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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殺光中原人

2026-09-14 18:08:01 作者: 衫袖

  在陌生的地方,尤其這個曾經姑姑生活過的地方,孟明珠並不覺得一張相似的臉會讓她得到太多寬怒,更不想自己在無意中犯了忌諱。

  她的手頓在氈簾上,指尖冰涼,終究還是緩緩收了回來。她沒有再強求掀開帘子,只是背靠在粗糙的氈壁上,靜靜聽著帳外愈發清晰的動靜,心臟隨著那震地的馬蹄聲,一下下沉得發慌。

  帳外的喧囂越來越盛,馬蹄踏過草地的悶響、駿馬的嘶鳴、草原漢子粗啞的呼喝聲交織在一起,帶著撲面而來的凜冽戾氣,與往日王帳周遭的平靜截然不同。她能清晰聽見刃伢恭敬卻帶著緊繃的聲音,一字一句,隔著厚重的氈簾傳進來,帶著不易察覺的戒備:「王子怎的忽然駕臨王庭,可汗此刻正在帳內靜養,未曾通傳,還請王子稍候,屬下即刻入內稟報。」

  緊接著,一道低沉冷硬帶著倨傲戾氣的聲音響起,那語調里的張狂,全然不似旁人對拓跋心亥那般敬畏,反倒帶著幾分迫不及待的挑釁:「靜養?本王子聽說,父汗身子早已垮得下不了榻,這王帳周遭,如今倒是藏了不少外人。方才本王子遠遠瞧見,有中原女子的身影在舊部氈包附近徘徊,難不成,父汗晚年昏聵,竟連中原的細作都放進王庭腹地了?」

  這話直指孟明珠,帳內的她指尖猛地攥緊,呼吸下意識放輕。

  帳外陡然陷入一陣死寂,刃伢的氣息都變得急促,顯然是被鐵木爾的放肆噎得說不出話,卻又礙於對方王子身份,不敢輕易發作。良久,才聽見刃伢沉聲道:「王子慎言,那是可汗的貴客,絕非細作,還請王子莫要胡言,驚擾了可汗與貴客。」

  「貴客?」鐵木爾低笑一聲,笑聲里滿是嘲諷與不屑,馬蹄朝前踏了一步,震得地面微微發顫,「我漠北的貴客,向來是鐵血勇士換來的,何時輪到中原的弱女子?你腦子昏聵了,還是我腦子昏聵了,今日本王子還真非要見一見,看看這女子,究竟有何能耐,能住進父汗的王帳!」

  話音落,便聽見靴踩草地的急促聲響,顯然是鐵木爾執意要闖帳。其其格在帳外發出一聲驚慌的輕呼,想要阻攔,卻又無力抗衡,只能急得連連跺腳。

  「王子!」刃伢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刀鋒劃破空氣的銳響隨之而來,「止步——」

  「刃伢,你莫不是忘了,那個中原女人,是怎麼騙了父汗,又是怎麼害得漠北損兵折將、元氣大傷的?」

  孟明珠的呼吸滯了一瞬。

  「王子。」刃伢的聲音猛地拔高了些,帶著一絲急切,「當年的事,可汗不許任何人再提——」

  「不許提?」鐵木爾打斷他,聲音猛地拔高了,「草原上多少兒郎的血,都白流了!」

  帳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厚重的氈簾被一股蠻力狠狠掀開,冷風卷著黃沙灌進王帳,燈影劇烈搖晃,將鐵木爾魁梧的身影拉得狹長,周身戾氣幾乎要凝成實質。他大步踏至帳中,玄色戰甲上還沾著草原的塵土與血氣,腰間彎刀「噌」地一聲被他驟然拔出,寒冽刀鋒映著燈盞微光,直逼孟明珠面門,森然殺氣瞬間籠罩整座王帳。

  「就是你?你還敢出現在王庭,蠱惑病弱的父汗!」鐵木爾聲如洪鐘,眼神凶戾如餓狼,彎刀再往前遞一寸,冰涼的刀鋒幾乎要觸到孟明珠的脖頸,「你去死吧!慰我漠北枉死的兒郎!」

  帳外其其格嚇得失聲尖叫,刃伢也快步衝進來,伸手欲攔,卻被鐵木爾麾下侍衛死死攔住,只能急得低吼:「王子不可!她不是可敦,傷了她,可汗定然震怒!」

  刀鋒寒氣已貼頸間,刺骨的冷意順著脖頸蔓延至四肢百骸,換作尋常閨閣女子,早已嚇得花容失色、癱軟在地,可孟明珠卻分毫未動。

  燭火在狂風灌入的帳中劇烈搖曳,光影明滅間,映得她那張與孟天樺如出一轍的容顏愈發驚艷奪目,眉如遠峰含黛,眼似寒星淬玉,瓊鼻櫻唇,明明是柔弱的中原女子模樣,周身卻透著一股攝人心魄的倔強與從容。

  她甚至沒有抬眼去看那柄泛著冷光的彎刀,只是脊背依舊挺得筆直,臉上沒有任何懼色,這種凜冽甚至可以說得上驚心動魄的美,讓鐵木爾揮刀的手猛地一頓,眼中的凶戾驟然凝滯,被眼前這抹絕美容顏與異常冷靜沖震得愣了神。

  妖孽,果真是妖孽,留不得了!不過剎那,他眼中的失神散去,轉瞬便被滿腔戾氣壓過,眼底凶光更盛,喉間發出一聲粗重的低吼,手腕猛地發力,刀鋒便要朝著孟明珠脖頸划去。

  「放肆!」

  一聲沙啞卻帶著雷霆威勢的喝斥驟然從帳外傳來,那聲音雖帶著久病的虛弱,卻藏著刻入骨髓的威嚴,硬生生震得鐵木爾揮刀的動作僵在半空,連帳外躁動的侍衛都瞬間噤聲,再不敢有半分妄動。


  拓跋心亥被兩名親衛攙扶著,緩步踏入帳中。他身著玄色草原王袍,身形因久病顯得有些單薄,面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唇角還帶著一絲未擦淨的淡紅血漬,顯然是方才聽聞動靜,強撐著病體趕來。可即便如此,他那雙灰褐色的眼眸掃過帳內時,依舊帶著漠北可汗獨有的凜冽威壓,目光落在鐵木爾身上時,更是冷得像冰,生生讓這位驍勇善戰的王子渾身一僵,下意識收回了彎刀,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

  「混帳東西,你拿著刀耀武揚威闖本汗的王帳,是要弒父嗎!」

  拓跋心亥緩步走到帳中主位,親衛小心翼翼扶他坐下,他抬手揮退左右,指尖輕輕按在眉心,掩去眸底翻湧的倦意與戾氣,只是那目光始終鎖在鐵木爾身上,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感。

  鐵木爾卻依舊梗著脖頸,沒有半分懼意,反倒揚聲辯駁:「父汗!兒並非要弒父,只是此女乃中原禍水,與當年孟天樺一般,蠱惑可汗,禍亂王庭,漠北多少兒郎因她們喪命,兒殺她,是為草原將士報仇!」

  「為草原報仇?」拓跋心亥低笑出聲,笑聲沙啞又帶著刺骨的冷意,他猛地抬眼,灰褐色的眸子裡寒光乍現,即便病容憔悴,那股狼王的威勢依舊讓人心驚,「你真有膽,就去闖關殺中原人,而非闖進本汗的王帳持刀撒野,惦記本汗的位置!」

  他抬手重重拍向案幾,桌上的奶茶碗震得輕響,周身的威壓瞬間席捲全場,帳內眾人盡數垂首,連呼吸都不敢加重。鐵木爾脊背一挺,還想再言,卻被拓跋心亥驟然凌厲的眼神堵回嘴邊。

  鐵木爾臉色漲得通紅,他自幼敬畏這位父汗,即便如今他手握兵權,麾下勇士無數,可面對拓跋心亥,那份刻在骨子裡的忌憚,依舊讓他不敢放肆。

  「滾出去!」

  

  鐵木爾眼底滿是不甘與憤懣,卻終究不敢再忤逆。他狠狠瞪了孟明珠一眼,那目光凶戾如刀,似要將她生吞活剝,可對上拓跋心亥沉沉壓來的灰褐色眼眸,所有的張狂都瞬間泄了氣。

  他猛地躬身,戰甲碰撞發出沉悶的脆響,聲音粗啞又帶著憋屈:「兒知道了!」

  一字一頓,滿是不服,卻再不敢多言,轉身大步踏出王帳,路過帳口時,狠狠甩動袍袖,捲起一陣風沙,帳外的侍衛見狀,連忙緊隨其後,馬蹄聲帶著滿腔怒火,很快朝著草原深處遠去,方才瀰漫在王帳周遭的凜冽殺氣,總算散了大半。

  刃伢懸著的心徹底落地,連忙上前單膝跪地,聲音帶著後怕:「屬下護駕不力,驚擾可汗與貴客,求可汗降罪!」

  其其格也嚇得腿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微微發抖,卻還是壯著膽子抬頭看向拓跋心亥,囁嚅著想要為孟明珠辯解,卻因緊張說不出完整的話。

  拓跋心亥擺了擺手,指尖依舊按在眉心,臉色愈發蒼白,唇角那絲淡紅血漬又濃了幾分,氣息也變得急促,顯然方才動怒,已然牽動了體內的舊傷。「起來吧,此事與你們無關,是鐵木爾越發膽大妄為,目無王法。」

  他緩緩抬眼,目光落在孟明珠身上,見她依舊立在原地,脊背挺直,臉上卻無半分懼色,反倒透著一股與年紀不符的沉靜,灰褐色的眸子裡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又化作沉沉深意。

  「倒是你,鐵木爾的刀鋒都沖向你脖子要身首異處了,竟不怕?」拓跋心亥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少了幾分方才的戾氣,多了幾分探究。

  孟明珠抬眸,平靜地與他對視,沒有絲毫閃躲,聲音清淡卻沉穩:「怕無用,死更不難,但可汗既留我在王帳,便不會讓我死在這帳中,我信可汗。」

  拓跋心亥看著她,看了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信本汗?」他靠在氈墊上,指尖從眉心移開,落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本汗自己都不信自己,你倒信。」

  那不然呢,又能怎,孟明珠剛剛清晰看到刃伢的動作,鐵木爾闖進來的時候,他一直按著刀柄上,所以她才不躲。



  這話不算奉承,反倒帶著幾分直白的通透。她身在漠北王庭,本就是籠中之鳥,生死全憑眼前人一句話,與其惶惶不安,倒不如坦然面對。

  拓跋心亥聞言,灰褐色的眸子裡掠過一絲玩味,久病的蒼白臉上,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反倒添了幾分審視。他抬手揉了揉隱隱作痛的胸口,氣息微喘,顯然方才怒斥鐵木爾,早已耗損了不少心力。


  「你倒是看得明白。」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久病的沙啞,語氣驟然一轉,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直直看向孟明珠,「不過,本汗倒想問問,今日為何擅自去舊部氈包附近?本汗明明吩咐過,無本汗命令,不得踏出王帳半步,你是沒聽清,還是故意違抗?」

  其其格跪在一旁,聞言身子抖得更厲害,連忙磕頭請罪:「可汗恕罪,是奴婢的錯,是奴婢帶姐姐出去透氣,一時疏忽才靠近舊部,求可汗別怪姐姐,要罰就罰奴婢!」

  孟明珠伸手輕輕拉住其其格,示意她起身,目光始終落在拓跋心亥身上,從容開口,將罪責攬在自己身上:「不怪她,是我執意要去,與她無關。」

  「哦?」拓跋心亥挑眉,指尖依舊輕叩著膝頭,節奏緩慢,卻帶著無形的壓迫感,「你倒是敢作敢當。那你說說,為何非要去舊部?那裡皆是跟隨天樺而來的中原舊人,你一個被本汗軟禁的人,靠近他們,是想尋幫手,還是想打探什麼消息?」

  孟明珠沒有絲毫隱瞞,緩緩道出緣由:「我並非想打探消息,也無意尋幫手,只是今日在帳外,遠遠瞧見舊部的旗幟,是中原的樣式,一時心生感慨,便想走近看看。」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拓跋心亥,眸底泛起一絲淡淡的悵然:「那片氈包,是姑姑當年帶來的舊部,我聽聞周嬤嬤是姑姑從前的乳母,便與她多說了幾句。我自幼在中原長大,從未見過姑姑在草原生活的模樣,只是想聽聽,姑姑當年在這裡,是如何生活的。」

  說到此處,她的聲音微微放輕,少了幾分平日裡的倔強,多了幾分脆弱:「我在這草原上,無親無故,唯有這張與姑姑相似的臉,瞧見那些記著姑姑舊事的人,心裡總歸能尋到一絲慰藉。」

  她沒有提詢問拓跋心亥病情的事,也沒有細說周嬤嬤口中姑姑當年的遭遇,只挑了最合情合理的緣由訴說。她知道,眼前的男人心思深沉,過於直白的試探只會引來猜忌,反倒這般帶著幾分孤苦的坦誠,更能讓他放下戒備。

  拓跋心亥靜靜聽著,目光落在她臉上,那雙與孟天樺如出一轍的眼眸里,此刻盛滿了茫然與孤苦,全然不見方才面對鐵木爾時的冷靜無畏,倒真像個漂泊異鄉、無依無靠的少女。

  他喉間微動,想起那幅掛在帳中的舊畫,想起孟天樺當年在草原的模樣,又看向眼前的孟明珠,兩人眉眼相似,性子卻截然不同。孟天樺沉穩隱忍,步步為營,從不會將半分脆弱展露於人前;而孟明珠,看似倔強,骨子裡卻藏著無處安放的茫然,像一株被狂風卷到草原的野花,看似頑強,實則隨時都可能折損。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語氣里的壓迫感淡了幾分,卻依舊帶著不容違抗的威嚴:「念你初犯,又是念及天樺,此次便不追究。但舊部氈包緊鄰王帳核心,皆是機密之地,往後若無本汗應允,不許再靠近半步。」

  「若是再違逆本汗的命令,莫說鐵木爾要殺你,本汗也不會再留你。」

  孟明珠垂眸頷首,聲音恭敬卻不卑微:「我記住了,謝可汗不罰之恩,往後絕不會再擅自靠近。」

  拓跋心亥看著她順從的模樣,又想起方才她面對刀鋒時的從容,眸底深意更濃。

  他揮了揮手,疲憊地閉上眼,掩去眸底的思緒,聲音帶著濃濃的倦意:「退下吧,好生待在帳中,別再惹出事端。」

  孟明珠應聲,扶著依舊渾身發抖的其其格,緩步退至帳外。氈簾落下的瞬間,她回頭看了一眼帳內,拓跋心亥靠在氈墊上,面色蒼白,身形單薄,全然沒了方才的威嚴,盡顯病中頹態。

  鐵木爾恨啊,鐵木爾怎麼可能不恨。

  那隊人馬在暮色里疾馳,馬蹄踏起的塵土揚成一道長長的黃龍。

  鐵木爾伏在馬背上,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割得臉頰生疼。他顧不上那些,只是一鞭接一鞭地抽著馬腹。身後是他的親衛,三百騎,都是草原上最驍勇的勇士,跟著他出生入死,從無二話。

  「王子!」副將哈丹從後面追上來,扯著嗓子喊,「咱們去哪兒?」

  殺殺殺,殺光中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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