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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天子詔書

2026-09-14 18:08:12 作者: 衫袖

  千里之外的大齊京城,御書房內,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曹文竑坐在案前,手中攥著漠北傳來的急報,指節泛白,臉色陰沉得如同暴雨將至。

  孫德海跪在地上,渾身發抖,連頭都不敢抬。

  「衛礫和許峻率領五十人深入漠北,乳臭未乾的小兒,還真讓他生擒了拓跋心亥的長子鐵木爾?」曹文竑的聲音沒見怒氣,但也絕對不是什麼好聽的音調,低沉得像是壓著翻湧的暗流,指尖將密報捏得發皺,「許峻是朕帶出來的,朕了解,行事雖衝動,卻有分寸。可那個衛礫,衛崢從哪兒撿回來的兒子,竟有這般通天本事?」

  密報上寥寥數語,卻字字戳心,五十輕騎,棄輜重,疾奔千里,借草原夜色掩形,奔襲之法,以少勝多,全殲漠北三百精銳,生擒王子鐵木爾,一路未歇,直逼王庭腹地。

  這般膽識,這般戰術,這般悍勇,莫說朝中年輕將領,便是征戰半生的老將,也未必能及。他原以為衛礫只是個身世不明、被尋回來也只是靠著靖候府餘蔭混日子的少年,頂多有些蠻力,卻不想竟是個深藏不露的將才,竟真敢帶著五十人,在漠北腹心翻起驚濤駭浪。

  曹文竑緩緩閉上眼,腦海中閃過孟明珠的臉,那張酷似孟天樺的容顏,乾淨又倔強,帶著滿身委屈,卻從不肯低頭求饒。心口那股細密的鈍痛再次翻湧,比得知漠北流言時還要難耐。

  「陛下,」孫德海壯著膽子,聲音發顫地開口,「靖候府那邊,老奴已經派人去知會過了,衛老侯爺得知衛世子深入漠北,急得火上眉梢,已經遞了摺子,請求陛下發兵馳援,還說…說願親率北境守軍,踏平漠北,支援世子和許統領,一舉鎮壓草原,衛老候爺還問,要不要…犁庭掃穴…徹底斷了漠北的野心…」

  「這個衛崢都這麼老了,還是殺性那麼重,孫德海,你說他是不是寶刀未老。」皇帝沒什麼意味哼了一聲。

  孫德海那敢應,只敢等帝王的裁決,依他看,靖候他老人家是一片愛子之心磨拳赫赫,只能邦邦邦了。

  皇帝眸中翻湧的暗流盡數斂去,思緒萬千,「傳朕旨意,命北境守將裴衍率三萬輕騎,星夜趕赴漠北邊境,安營紮寨,只做威懾,不貿然深入。另調五千精銳鐵騎,由衛崢親自統領,深入漠北,接應配合衛礫與許峻。」

  說完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一字一句,定下昭告天下的說辭:

  「詔曰:德妃親侄女東海侯府三小姐孟明珠,昔年遇刺,並非身亡,乃忠僕拼死護救,重傷瀕危,昏迷不醒,一直隱匿人間,朕念德妃骨肉至親,特隱秘安置於西京園靜養,非圈禁、非隱匿,實為保全其性命、待傷愈後再歸宗認親。」

  「不料漠北拓跋氏,狼子野心,蓄意擄掠,將孟氏劫走,更散播謠言,污衊朕圈禁親眷、敗壞禮教,挑釁大齊天威,動搖天下人心。朕痛心疾首,忍無可忍,故命北境守將裴衍統三萬輕騎,壓境威懾;命靖侯衛崢親率五千精銳,星夜馳援,犁庭掃穴,直搗王庭,一是救回孟氏,二是懲戒漠北擄掠之罪,三是粉碎其造謠生事、覬覦中原之野心!」

  「凡漠北各部敢助紂為虐、頑抗王師者,一律踏平其帳、擄其牛羊、遷其部族,絕不姑息!」

  「奴才明白了!」孫德海聽得心潮澎湃,連忙磕頭領旨,「奴才這就去擬詔,讓中書省用璽,明發天下,各州府、京中市井,務必讓所有人都知曉陛下的苦心,知曉漠北的狼子野心,絕不讓謠言污了皇室清譽!」

  「慢著。」曹文竑抬手攔下他,眸色沉了沉,又補充了最關鍵的一點,「詔書中,務必提及德妃。就說朕此次發兵,一半是為懲戒漠北,一半是為了德妃,德妃十年歸鄉,心中牽掛親眷,朕不願讓她再受半分驚擾,故而不惜出兵,也要救回孟氏,給德妃一個交代。」

  孫德海連連應聲:「奴才記下了!定將德妃娘娘的情誼,陛下的仁心,盡數寫進詔書,傳遍天下!」

  待孫德海退下,御書房內再次恢復死寂,皇帝腦海中浮現出孟明珠的模樣,她那麼愛哭嬌氣的人,還好嗎?可會怨他,怎麼還不來救她?

  而漠北王庭,拓跋心亥接到大齊「犁庭掃穴」的詔書與三萬輕騎壓境的消息,猛地咳出一口鮮血,要臉嗎要臉!

  拓跋心亥周身的戾氣再也藏不住。

  「簡直是寡廉鮮恥到了極致!」

  拓跋心亥厲聲怒罵,聲音因憤怒而破音:「他曹文竑藏侄女於深宮,圈禁軟禁,對外謊稱糟匪死了,做盡齷齪陰私之事,如今反倒倒打一耙,把髒水全潑到我漠北頭上!」

  「什麼重傷瀕危、隱秘安置?什麼念及德妃至親、保全其性命?全是狗屁!全是他為了遮掩自己丑行,編出來的鬼話!」


  他喘著粗氣,抬手指著中原的方向,眸中滿是鄙夷與憤恨:「如今事情敗露,天下流言四起,他堵不住悠悠眾口,便扯出天樺做擋箭牌,打著救德妃親眷、保大齊天威的旗號,發兵犁庭掃穴,把自己塑造成重情重義、懲戒蠻夷的仁君!」

  「天底下的便宜,都讓他曹文竑占盡了;天底下的體面,都讓他大齊皇室賺足了!他做了齷齪事,反倒讓我漠北來擔這擄掠造謠、挑釁天威的罪名,讓我的部族承受戰火屠戮,世上哪有這般厚顏無恥之人!」

  說到激動處,拓跋心亥再也壓制不住喉間的腥甜,猛地咳出一口鮮血,直直噴在面前的詔書之上,殷紅的血跡暈開,染紅了「犁庭掃穴」四個大字,觸目驚心。

  刃伢連忙上前,想要攙扶他,卻被他一把推開。

  拓跋心亥抹了把唇角的血,眼神陰鷙得如同塞外的寒潭,盯著那封染血的詔書,聲音冷得刺骨:「他曹文竑想以一紙詔書,洗白自己的齷齪,再以鐵騎踏平我漠北,立威天下,哄好他的心尖?做夢!」

  「我拓跋心亥就算油盡燈枯,只剩最後一口氣,也絕不會讓他如願!這漠北的草原,是我族世代生息之地,不是他大齊想踏平就能踏平的;我漠北的兒郎,不是他隨意屠戮的羔羊;我擄走孟明珠,本就是戳穿他偽善面具,他倒好,反過來倒打一耙,說得這般清新脫俗,真是把中原禮教的虛偽,發揮到了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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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是要犁庭掃穴嗎?不是要救回他的侄女嗎?那就讓他來!我倒要看看,他這虛偽的帝王,帶著他的仁義之師,能不能踏破我漠北的防線,能不能從這草原上,把他藏了這麼久的秘密,完好無損地帶回去!」

  「那個孟明珠…看好她,別讓她亂跑。」

  「傳我命令,調集王庭所有守軍,在王帳外圍布防,死守王庭。另外,派使者去見衛礫,告訴他,鐵木爾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想要孟明珠,除非踏過我的屍體。我倒要看看,中原皇帝是不是真的為了一個替身,不惜傾盡兵力,與漠北死戰到底!」

  他越說越怒,舊傷徹底爆發,眼前陣陣發黑,身子一軟,重重倒在主位的氈墊上,手中依舊死死攥著那方染血的絹布,眼神里滿是不甘與恨意,氣息微弱卻依舊咬牙切齒,反覆呢喃著:「不要臉的曹賊……虛偽至極……我漠北,絕不認輸……」

  帳中將領和刃伢與巴圖爾相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卻不敢違抗,只得躬身領命,轉身退出王帳,著手布置防務。

  皇帝的昭告天下詔書在王帳那邊鬧出的動靜,孟明珠也隱隱約約知道些許風聲,其其格沒跟她說,她從王釗那邊都聽到了。

  她本該怒不可遏。可心底翻湧更多的,是另一種東西。不是恨,不是怕,是一股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壓都壓不住的酸脹。她想笑,又想哭。因為她知道,她可以活了。不是被關著活,是站在人前活。

  不管天下人信不信,陛下那樣說了,那就是定性了,孟明珠現在很興奮,如果她能回中原,那她就不會再是那個可以隨意被關在任何一個地方的小寵,她可以被活著,這怎麼能讓她不興奮呢?

  應時帳外傳來極輕的,只有三長兩短的叩帳聲,是約定好的暗號。

  孟明珠心頭一緊,立刻起身,快步走到氈簾旁,輕輕掀開一道縫隙,便看見王釗身著草原武士的服飾,壓低了帽檐,身後跟著步履蹣跚的周嬤嬤,兩人神色皆是凝重,借著夜色的掩護,小心翼翼地張望四周。

  「快進來。」孟明珠壓低聲音,迅速將二人拉進帳內。



  周嬤嬤一見到孟明珠,渾濁的眼睛瞬間泛起淚光,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枯瘦的手指緊緊攥著,力道大得近乎顫抖,聲音哽咽著:「明珠小姐,聽聞王帳里鬧得沸沸揚揚,我實在怕你受了牽連,夜裡覺都睡不安穩。」

  孟明珠反手握住周嬤嬤冰涼的手,指尖輕輕拍著她的手背,語氣放得格外輕柔,全然沒了往日面對拓跋心亥與鐵木爾時的冷硬:「嬤嬤放心,我沒事,拓跋心亥雖將我禁足,卻未曾苛待我,鐵木爾之事也沒牽連到我。」

  王釗站在一旁,警惕地守在帳口,確認四周無人偷聽後,才轉過身,神色嚴肅地看向孟明珠:「小姐,中原的詔書傳遍了王庭,拓跋心亥看後怒得嘔血,如今王庭上下都在調兵布防,大戰怕是一觸即發。衛礫與許統領生擒了鐵木爾,靖候也率援軍趕來,局勢對我們越來越有利,但王庭內暗流涌動,拓跋心亥時日無多,各部族首領都在蠢蠢欲動,您留在王帳,依舊兇險萬分。」


  孟明珠點點頭,她自然明白其中兇險。拓跋心亥如今惱羞成怒,雖嘴上說不顧鐵木爾的死活,可心底未必真的捨棄兒子,加之大齊重兵壓境,他若是走投無路,難保不會拿自己泄憤。

  「我知道危險,但現在只能靜觀其變,我能感覺到,我這帳子附近的人更多了。」孟明珠抬眸,目光堅定,昏黃的燈光落在她臉上,映得那雙澄澈的眼眸格外明亮,「如今詔書已下,中原大軍將至,等大軍前來,便是我脫身之時。」

  周嬤嬤嘆道:「小姐受苦了,小小年紀,竟要扛這麼多事。當年公主在草原,也是這般步步驚心,老奴看著,心裡實在難受。我們這些舊部,跟著公主來草原十年,早就盼著歸鄉,只是一直沒機會,如今小姐有了歸鄉的希望,可千萬要保重自身。」

  提及歸鄉,孟明珠心中一軟,她看向周嬤嬤,又看向一旁的王釗,語氣鄭重而懇切,一字一句,說得無比認真:「嬤嬤,王副將,我知道你們在草原十年,日夜都想著回中原,想著回到故土。我孟明珠在此向你們保證,只要我能平安回到中原,必定會向陛下、向姑姑求情,求他們准許你們這些隨姑姑和親的舊部,一同歸鄉,讓你們落葉歸根,再也不用在這風沙之地漂泊。」

  王釗聞言,眼中猛地泛起精光,身形微微一震。他們這些中原舊部,尤其是在孟天樺走後,在漠北看似安穩,實則始終是異鄉人,看著草原的草青草黃,日日思念中原的槐花巷陌,歸鄉是他們藏在心底十年的執念,只是從未敢奢望。如今孟明珠的承諾,如同黑暗中的一道光,瞬間照亮了他們心底的期盼。

  「小姐說的可是真的?」王釗聲音微微發顫,帶著不敢置信的希冀,「我們……我們真的還能回中原?」

  「自然是真的。」孟明珠重重頷首,語氣無比堅定,「我既然說了,就一定會做到。你們是姑姑的舊部,是真心待姑姑,也真心待我,我絕不會拋下你們。拓跋心亥命不久矣,漠北即將大亂,留在這裡只會被捲入部族紛爭,淪為犧牲品,只有回中原,你們才能安穩度日,才能見到故土的光景。」

  周嬤嬤早已泣不成聲,緊緊握著孟明珠的手,連連點頭:「好,好,老奴信小姐,老奴等這一天,等了十年了!若是能回中原,就算是死,也能閉眼了。」

  「嬤嬤別這麼說,我們都會好好活著,平平安安回到中原。」孟明珠柔聲安慰,心中卻已然盤算好後續。

  王釗壓下心中的激動,神色重新變得凝重:「小姐放心,舊部的兄弟們都聽您的吩咐,我們在王庭待了十年,熟悉這裡的地形布防,若是大軍前來,我們可以暗中接應,為小姐開路,也保護好周嬤嬤這些老弱。只是如今王帳守衛森嚴,拓跋心亥又下令嚴加看管您,我們往後碰面,怕是會更加艱難。」

  「越是艱難,越要謹慎。」孟明珠沉吟片刻,將袖中的竹籌取出,遞給王釗,「這是你之前托嬤嬤交給我的,往後若是有要事,便讓其其格暗中傳遞消息,她心性單純,對我忠心,不會起二心。切記,萬事以安全為重,切勿輕舉妄動,免得打草驚蛇,反倒壞了大事。」

  王釗接過竹籌,小心翼翼地收入懷中,鄭重地朝孟明珠躬身行禮:「屬下遵命,定不負小姐所託,護好舊部眾人,等候小姐號令,一同歸鄉。」

  周嬤嬤看著孟明珠眼底的沉穩與擔當,心中感慨萬千。

  三人又低聲商議了些許後續事宜,確認無誤後,王釗便攙扶著周嬤嬤,趁著夜色未深,小心翼翼地避開巡邏的守衛,悄然離開了王帳。

  帳內再次恢復寂靜,孟明珠走到氈簾旁,透過縫隙望著二人離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夜色之中,才緩緩收回目光。她抬手撫上自己的臉頰,指尖輕輕划過與姑姑相似的眉眼,心底的決心愈發堅定。

  她抬手撫上自己的臉頰,指尖輕輕划過與姑姑相似的眉眼。姑姑從漠北活著回去了。她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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