物,在那些眼裡,她就剩下這個可取笑之處,所以那些人有什麼值得呢?這個王朝有什麼值得呢?再度睜眼時,孟天樺發現她仍然到了她命運的分岔路中間,漠北使者的到來和京中流傳的風向,讓她明白,命運早已暗中明碼標價,出使漠北的公主人選只能是她,所以她就不能再是哭哭啼啼的上路了。

  兩度為人,十餘載漠北風霜,早已磨平了她的少女心性,這一回,她終於活著回來了,活著回到故土。

  她沒有回頭,依舊望著瓶中寒梅,聲音淡得像籠著一層薄霧,不接他的愛意,只順著話頭輕輕帶過,句句都藏著暗指:「陛下心繫天下,是蒼生之福,兒女情長,本就不該是帝王的執念。臣妾當年既已受命和親,便是命中注定,怨不得誰,也恨不得誰,一切都是天意。」

  「不是天意!」曹文竑猛地攥緊拳,聲音陡然拔高几分,又迅速壓下去,怕惹她不快,只剩滿心焦灼,「是朕無能,是朕懦弱,若朕當年再強硬一些,若朕能早些執掌大權,斷不會讓你受那般苦楚。朕盼你歸來,盼了十年,日日等,夜夜盼,終於把你盼回來了,朕只想好好彌補你,給你世間最好的一切,再也不讓你離開朕半步。」

  他往前傾了傾身,目光滾燙,死死鎖住她的側臉,那目光里的愛意與偏執,幾乎要溢出來,卻又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像個渴求垂憐的孩子:「天樺,別對朕這般冷淡,別把朕拒之門外,好不好?朕知道,朕有諸多不是,可朕對你的心,天地可鑑,從未有過半分虛假。」

  孟天樺終於緩緩轉頭,看向他,燭火落在她眼底,映出一片沉靜,沒有波瀾,沒有動容,唯有一片瞭然。

  

  她看得清楚,他的愛里,有年少的執念,有十年的愧疚,有帝王的占有欲,卻唯獨少了一份純粹的坦蕩。



  她輕輕放下銀剪,抬手將那片梅瓣放在案上,聲音輕柔:「陛下的心意,臣妾明白了。陛下待臣妾的好,臣妾記在心裡,只是臣妾漂泊半生,早已習慣了安穩,不求榮華,不求偏愛,只求這永寧宮能得一方清靜。」

  他聲音又澀又啞又虔誠:「朕答應你,給你清靜,護你安穩,只要你留在朕身邊,朕什麼都依你,什麼都可以改。天樺,別離開朕,朕不能沒有你。」

  他伸手,再次想去觸碰她的指尖,這一次,孟天樺沒有避開,卻也沒有回應,只是任由他的指尖輕輕擦過她的手背,微涼的觸感一觸即分。

  她垂下眼眸,掩去眸底所有情緒,似譏似諷。

  ——

  孟明珠這。

  她在這頂王帳里住了下來。

  說是住,其實和關著也沒什麼兩樣。

  拓跋心亥自那日之後再沒來過。

  「可汗讓我來的。」她說,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口音,「我叫其其格。」

  孟明珠接過那碗奶茶,喝了一口。

  其其格站在旁邊看她喝,眼神從侷促變成了驚訝,又從驚訝變成了某種說不清的複雜。

  「你不覺得難喝?」她忍不住問。

  「難喝。」孟明珠老實說,「可我餓。」

  其其格愣了一瞬,隨即咧嘴笑了。那笑容在黑紅的臉上綻開,露出一口白牙,竟有幾分孩子氣。

  「你倒是個實誠人。」她說,在孟明珠旁邊蹲下來,「你跟畫上那個人長得一樣,我遠遠看見過一回,他們說,那是我們的可敦。」


  孟明珠看了她一眼。

  「你見過畫上那個人?」

  「當然,」其其格說,「草原上的人都說可敦是中原的仙女,長得好看,說話好聽,就是不怎麼笑。」她頓了頓,偷偷看了孟明珠一眼,「你也不怎麼笑。」

  「你不高興?」其其格又問,歪著頭看她,「是不是想家了?」

  孟明珠把碗放下,看著這個蹲在她面前的草原姑娘。她的眼睛是棕色的,不是拓跋家那種灰褐,是更暖一些的顏色,像秋天草原上的湖水,乾淨,透亮,什麼都藏不住。

  「我沒有家。」孟明珠說。

  其其格愣了一下,那雙棕色的眼睛裡浮上一層困惑,隨即又化開了。

  「那你跟我一樣。」她說,語氣里沒有自憐,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我也沒有家。我是孤兒,從小在王帳里當雜役。可汗見我機靈,讓我來伺候你。」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放心,我不會害你。可汗說了,你是可敦的侄女,是草原的客人。」

  孟明珠看著她,看著這張年輕的、黑紅的臉上那一片坦蕩蕩的誠懇。

  「你多大了?」她問。

  「十六。」其其格說,「你呢?」

  「十七。」

  「那你比我大一歲。」其其格又笑了,那笑容在黑紅的臉上綻開,露出一口白牙,「我可以叫你姐姐嗎?」

  孟明珠沒有回答。她只是靠回氈墊上,閉上眼。

  「隨你。」她說。

  其其格便當真叫起姐姐來。

  「姐姐,你餓不餓?我去給你拿塊羊肉。」

  「姐姐,你冷不冷?我去添塊牛糞。」

  「姐姐,你要不要出去走走?外頭風停了,星星可好看了。」

  孟明珠起初不理她,後來被叫得煩了,睜開眼瞪她。其其格被她一瞪,縮了縮脖子,卻不害怕,反倒笑嘻嘻的。

  「你長得和可敦一樣,跟可敦一樣溫柔。」

  孟明珠又閉上眼,不理她了。

  可其其格不在意。她就在旁邊蹲著,絮絮叨叨地說,說草原上的事,說王帳里的人,說她從小怎麼長大的。她的中原話說得磕磕絆絆,有時候想不起一個詞,就用手比劃,急得臉都紅了。

  孟明珠聽著,偶爾「嗯」一聲。

  第三天的時候,其其格問她要不要出去走走。

  孟明珠睜開眼,看著她。

  其其格被她看得有些發毛,連忙擺手:「就在帳子外頭,不走遠。可汗說了,姐姐可以在附近走動,只要不跑就行。」

  孟明珠站起身。

  其其格連忙跟上,替她掀開氈簾。

  外頭的陽光猛地湧進來,刺得她眯起眼。她站在帳門口,好一會兒才適應那光。

  草原比她想像的還要大。

  他們之所以那麼難打,也有一個原因,他們是遊牧民族,隨時都會搬家,沒有固定的城池營寨可守,也沒有固定的糧草囤積之地。大軍追來,他們便趕著牛羊往草原深處退去,等你人困馬乏、糧草耗盡,他們又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神出鬼沒,防不勝防,他們總有喘息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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