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王庭中,氣氛一如既往地壓抑,孟明珠覺得這裡和中原皇宮其實沒什麼兩樣,甚至更慘酷,更明目張胆,就像那天鐵木爾拿刀砍她一樣,這裡連計謀都不使了,如果覺得不順眼,直接砍,離鐵木爾出走不過兩天,孟明珠就看見三四回人頭落地了,由此可見,她覺得這王庭中也是人心竄動。
王釗對她說,都是爭權奪利,拓跋心亥那個位置,現在誰都想坐上去。
孟明珠問他,拓跋心亥就願意讓人坐上去?
王釗對她隱晦說,「不願意沒辦法呀,拓跋心亥他身上那傷,沒解藥,拖了那麼久也沒多少時日了,他那種人樂意看著人斗,是個瘋子。」
瞧這話頭,竟是有些玄虛。
一日,風沙漸歇,陽光難得柔和地灑在草原上,拓跋心亥竟派人來請孟明珠,說是一同在王帳附近的草場走走。
孟明珠心中微訝,卻還是整理好衣裝,跟著侍從走到草場。遠遠便看見拓跋心亥站在一片緩坡上,身著素色王袍,沒有披戴盔甲,身形愈發單薄,風一吹,衣袍便輕輕晃動,身邊只跟著刃伢一人。
他聽見腳步聲,緩緩轉過身,灰褐色的眼眸落在孟明珠身上,目光沉沉,沒有往日的威嚴,反倒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柔和,還有一絲恍惚。
孟明珠熟悉這樣的眼神,她垂首行禮,語氣恭敬:「見過可汗。」
「不必多禮,」拓跋心亥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少了幾分戾氣,「今日風小,陽光好,整日待在帳中悶得慌,便叫你一同走走。」
說罷,他率先邁步,朝著草場深處走去,孟明珠沉默地跟在身後,保持著幾步的距離,不敢逾越。刃伢識趣地留在原地,沒有跟上,只遠遠守著,不打擾二人。
草原上的草長得茂盛,踩上去軟軟的,風裡帶著青草與野花的香氣,遠處牛羊成群,牧歌悠揚,全然沒有王帳內的暗流涌動。拓跋心亥走得很慢,時不時停下腳步,望著遠方的天際線,目光悠遠,像是在看風景,又像是透過這片草原,看著遙遠的過往。
孟明珠安靜地陪在一旁,不發一言,她能感覺到,拓跋心亥的目光,總是不經意地落在她的臉上,久久不移。
孟明珠鄙夷這樣的眼神,她覺得一個人如果真的愛那個人,怎麼會願意找人做替身?因此,她對這樣明目張胆的眼神並不陌生,甚至能坦然面對,又或許說,她也想看看這個日暮的草原雄獅想搞點什麼深情的把戲,感動她。
只聽他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我看到你站在這裡,竟然覺得像極了她,就好像她還在我身邊。」
孟明珠沒有接話,只是望著遠方,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株在風裡也不肯彎折的白樺樹。那絲絲縷縷流露的神韻,仍讓拓跋心亥憶起當年那位中原公主,那般不肯低頭、不肯馴服的風骨。他曾親手將她攏入懷中,強行禁錮、百般揉捻,以為早已將這傲骨徹底碾碎。可偏偏,就是這縷刻入骨髓的倔強,竟讓她在最該俯首帖耳、認命依附的時刻,猛地掙開了他的桎梏,決絕地奔向那個從不屬於他的中原。甚至在臨別之前,她還狠狠反咬他一口,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讓他連伸手挽留的力氣,都被她親手抽乾,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巧笑倩兮被那人封妃賜宮,登上九霄,如隔天塹。
風卷著青草的氣息拂過耳畔,拓跋心亥望著身側孟明珠的側臉,那雙與孟天樺如出一轍的眉眼,甚至更稚嫩,瞬間將他拽回十年前的漠北王帳,中原和親隊伍的到來,人群中的齊公主被父汗抱下香車,那般模樣,他在大齊的麟德殿被驚艷過一回,卻仍然被那一幕再度驚艷,這輩子都忘不掉。
那抹緋紅華服身影,猝不及防撞進他眼底,也撞碎了他半生的桀驁。他的父汗告訴草原所有人,這是天樺汗妃,是他最小的妻子,他看著她絕美殊麗的臉,看著她落落大方、舉止有儀的樣子,心頭的火瞬間燒得旺盛。他拓跋心亥想要的東西,從沒有得不到的,何況是這樣一個美得驚心動魄,卻又冷得像冰,渾身上下充滿神秘的中原女子。
老可汗年邁體衰,根本鎮不住這朵帶刺的中原嬌花,孟天樺雖身處汗帳,卻始終守著自己的底線,對老可汗恭敬疏離,又能屈能伸,偶爾還會如同小女兒似的衝著老可汗撒嬌,將老可汗哄得像年輕了幾十歲,私下裡更是護著隨行的中原舊部,在虎狼環伺的王庭里,硬生生撐出一方小天地。拓跋心亥看在眼裡,既敬她的堅韌,更添了幾分勢在必得的偏執。
那夜漠北刮著狂沙,老可汗飲酒過度,臥病在床,整個汗帳只剩孟天樺一人守著。拓跋心亥提著彎刀,踏著漫天風沙闖入帳中,氈簾被狂風掀起,又重重落下,將帳內與外界徹底隔絕。
孟天樺正坐在案前,擦拭著一柄小巧的中原匕首,抬眼瞧見他,眸底掠過一絲戒備,卻依舊鎮定,指尖攥緊匕首,冷聲開口:「王子深夜闖入汗帳,不知有何要事?可汗已然安歇,還請王子退下,莫要驚擾。
她的聲音清潤如玉石相擊,偏偏帶著疏離的冷意,越是如此,越讓拓跋心亥心頭的火燃得更旺。
「長生天眼裡,強者擁有一切,中原講禮教,我們草原講實力,你雖是父汗的人,可我想要,便能繼承你。」
那夜的最後,狂沙卷過王帳,將所有的掙扎與嗚咽都掩埋。
後來他成了漠北可汗,將她困在身側,以為攥住了就能留住,可他終究還是輸了,輸得一敗塗地。他留不住孟天樺,留不住那些隨她而來的舊人念想,連自己的身子,都被舊傷拖得油盡燈枯,如今看著眼前這張一模一樣的臉,看著她眼底那份不屬於孟天樺的倔強與孤絕,他心底積壓了十年的孤寂與不甘,終於再也藏不住。
他抬手,指腹帶著微涼的溫度,輕輕拂過孟明珠的眉眼,動作輕柔得近乎繾綣,卻又藏著刻入骨髓的霸道,與十年前那個闖入汗帳的草原王子,如出一轍。
「這眉眼,這輪廓,偏偏生得一模一樣,讓刃伢他們弄錯,長生天把你送到我面前,是想讓你替她陪著我。」
「你在中原被藏在暗處的委屈我都知道,不如留在我身邊,陪著我吧。」
孟明珠沒有躲。
她望著他,望著他那雙灰褐色的,在暮色里顯得格外淺淡的眼睛,瞳孔里閃過不解。
「可汗,您知道我不是她。」
「我知道。」拓跋心亥的指腹停在她下頜,輕輕捏住,微微用力,迫使她仰起臉,完全暴露在暮色的光影里,「可那又怎樣?」
「我沒多少時間活了,本來想見她最後一面,可是刃伢他們把人弄錯帶回來,但你卻讓我覺得這並不是損失,你長得多麼像她啊,簡直是長生天給我的補償。」
「您想要的是姑姑。」她說,「不是我。」
拓跋心亥的目光微微暗了一瞬,「你呢,中原皇帝那邊現在風風雨雨,可他呢?連個屁都沒見吭過,難道你還想回去?」他看她的目光同樣不解,在刃伢的調查中,拓跋心亥看到了什麼叫做敢做不敢當、不要臉。
但那確實是中原皇帝,現在得到孟天樺的人。
孟明珠眼裡沒有半分怯意,看向他,風拂過草原,捲起她額前碎發,露出那雙清澈卻覆著寒冰的眼眸,直直撞進拓跋心亥灰褐色的眸子裡,她的眸子閃過瞭然,「我明白了,你喜歡的只是這張臉,而非姑姑。」
「我想過揮師南下,把她從那帝王身邊搶回來,可我這身子,早就垮了,連跨上戰馬的力氣都快沒了。」
「所以你就將就?」
「你別太看得起自己,也別太看輕了天樺。」他的聲音夾著戾氣。
孟明珠不懼他,她早就厭煩了這些人說愛孟天樺實際又能心安理得找替身的人,「你說長生天把我送來補償你,可這補償,未免太廉價。你不敢南下搶姑姑,是因為你身子垮了,沒了當年的底氣,不是你不想;你留著我,不是念及舊情,是你只能靠著這張相似的臉,自欺欺人,騙自己她還在你身邊,騙自己你從未輸過。」
「你還把她送給裴將軍,你愛她嗎?你真的愛她嗎?如今我剛好送上門,不過是你聊以慰藉的影子罷了!」
「住口!」
拓跋心亥厲聲喝止,胸口劇烈起伏,舊傷被牽動,陣陣鈍痛襲來,他猛地鬆開手,踉蹌著後退一步,抬手按住胸口,咳了幾聲,一絲腥甜湧上喉嚨,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望著眼前的少女,心頭又氣又驚。
孟明珠揉了揉泛紅的下頜,脊背依舊挺得筆直,沒有半分示弱。她早就看透了,眼前這個病弱的草原可汗,和帝王曹文竑,本質上是一樣的。他們都愛著孟天樺,卻都愛得自私,愛得偏執,一個把她當作江山之外的執念,藏著替身自我感動;一個把她當作權力之下的戰利品,得不到便守著影子度日,從來沒有人問過孟天樺想要什麼,更沒有人問過她孟明珠,願不願意做這個替身。
所以,通通都去死吧!
拓跋心亥緩了會,看向孟明珠:「可我沒多少日子了,我這身子,熬不過這個冬天。我只想在閉眼之前,能看著這張臉,哪怕你不是她,哪怕只是自欺欺人,也讓我在最後的時光里,有個念想。」
「中原皇帝待你薄情,把你當作替身,當作誘餌,讓你在深宮受盡委屈,無人疼惜。可我不會,你留在我身邊,我保你一世安穩,保你不受任何人欺凌,保你在這草原上,活得自在。」
孟明珠勾了唇,「好啊,那你不許關著我,既然要自在,草原中任何一處我都可以去吧!」
拓跋心亥壓下喉間的腥甜,笑聲沙啞又帶著幾分自嘲,目光沉沉地鎖著她,似是惱怒,又似是無可奈何:「好一張利嘴,半點不輸你姑姑,是懂得戳人心窩。」
「本汗答應你。」拓跋心亥說,「不關著你,草原之上,除了部族禁地與軍帳,你想去何處便去何處,其其格跟著你,護你周全,也無人再敢隨意苛待你。」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孟明珠,眸色複雜難辨:「但你要記著,留在王帳,留在本汗看得見的地方。就算你是影子,就算你不願做這替身,也陪本汗走完這最後一程。」
「哦!」孟明珠點點頭,又沒什麼意味的笑了,「好啊,我陪你走最後一程。」
她邁步跟上拓跋心亥走回王帳的腳步,走在遼闊的草原上,天地寬廣,風沙漫捲,她的脊背挺得筆直,再也沒有往日的緊繃與惶恐。
而王帳之中,巴圖爾早已等候在此,見可汗歸來,連忙上前攙扶,低聲稟報,「可汗,邊境急報,半時辰前剛送到王庭,是關於鐵木爾王子的。」拓跋心亥緩步走向王帳,周身的柔和盡數散去。
他灰褐色的眸子裡翻湧著倦意與戾氣,聲音沙啞得厲害:「說,直接說,不必藏著掖著,他又鬧了什麼亂子,是真的劫掠了中原商旅,還是跟邊境守軍起了衝突?」
巴圖爾垂首,額頭滲出細密冷汗,聲音壓得更低,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鐵木爾王子他……率三百親衛奔襲邊境,還未靠近中原商旅營地,便遭遇了一支中原輕騎,全軍覆沒,王子本人,被生擒了。」
「你在說什麼鬼話,是鐵木爾啊,不是忽都魯啊!」
拓跋心亥猛地攥緊密函,紙張被捏得褶皺不堪,胸口劇烈起伏,驟然傳來的鈍痛讓他悶哼一聲,抬手死死按住心口,唇角再度溢出血絲,方才在草場強撐的氣力瞬間消散殆盡。他抬眼瞪著巴圖爾,眸中滿是不可置信,聲音因震怒與痛楚而顫抖:「三百親衛,皆是我漠北最精銳的鐵騎,竟被一群中原人全殲,還被生擒了王子?巴圖爾,你可知謊報軍情,是何罪名!」
「屬下不敢有半句虛言!」巴圖爾單膝跪地,重重叩首,「那支中原騎兵僅有五十人,領頭的是衛崢的兒子衛礫,也就是如今京中盛傳的靖候世子,此人戰力逆天,僅憑一人一槍,便衝散了王子的陣型,三回合便將王子制服,麾下親衛無一逃脫,全被斬殺於草原窪地,現場慘不忍睹,屬下派去探查的斥候,已經帶回了確鑿的消息,絕無虛假。」
衛礫。
拓跋心亥眸色愈發暗沉。他早聽過這位橫空出世的中原少年,原以為只是京中紈絝,靠著家世虛名唬人,卻不想竟有如此悍勇,區區五十人,便敢深入漠北腹心,全殲他的三百鐵騎,還生擒了鐵木爾,這般膽識與戰力,放眼整個中原,也找不出第二人。
「好,好一個衛礫。」他低笑出聲,笑聲里滿是刺骨的冷意,舊傷的疼痛與喪兵之痛交織,讓他渾身發顫,「曹文竑倒是養出了個好將領,敢在我漠北的地盤上,如此放肆,真當我拓跋心亥病得不能征戰,這草原就由得他中原人撒野了?」
「傳我命令,調遣王庭周邊所有守軍,前往窪地通往王帳的必經之路埋伏,不必留手,但凡遇見中原騎兵,格殺勿論,務必將衛礫與那五十人,盡數留在草原,一個都不許放走。」
「可汗!」刃伢剛從帳外進來,聽到這話,連忙跪地阻攔,「萬萬不可啊!衛礫手中握著王子的性命,若是我們貿然動手,王子定會性命不保,王子是您的長子,是漠北的希望,不能有失啊!不如先派使者與衛礫談判,用財物或是地盤換回王子,再從長計議。」
「談什麼判,區區幾十個中原騎兵都對付不了,還被人生擒,如此廢物,活著也只是草原的累贅,丟盡我的臉面,我拓跋心亥勇武的兒子多得是,不差他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