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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孟天樺

2026-09-14 18:07:57 作者: 衫袖

  「公主當年遠嫁漠北,說是和親,實則是孤身入虎穴。大齊內憂外患,宗室女子皆避之不及,是公主主動應下這門親事,以一己之身,換邊境十年太平。」

  「初來漠北時,日子比地獄還難熬。拓跋部族內部紛爭不斷,老可汗殘暴多疑,各部族首領虎視眈眈,都把公主當作中原送來的玩物、牽制大齊的籌碼。我們這些陪嫁而來的人,雖是公主的心腹,可在這草原上,無兵無權,不過是任人欺凌的螻蟻。」

  周嬤嬤的聲音微微哽咽,眼角的淚水順著布滿皺紋的臉頰滑落,滴在手中的布料上,暈開一小片濕痕:「那時候,公主才剛及笄,還是個嬌養在侯府的千金小姐,卻要學著周旋於各部族之間,忍著委屈,藏起鋒芒,一步步拉攏勢力,穩住腳跟。多少次夜裡,我守在帳外,聽見公主在帳中低聲啜泣,可第二日天亮,她依舊是那個沉穩冷靜、讓人不敢小覷的中原可敦。」

  「她護著我們,在老可汗的猜忌下,在其他部族的排擠中,硬生生為我們爭來了這片草場,爭來了立足之地。我們這些人,早已是公主在漠北唯一的依仗,是她在這蠻荒之地的根。公主後來能得拓跋心亥敬重,能在漠北王庭站穩腳跟,靠的從不是什麼恩寵,而是我們這些誓死追隨她的人,是她自己硬生生拼出來的勢力。」

  孟明珠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冰涼。她從前只知姑姑在漠北過得艱難,卻從未想過,竟是這般步步驚心、九死一生。她一直以為姑姑是天之驕女,即便和親,也依舊是眾星捧月,可如今才明白,姑姑所謂的風光,全是在刀尖上舔血換來的。

  「那姑姑重返中原,為何不接你們一同回去?」孟明珠的聲音微微發顫,心底的疑惑愈發濃烈。

  周嬤嬤苦笑一聲,搖了搖頭,眼底滿是釋然與悲涼:「回去?又能回哪兒去呢?我們這些人,離開中原十年,故土早已物是人非。侯府的舊人散的散、亡的亡,京城的宅院早已換了主人,我們就算回去,也沒有容身之處了。更何況,公主回到中原,身處深宮,面對的是帝王的猜忌、後宮的傾軋、朝臣的非議,自身尚且難保,又怎能再護我們周全?」

  「拓跋可汗待我們不薄,給我們豐美的草場,安穩的日子,不苛待,不欺凌,我們留在這草原,反倒能安穩度日。若是跟著公主回中原,只會成為她的拖累,徒增她的煩惱。公主一生都在為別人著想,為了大齊,為了百姓,為了我們這些舊部,操勞了一輩子,我們不能再拖累她了。」

  「明珠小姐,您告訴我,您是怎麼來這兒的?」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是……是被他們抓來的,還是……」

  孟明珠沉默了一瞬。

  「被抓來的。」她聲音很平靜的說,「他們以為我是姑姑。」

  說到這裡,孟明珠張目看向周嬤嬤,壓了聲音,也小聲問道,「你可知可汗那身上的毛病還能活多久嗎?」

  周嬤嬤的手猛地一顫,針尖扎進指腹,一粒殷紅的血珠滲出來,她卻沒有理會。

  「您——」她的聲音壓得極低,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懼,「您問這個做什麼?」

  孟明珠沒有回答,只是望著她,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周嬤嬤被她看得心裡發毛,下意識地往四周掃了一眼。幾個孩子還在遠處玩石子,其其格蹲在馬廄邊,背對著她們,不知在搗鼓什麼。遠處有幾個牧人趕著羊群往西邊去了,吆喝聲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明珠小姐,」她往孟明珠那邊挪了挪,「這話可不能亂問。草原上到處都是眼睛,傳到可汗耳朵里,您會沒命的。」

  「我不問別人,只問您。」孟明珠的聲音依舊平靜,「您在這邊十年,可汗的身子怎麼樣,您比誰都清楚。」

  周嬤嬤沉默了一瞬,低下頭,看著自己指腹上那粒血珠。血珠越凝越大,終於不堪重負,順著指縫淌下來,滴在那件還沒縫完的衣裳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可汗的身子……」她頓了頓,「不好。很不好,怕是沒幾日活了。」

  拓跋心亥快死了。這件事在漠北王庭不是秘密,卻也沒人敢拿到明面上說。草原上的規矩,狼王將死,群狼環伺。鐵木爾、忽都魯,還有那幾個虎視眈眈的部落首領,哪個不是在等?等他咽氣,等他閉上那雙灰褐色的眼睛,等他再也握不住那把彎刀。

  孟明珠沒有立刻接話。她只是坐在那裡,盤著腿,雙手擱在膝蓋上,望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這片草原也有它的故事。

  「當年那場仗,」周嬤嬤的聲音又響起來,沙啞的,斷斷續續的,像一台年久失修的風箱,「中原那邊,領兵的是個姓裴的將軍。」


  孟明珠在心底默默反覆念著一個裴字,一點點同記憶里那道模糊虛影慢慢重合。兒時她常躲在書房屏風之後,偷偷偷聽父親與門下賓客閒談。眾人閒談間提起北境換帥,新任裴將軍是出了名的狠厲人物,年歲尚輕,用兵卻老辣沉穩,接連重創漠北各部,打得蠻人節節潰退。

  「那裴將軍派人送信到王庭,」周嬤嬤的聲音更低了,「說只要可汗把公主送過去,他就退兵三十里。還說,等仗打完了,就把公主送回來。」

  送過去。送回來。像送一件東西,像借一件器物。該不該說那裴將軍膽大包天,那是大齊的公主,是和親的國書,是拓跋心亥的妻子,在那位裴將軍眼裡,她只是一件可以用來談判的籌碼,一件用完了還可以還回去的物件。

  「他答應了?」

  「答應了。」周嬤嬤說,「可汗沒猶豫。裴將軍的信使還在帳外等著,可汗就讓人去請公主了。」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上,落在那些錯落的氈包上,落在那面褪了色的旗幟上。

  「公主什麼都沒說。」她的聲音更輕了,「她聽完可汗的話,站起來,走進內帳,換了一身衣裳。出來的時候,穿著她剛來草原時穿的那件中原衣裙,月白色的,領口繡著幾枝梅花。她站在帳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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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什麼?」

  「不知道。」周嬤嬤搖了搖頭,「帳子裡只有我。她看的不是我。她看的好像是……好像是帳子裡的什麼東西,又好像什麼都沒看。就那麼站了一會兒,然後她轉過身,跟著信使走了。」

  孟明珠的指尖冰涼。

  「後來呢?」

  「後來……」周嬤嬤的聲音更低了,「後來裴將軍退了兵。退了三十里。可他沒有把公主送回來。他派人送了一封信給可汗,說公主在他那裡很好,讓可汗放心。還說,等仗打完了,他親自送公主回王庭。」

  「可汗收到那封信的時候,正在帳中擦拭那把彎刀。他聽完信使的話,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後他繼續擦刀,一下,又一下,擦得很慢,很仔細,像是在擦一件很珍貴的東西。」

  「他沒說話?」

  「沒有。」周嬤嬤搖頭,「可汗什麼都沒說。他只是擦刀,擦了很久。久到帳子裡的人都以為他不會開口了,他才說了一句知道了。」

  「仗打了三個月。」周嬤嬤的聲音從記憶深處浮上來,沙啞的,斷斷續續的,「裴將軍退了兵,又進,進了又退。他在雁門關外來回拉鋸,像一隻逗弄獵物的狼,不急著咬死,只是慢慢地耗。可汗的傷就是那時候落下的。」



  「這裡。一箭。從側面射過來的,穿透了甲冑,箭頭卡在骨頭裡。軍醫拔箭的時候,可汗一聲沒吭,只是攥著那把彎刀,攥得骨節都白了。」

  「那箭是……」

  「不知道。」周嬤嬤打斷她,聲音忽然快了些,像是在怕什麼,「戰場上刀箭無眼,誰知道是誰射的。可汗自己也不提,誰都不敢問。」

  孟明珠看著她。

  「仗打完了,裴將軍退兵了。可他沒有把公主送回來。他派人送了一封信,說中原皇帝想念公主,請公主回京省親。省完了親,就送回來。」

  「可汗看了那封信,還是沒說話。他坐在帳中,坐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出去,站在帳外,望著中原的方向。那天風很大,吹得他的長袍獵獵作響。他站了很久,久到身邊的人以為他變成了一尊石像。」

  「然後呢?」

  「然後……」周嬤嬤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然後公主就再也沒有回來。」

  她的眼眶紅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淚光一閃一閃的,像快要熄滅的燭火。

  「公主走的那天,草原上下著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牛毛。可汗沒有去送。他站在帳中,背對著帳門,一動不動。我路過的時候,從帳簾的縫隙里看見他,他手裡還握著那把彎刀,握得很緊,緊得像要把刀柄攥碎。」

  「刃伢那時候還年輕。」周嬤嬤忽然轉了話頭,聲音里多了一種奇怪的東西,「他跪在帳外,跪了一天一夜,求可汗讓他去追。說哪怕追到中原,也要把公主帶回來。可汗沒有應他。他就一直跪著,跪到膝蓋都爛了,跪到雨水把身下的泥地衝出一個坑。」

  「後來呢?」

  「後來巴圖爾把他拖走了。」周嬤嬤說,「巴圖爾比他大幾歲,是看著他長大的。他拖著他的衣領,像拖一袋貨物,把他拖回了自己的帳子。刃伢一路都在喊,喊可敦,喊可汗,喊得嗓子都啞了。」


  這倒是和在她面前的那個刃伢完全不像。

  正這時,遠處傳來馬蹄聲。

  不是一匹馬,是很多匹。

  悶雷似的,從草原深處滾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其其格從馬廄那邊跑回來,臉上帶著驚慌。那幾個玩石子的孩子也站了起來,望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眼睛瞪得溜圓。

  周嬤嬤的臉色變了。

  她猛地站起身,動作快得不像一個老人。她一把抓住孟明珠的手腕,那枯瘦的手指像鐵鉗一樣箍著她,力道大得她腕骨生疼。

  「明珠小姐,」她的聲音急促而低啞,「您快回帳子去。別問為什麼,別回頭,快走。」

  孟明珠被她拽著站起來,踉蹌了一步。

  「其其格!」周嬤嬤朝馬廄那邊喊了一聲,聲音又急又厲,「送你姐姐回去!快!」

  其其格連滾帶爬地跑過來,一把扶住孟明珠的胳膊。

  「姐姐,快走。」

  孟明珠沒有掙扎。她只是被她們一左一右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走到氈包之間的土路上,她忍不住回過頭。

  遠處的天際線上,有一隊人馬正朝這邊馳來。

  馬速很快,馬蹄踏起的塵土揚成一道長長的黃龍。領頭的那匹馬是白色的,通體雪白,沒有一根雜毛,在夕陽的餘暉里像一團燃燒的火。

  馬上的人伏低身子,幾乎與馬背融為一體。他的長袍在風裡獵獵作響,腰帶上的銀飾在日光下閃著刺目的光。

  因為刃伢從王帳那邊迎了出來,跪在那匹白馬前,額頭幾乎貼著地面。

  「鐵木爾王子。」

  那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可孟明珠還是聽清了。

  鐵木爾。拓跋心亥的長子。草原上最鋒利的刀。

  孟明珠被其其格拽著,跌跌撞撞地回到王帳。

  其其格把她推進帳子,放下氈簾,然後守在門口,像一尊石像,一動不動。

  孟明珠站在帳中,聽著外頭的動靜。

  馬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像暴雨打在屋頂上。有人在喊,用蒙語,聲音又急又厲。有人在回應,也是蒙語,聲音沙啞粗糲。她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可她聽得懂那些聲音里的情緒,有敬畏,有試探,有小心翼翼的討好,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是狼群在試探一頭新的狼王。

  她走到氈簾邊,想掀開一條縫往外看。

  「姐姐。」其其格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急促的,帶著驚慌,「別看。求您了,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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