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55章 王帳遺民

第55章 王帳遺民

2026-09-14 18:07:54 作者: 衫袖

  極目望去,茫茫草原無邊無際,天地遼闊得讓人覺得自身渺小,遠處是成群的牛羊,散落的氈包,還有騎著馬飛馳而過的草原兒郎,吆喝聲、馬蹄聲、牛羊的叫聲交織在一起,粗獷又鮮活,王帳方圓百里,幾乎無處遁形,孟明珠甚至能想像很久以前,同在這片天空下,一個穿著草原服飾的女子,坐在王帳前的草地上,手裡捧著一卷書,目光卻越過書頁,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那個地方有朱紅的宮牆,金黃的琉璃瓦,有曲曲折折的迴廊,有開不敗的牡丹和玉蘭。那個地方叫京城,叫故土,叫回不去的家。

  孟明珠漫不經心地應著,目光卻掃過王帳外圍的布局。拓跋心亥雖將她禁足,卻也不算苛待,這一片區域,算是王帳的外圍護衛圈,氈包錯落,牛羊成群,煙火氣極盛。她忽然頓住腳步,視線落在遠處一片相連的氈包上,那裡插著幾面褪色的旗幟,旗面上繡著熟悉的圖騰,是當年隨孟天樺和親的、那支中原部落的旗幟。

  那支部落,本是大齊給和親公主陪嫁的隊伍。當年孟天樺和親,隨行,如今十年過去,竟也在漠北紮下了根,成了王庭的一部分。

  「那是舊部的氈包,是跟隨可敦嫁來的中原部落,」其其格的目光順著孟明珠的目光看下去,「他們那裡的匠人特別多,會打鐵的,會做木工的,會編筐織氈的,什麼都會。可汗說他們是草原的寶貝,比金子還珍貴。」

  日光從雲層里漏下來,將那些褪色的旗幟照得半明半暗,孟明珠順著那些中原舊部來處望去,才看清他們聚居的氈包並非邊緣偏地,反而緊緊挨著王帳核心,氈包排布規整,旗幡雖舊,位置卻極尊榮。

  由此也可見,那位中原公主留下的餘威足以福澤這支由她帶來的私屬部眾,他們盤踞在王庭腹地,近得幾乎與可汗大帳相連。

  孟明珠因窺見著這片近在咫尺的氈包,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論起開局的絕境與風雨,她當年的處境,未必比自己好上半分,可即便如此,姑姑仍憑著一己之力,在漠北步步為營,穩穩紮根。

  她有自己的人,有自己的地盤,有一片牢牢扎在王庭心臟、只認她一人號令的勢力。

  十年間,她在草原步步為營,連拓跋心亥都要敬她三分,容她的舊部居於中心。

  「他們在那裡住了多久了?」

  其其格想了想:「很久了。我阿爸說,他們跟著可敦來的,在三次王庭搬家中,可敦一力護著這支隊伍,讓他們能夠在漠北獨立更生,紮根立足。後來可敦走了,他們也沒能走。」

  「沒能走?」

  「嗯。」其其格點頭,「他們走不了。草原這麼大,能往哪兒走?再說,可汗待他們好,給他們草場,給他們牛羊,讓他們自由自在過日子。比在中原的時候,不見得差。」

  孟明珠望著遠處天際線,那一頭連著的,是中原,是大齊,是她從小長大、又被狠狠傷透的故土。

  如果要孟明珠選,孟明珠想了想她還是會選擇回到故土,哪怕不擇手段費盡心機付出代價,也要回到故土,畢竟落葉歸根。

  「我能過去看看嗎?」她問。

  其其格聞言,臉上的笑意瞬間淡了些,下意識往王帳方向瞥了一眼,語氣帶著幾分為難:「姐姐,可汗吩咐過,你只能在王帳附近走動,那片舊部氈包挨著可汗大帳,沒有可汗的命令,咱們不能輕易靠近的。」

  回到王帳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其其格替她點起燈,又端來晚飯。還是一碗奶茶,幾塊羊肉,一碟炒米。孟明珠坐下來,慢慢地吃。羊肉有些膻,炒米有些硬,奶茶還是那股說不上來的味道。她一口一口地咽下去,沒有皺眉,也沒有停頓。

  其其格蹲在旁邊看著她吃,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姐姐,你是不是在想辦法逃走?」

  孟明珠的筷子頓了一下。

  「沒有。」她說,「我往哪兒逃?」

  其其格盯著她的臉看了片刻,似乎在判斷她有沒有說謊。最後她收回目光,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你別逃。」她的聲音悶悶的,「草原上到處都是狼,你一個人跑出去,會被狼吃掉的。可汗雖然凶,可他對可敦好,你是可敦的侄女,他不會真的傷害你。」

  「可汗那身子是怎麼傷的。」孟明珠沒理她,反而問她,那頭雄獅年少時何等兇悍,一口便能狠狠撕下中原帝國的血肉,如今倒沉疴纏身,竟已是一派頹敗之姿。

  其其格含混不清地說:「可汗……可汗是打仗傷的。」


  「打仗?」孟明珠放下碗,「跟誰打?」

  

  其其格的目光閃了閃,低下頭,用筷子扒拉著碗裡的羊肉,不說話了。

  孟明珠也沒想她回自己,吃完飯後,就打發她走了。

  當晚,拓跋心亥來過。

  翌日清晨,其其格來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做錯事被抓包的心虛。

  她端著早飯進來,把碗放在孟明珠面前,然後蹲在旁邊,偷偷看她。孟明珠喝了一口奶茶,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

  其其格連忙低下頭,耳朵尖紅了。

  「姐姐……」她囁嚅著,「我不是故意的……是可汗問的……可汗問我,姐姐今天說了什麼,做了什麼,想去哪兒……我不能不說的……」

  「我知道。」孟明珠說。

  其其格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她。

  「你……你不生氣?」

  「不生氣。」孟明珠說,「換作我是你,我也會說。」

  其其格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去。

  「姐姐你騙我。」她的聲音悶悶的,「你肯定生氣了。你昨天說完就回帳子裡了,晚飯也沒怎麼吃,早早就睡了。」

  孟明珠看了她一眼。

  「我是在想事情,」她說,「不是在生你的氣。」

  「想什麼事情?」

  「……」孟明珠頓了頓,「我是第一次在這裡見到中原人,他們還是想以前那樣生活嗎?」

  其其格的注意力果然被轉移了。她連忙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孩子氣的驕傲:「當然好啦!可汗給了他們最好的草場,水草最豐美的地方。他們養的馬比別的部落都壯,養的羊也比別的部落都肥。可汗還說,等他們的鐵匠學會了打更好的刀,就給他們單獨建一個營帳,讓他們專門替王庭打造兵器。」

  舊部氈包離王帳不算遠,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

  其其格說得沒錯,這裡的草場確實比別處好。水草豐美,牛羊肥壯,氈包也比別處整齊。氈包之間有一條土路,路兩旁堆著些雜物,有廢棄的車輪,有生鏽的犁鏵,有半截埋在土裡的馬鞍。幾個孩子蹲在路邊玩石子,看見她們走過來,抬起頭,好奇地打量。



  她蹲下來,從懷裡掏出一把炒米,攤在掌心,遞到那群孩子面前。孩子們一擁而上,小手從她掌心搶炒米,嘰嘰喳喳地喊著什麼,其其格笑著,用蒙語回了一句,那幾個孩子便齊刷刷地抬起頭,望著孟明珠,眼睛瞪得圓溜溜的。

  「他們說什麼?」孟明珠問。

  其其格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聲音裡帶著一點得意的笑意:「他們說,可敦真好看。」

  孟明珠沒有接話。

  她的目光越過那群孩子,落在那片錯落的氈包之間。那裡有一個老婦人,正坐在一頂氈包前,低著頭,手裡不知在縫補什麼。她的頭髮已經全白了,在風裡飄著,像一團被吹散的雲。她的背駝得很厲害,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像一枚風乾的果子。

  其其格順著她的目光望去,臉上的笑意忽然收了幾分。

  「那是……」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那是阿嬤。我阿媽的阿媽。從前是可敦的乳母,跟著可敦從京城來的。」

  老婦人的手忽然頓住了,那雙渾濁的眼睛,在看清面前這張臉的那一刻,忽然亮了一下,「公主啊。」

  那雙枯瘦的手從其其格掌心裡掙脫出來,顫巍巍地伸向孟明珠。

  「公主啊……」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您怎麼回來了,是我看花眼了嗎……」她費力睜著眼睛看,模糊的視線里,依稀有道模樣姣好的麗影正盯著她。

  「像……」老婦人望著她的臉,淚眼朦朧,「真像……眉眼像,鼻子像,嘴唇也像……可又不太像……」

  「您怎麼又回來了呢,」她想不明白那裡不像,更想不明白既然回了中原,為什麼又回來呢。

  孟明珠在她面前蹲下來,平視著那雙渾濁的、卻依舊清亮的眼睛,「您年輕的時候,在東海候府做過事,那您一定記得府上三爺吧,我是他的女兒孟明珠。」

  「三爺…您是明珠小姐啊,都長這麼大了呀,」老婦人的目光追隨孟明珠而來,她記得她離京的時候,孟明珠才那麼丁點大,現在恍眼人這麼這麼大了,她目光在孟明珠臉上緩緩逡巡,從眉眼到鼻樑,從鼻樑到嘴唇,渾濁的眼睛裡,淚還掛著,「怪不得,怪不得這樣像,怪不得……」


  其其格蹲在旁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阿嬤,姐姐,你們說話,我去看看馬。」她說完,也不等回應,轉身就跑,跑了幾步又回頭,朝孟明珠咧嘴一笑,「姐姐別怕,阿嬤人可好了!」

  「我姓周,從前在侯府,人都叫我周嬤嬤。」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嗓子眼裡堵著什麼東西,「公主——不,小姐,從前也是我伺候的。小姐剛出生那會兒,才這麼長,」她比劃了一下,枯瘦的手在空中顫了顫,「紅紅的,皺皺的,哭聲倒是大,整個院子都聽得見。」

  孟明珠聽著,目光落在周嬤嬤臉上,看著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慢慢浮起的光。

  「老夫人那時候還在,抱著娘娘,說這孩子嗓門大,將來有出息。誰想到……」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誰想到,出息到這種地方去了。

  這種地方。她沒有說是什麼地方,可孟明珠知道。

  孟明珠在她面前坐下來。草有些濕,露水滲進裙擺里,涼涼的。她沒有在意,只是把腿盤起來,雙手擱在膝蓋上,望著面前這片錯落的氈包,望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

  「周嬤嬤,您在這邊多少年了?」

  周嬤嬤沉默了一瞬。

  「十年了。」她說,聲音比方才更沙啞了,「娘娘嫁過來那年,我跟著來的。那時候我還不算老,還能騎馬,還能跟著隊伍走。現在不行了,腰也彎了,腿也疼了,走幾步就喘。」

  「沒想到,十年過去了……」她喃喃著,像是在數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數,「我走的時候,京城裡的槐花開得正盛。滿街都是白的,風一吹,落得滿頭滿身。我想著,去了那邊,怕是再也看不見槐花了。」

  「這邊沒有槐樹。」周嬤嬤說,「這邊只有草。春天是綠的,夏天也是綠的,秋天黃了,冬天白了。一年四季,就這麼輪著。我有時候看著那些草,就想,草還有枯有榮,我這輩子,怕是回不去了。」

  「您想回去嗎?」

  周嬤嬤的手頓了一下。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那件還沒縫完的衣裳,看著那針腳密密麻麻的已經被磨得發白的布料。沉默了很久,久到孟明珠以為她不會回答了,她才輕輕開口。

  「想。」她說,聲音輕輕的,像一片落葉飄進溪水裡,「做夢都想。可我回不去了。我這把老骨頭,經不起折騰了。再說……」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那片錯落的氈包上,落在那幾個還在路邊玩石子的孩子身上,落在那面褪色的旗幟上。

  「再說,這邊也有這邊的日子。孩子們在這邊長大,馬在這邊生駒,草在這邊一茬一茬地長。我要是走了,他們怎麼辦?」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