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齊天玄三十一年五月,這一年是註定載入史冊的一年。
漠北的草原卻剛褪去最後一絲料峭寒意,廣袤無垠的青草地鋪展至天際,風卷著牧草與戰馬的腥氣,掠過王庭大帳,帶著遊牧民族獨有的粗糲與蒼涼,在天地間迴蕩。
衛礫一路踏過蠻子邊軍留下的斑駁血跡,竟宛若殺神在世,他和許峻剛剛突破攻克了一座哨站,隨處倒落的營帳,倒伏的旌旗,到處都是瑟瑟發抖的牧民和橫七豎八的屍體。
兩人皆是一身風塵,甲冑上還凝著未乾的血痂,衣擺被草原的勁風颳得獵獵作響。
衛礫腰懸長劍,面容冷峻,眉眼間藏著歷經沙場的殺伐果斷,他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掃過沿途散落的遊牧部落營帳、倒伏的旌旗,每一步都走得沉穩,腳下的馬蹄踏過鬆軟的草甸,也踏過無數場殊死搏殺後的狼藉。
許峻則手持長弓,身姿挺拔,他一路留意著周遭的動靜,耳聽八方,警惕著草原深處可能潛藏的暗哨與伏兵,手中弓弦始終半松,隨時能應對突發的兇險。
他兩個人渾身是血和風塵,這些天的相處,許峻已是被衛礫的悍勇深深折服。
許峻清點了隊伍,他們五十騎中有兩人受傷。
被捆縛在馬後的鐵木爾,連日顛簸,早已沒了往日的張狂戾氣,衣衫襤褸,面色灰敗,看著周遭越來越多的中原鐵騎踏破草原,眼底終於泛起深深的恐懼。他掙扎著嘶吼,用蒙語咒罵威脅,可回應他的,只有將士們冰冷的眼神與馬蹄踏地的轟鳴。
鐵木爾目眥欲裂,猛地朝著衛礫的方向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嘶吼道:「衛礫!我父汗定會率大軍踏平你們,我漠北的勇士不會放過你!你敢殺我,長生天定會降罪於你!」
衛礫緩緩轉頭,冷眸掃過他,眼神里沒有半分波瀾,看他如同看個死人。
拓跋心亥放話不顧其死活,死活不願意將孟明珠送回來,此人留著,再無半分價值。
「聒噪。」衛礫薄唇輕啟,吐出兩個字,隨即抬手,示意身旁親兵。
兩名精騎上前,二話不說,將拼命掙扎的鐵木爾拖到一旁。
鐵木爾終於慌了,掙扎得愈發劇烈,嘴裡的咒罵變成了求饒,可衛礫未曾再看他一眼。
不過片刻,一聲短促的慘叫湮沒在草原風聲中,這位曾囂張跋扈、妄圖血洗中原商旅的漠北王子,徹底沒了聲息。
「全軍整備,半個時辰後出發,目標漠北王庭外圍防線,遇敵即斬,不得戀戰!」衛礫的聲音清冷沉穩,透過風聲傳至每一位將士耳中,五十精騎歷經連場血戰,早已是疲憊不堪,可望著身前少年將領的身影,心底的戰意再度燃起,齊聲應和的聲浪衝破雲霄,驚起遠處成群的飛鳥。
衛礫搖了搖頭,目光銳利如鷹,緊盯前方地勢:「等不得,拓跋心亥雖重病纏身,卻依舊是漠北可汗,麾下部族勇士眾多,若是給足他調兵布防的時間,我等五十人便是插翅也難靠近王帳。如今他剛得知鐵木爾死訊,必定震怒失策,王庭守軍人心惶惶,正是趁虛而入的最好時機,速戰速決,方能搶占先機。」
他話音剛落,斥候快馬疾馳而來,翻身下馬跪地稟報:「啟稟世子、許統領,前方十里處發現漠北主力防線,約有兩千守軍,布防於峽谷要道,另外,裴衍將軍的三萬輕騎已抵達邊境,與衛老侯爺的五千精銳匯合,正朝著王庭方向馳援,預計兩個時辰後便可趕到!」
「好!」許峻眼中一亮,懸著的心終於放下,「裴將軍與侯爺的大軍將至,咱們只需牽制住峽谷守軍,為大軍爭取時間,便可穩操勝券!」
衛礫微微頷首,長槍緊握手中,槍尖寒光閃爍:「傳令,兵分兩路,你率二十人從西側草甸迂迴,襲擾敵軍側翼,我帶三十人正面衝鋒,衝散他們的陣型,切記,以牽制為主,等候大軍合圍!」
軍令既出,將士們迅速分列兩隊,馬蹄輕踏,悄然朝著峽谷方向潛行。草原的風愈發凜冽,帶著濃重的殺伐之氣,衛礫一馬當先,銀白戰馬如離弦之箭,率先沖入敵軍視野,長槍橫掃,瞬間便將前沿哨衛挑落馬下,漠北守軍猝不及防,頓時亂作一團,隨後反應過來後,也兇狠交戰。
戰報如同長了翅膀,飛速傳至後方來支援的裴衍和衛崢等人。
裴衍跟這些草原蠻子打交道打了這麼多年,也知道這幫蠻子很是難纏,他臉上滿是震撼,看向身旁有把年紀卻依舊身姿挺拔的衛崢,忍不住朗聲笑道:「靖候啊,你家小子,當真是天生的將才啊!帶那點人就敢深入漠北腹心,連破數道哨卡,全殲鐵木爾三百精銳,如今又正面牽制兩千漠北守軍,這般膽識,這般戰力,放眼整個大齊,無人能出其右!」
衛崢聽聞戰報,滄桑的臉上難掩欣慰與驕傲,可嘴上卻故作平淡地擺了擺手,眼底的笑意卻藏不住:「不過是些蠻力罷了,年少氣盛,行事太過莽撞,若不是運氣好,早就在漠北丟了性命,還得勞煩裴將軍多費心,看顧著他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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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候這話說得可就謙虛了!」裴衍哈哈大笑,衝著並肩策馬的衛崢語氣滿是讚嘆,「這哪裡是蠻力,分明是用兵如神!他棄輜重、輕騎突進,借夜色掩形,以少勝多,每一步都掐准了漠北守軍的軟肋,這般戰術謀略,便是征戰多年的老將都未必能及。我倒是想問問靖候,這般驍勇善戰的好兒子竟然流落在外這麼多年,還這麼猛,你咋這麼好運?若是早知道衛家有這般麒麟兒,我早就登門討教了!」
裴衍早聽說了,衛崢這老東西這些年估模著就是故意藏著掖著這個小兒子在鄉間找高人養著,偷偷培養驚艷眾人。
衛崢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複雜,輕嘆道:「這孩子命苦,自幼流落在外,在山野間長大,吃了不少苦,沒讀過什麼兵書,全靠自己摸爬滾打練出的本事。此番深入漠北,本是我最擔心的,怕他年輕衝動,丟了性命,沒想到竟能立下這般奇功,也算衛家祖上積德了。」
「這哪裡是積德,分明是衛家將門虎父無犬子!」裴衍由衷感慨,看向帳外漠北的方向,眸中滿是期許,「有衛世子在前衝鋒,我等大軍在後壓陣,此番漠北之戰,定然能大獲全勝,完成聖上給的任務!」
隨後跟來眾將聽聞衛礫的戰績,皆是面露敬佩,紛紛議論著這位橫空出世的少年將領,帥帳之中的士氣,瞬間高漲至頂點。裴衍當即下令,全軍拔營,全速挺進,務必儘快與衛礫、許峻匯合,一舉攻破漠北王庭防線。
王庭中,繡著蒼狼的舊旗、織著花紋的氈毯、嵌著寶石的馬鞍……被奔逃的人馬撞翻在地,到處都是牧民們的哀嚎聲以及守軍們兇悍的喝罵聲……
王釗前腳剛走。
其其格就慌裡慌張衝進來,「姐姐,外面真打起來了,怎麼辦呀,他們都說中原人殺瘋了,要把草原掘地三尺,現在好多的人都往草原深處跑。」
孟明珠手上一顫,其其格已經搭上她的手,將她往外拉,「趕緊跑吧,我帶你見我阿嬤,你跟我們部落走!」說著便拉著她往外跑,孟明珠被拽得急匆匆往外走,誰知一掀簾,就被一個草原士兵硬生生擋去去路。
那是個身著漠北精銳甲冑的士兵,腰間挎著彎刀,面容冷峻,臉上帶著戰火洗禮後的疲憊,卻依舊站得筆直,眼神死死鎖定在孟明珠身上,周身散發著不容違抗的威嚴。
他身後還跟著兩名親兵,三人呈合圍之勢,將孟明珠與其其格堵在王帳門口,半步都不讓挪動。
其其格嚇得瞬間僵在原地,下意識將孟明珠往身後護了護,渾身發抖,卻還是壯著膽子開口,中原話說得磕磕絆絆:「休其屠你、你們要做什麼?可汗說了,要、要好好照顧姐姐,不許傷她!」
士兵垂眸,目光掠過其其格,最終落在孟明珠身上,「奉可汗之命,特來請孟姑娘前往主帳,可汗有要事相商,任何人不得阻攔,更不得私自帶姑娘離開。」
其其格猛地搖頭,眼淚都急出來了,隨後又點頭,攥著孟明珠衣袖的手不自覺鬆了。
孟明珠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面上不見半分懼色。她抬眼看向攔路的精銳士兵:「我跟你去主帳,只是你需讓其其格先去舊部氈包尋她阿嬤,莫要讓她跟著我涉險。」
士兵目光銳利如鋒,最終他側身讓出一條路,示意親兵放其其格離開。
其其格一步三回頭,看著孟明珠的身影,哽咽著道:「姐姐,我在舊部等你,你一定要活著回來,我帶你回部落,再也不回這王帳了!」說完,才咬著牙,轉身朝著舊部氈包的方向狂奔而去,凌亂的裙擺被風吹得翻飛,很快消失在紛亂的人群之中。
孟明珠被押送著至王帳的時候,正聽到一個雄厚聲音嘶啞的說,「可汗,峽谷防線已被中原鐵騎攻破,衛礫的人馬已然逼近王帳三里處,巴圖爾將軍率部死守,傷亡慘重,怕是撐不了多久了。靖候衛崢與裴衍的大軍,也已距王庭不足十里,各部族首領見大勢已去,紛紛帶著部族撤離,無人再來馳援……」
話音一落,便是急促的咳嗽聲,而後不久拓跋心亥抬眼看向走進帳內的孟明珠,渾濁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竟泛起一絲詭異的笑意,「天樺,你來了,來看你那箭射得我死了嗎,」
帳內狼藉一片,地上散落著撕碎的軍情密函,案几上的藥碗打翻在地,藥汁浸透了氈毯,散發出苦澀難聞的氣味。
孟明珠看著他那樣子:……
她與他相隔數步而立,脊背依舊挺得筆直,眼底平靜無波。
「可汗,大勢已去,屬下護您突圍,往草原深處撤,還能留一線生機。」
見他不為所動,刃伢的一雙眼死死盯著拓跋心亥,喉間滾出的話語滿是焦灼:「可汗!再不走就來不及了!中原人的鐵騎馬上要踏破最後一道防線,喊殺聲都飄到王帳外了,巴圖爾將軍已經戰死,咱們的守軍潰不成軍,再耽擱片刻,咱們全都要淪為中原人的俘虜!」
拓跋心亥捂著胸口,劇烈的咳嗽讓他渾身發抖,唇角的血跡源源不斷地溢出,染透了胸前的素色王袍,那雙往日裡沉如寒潭的灰褐色眼眸,此刻只剩渾濁與不甘,卻又藏著瀕死的狠戾。
他費力地抬眼,目光越過跪地的刃伢,直直落在帳中靜靜佇立的孟明珠身上,那張與孟天樺如出一轍的臉龐,在帳外透進來的血色天光里,竟成了他絕境裡唯一的執念與籌碼。
「突圍……往草原深處撤……」他喘著粗氣,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每一個字都耗費著僅剩的氣力,忽然,他猛地攥緊了手邊的彎刀,刀鞘磕在氈墊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眼底驟然閃過一抹決絕的戾氣,「你,跟我走!」他對著孟明珠說。
話音未落,拓跋心亥強撐著病體,踉蹌著從氈墊上起身,可周身散發出的狠戾氣場,卻依舊讓帳內眾人不敢直視。刃伢先是一愣,隨即瞬間明白了可汗的用意,心頭一緊,卻也知曉此刻別無他法,只能沉聲應道:「屬下明白!」
她看著拓跋心亥一步步朝自己走來,哪裡還有半分往日的威嚴,只剩困獸的狠絕。
她知道,這個男人在絕境之中,已然徹底拋卻了所有顧忌,要拿她做最後的籌碼,她想躲,可帳內空間狹小,兩側親兵早已圍攏上來,堵死了所有退路,根本無處可逃。
「孟明珠,你不是想看著狗皇帝顏面掃地嗎?」拓跋心亥走到她面前,猛地抬手,將冰冷的彎刀架在了她纖細的脖頸上,刀刃貼著肌膚,刺骨的寒意瞬間蔓延開來,稍稍用力便會劃破皮肉,「今日,你便陪本汗走這一程。有你在,狗皇帝的大軍不敢輕易趕盡殺絕,衛礫那小子就算再悍勇,也不敢拿你的性命賭!」
「你跟著本汗,我們會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刃伢立刻上前,一手攙扶起搖搖欲墜的拓跋心亥,一手示意親兵迅速收拾帳內緊要的兵符與密函,沉聲催促:「可汗,屬下已經備好快馬,咱們從王帳後側的密道走,繞開中原大軍的主力,直奔西邊的戈壁灘,那裡地形複雜,易守難攻,咱們可以暫時藏身,再聯絡忠於可汗的部族前來馳援!」
風在耳邊呼嘯而過,夾雜著身後越來越遠的喊殺聲,孟明珠坐在馬背上,被拓跋心亥牢牢禁錮在懷中,脖頸間的寒意始終未散。
一路上,越往深處人影越多,梨庭掃穴的令下來後,就有人往草原深處躲了。
風卷著漫天沙塵與血腥氣,在草原上空瘋狂肆虐,身後王庭的方向,喊殺聲、兵刃碰撞聲、牧民的哭嚎聲交織在一起,如同末日的哀歌,越來越近,也越來越清晰。
孟明珠被拓跋心亥死死禁錮在馬背上,脖頸間的彎刀冰涼刺骨,稍一掙扎,鋒利的刀刃便會劃破脖頸的肌膚,滲出血絲。拓跋心亥的呼吸粗重而渾濁,帶著瀕死的喘息,一手勒緊馬韁,一手牢牢攥著刀柄,將她扣在懷中,策馬朝著西邊戈壁狂奔,身後跟著刃伢與寥寥數十名殘兵,個個衣衫染血,神色倉皇,全然沒了草原兒郎往日的驍勇張狂。
耳邊的哭嚎聲並未隨著遠離王庭而消散,反倒愈發悽厲,那些拖著老弱婦孺逃亡的牧民,跌跌撞撞地跑在草原上,一邊跑,一邊朝著王庭的方向跪地叩首,雙手死死抓著地上的青草,淚水混著塵土糊滿臉龐,嘶啞地哭喊著:「長生天啊……您睜眼看看吧……中原人毀了您的聖碑,滅了我們的部族,這是要亡我漠北啊……」
「聖碑碎了……長生天棄我們了……」
「狼王都護不住我們了,我們該往哪兒去啊……」
孟明珠心頭一震,猛地轉頭望向王庭方向,只見漫天煙塵之中,隱約能看見那座矗立了百年、被漠北人奉為聖物的長生天碑,已然轟然倒塌,碎石散落一地,中原鐵騎的身影在廢墟旁縱橫馳騁,銀白的戰甲在殘陽下泛著冷冽的光。
是衛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