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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我本就是為你而來

2026-09-14 18:08:23 作者: 衫袖

  峽谷間的風沙愈發狂暴,碎石子打在刀身之上,發出細碎卻刺耳的脆響,血腥味與塵土氣攪在一起,嗆得人胸口發悶。拓跋心亥背靠冰冷巨石,勉強穩住搖搖欲墜的身形,即便病骨支離,周身散發出的悍戾之氣,卻依舊如蟄伏的狼王,絲毫未減。

  他緩緩直起身,抬手抹掉唇角不斷溢出的血沫,灰褐色的眼眸里翻湧著瀕死的狠絕與不甘,目光死死鎖住身前的王釗。

  他腳下猛地蹬地,身形驟然向前突進,雖重病纏身,動作卻依舊迅猛如豹,全然不見半分虛弱。他赤手空拳,卻比持刀更顯兇悍,左手成爪,直扣王釗持刀的手腕,右手握拳,帶著千鈞之力,狠狠砸向王釗面門,拳風凌厲,裹挾著風沙,竟逼得人睜不開眼。

  這一拳是草原男兒最原始的搏殺招式,沒有花哨套路,全是致命殺招,拓跋心亥是殘了,但不是弱了。

  王釗不敢大意,深知眼前之人雖是油盡燈枯,卻仍是曾經橫掃漠北的霸主,武力根基遠非尋常將士可比。他迅速收刀回防,刀身橫擋在面門之前,硬生生接下這一拳,「鐺」的一聲悶響,震得他手腕發麻,身形不由自主後退半步。不等他站穩,拓跋心亥的攻勢已然接踵而至,左腿橫掃,直踢他膝彎,同時右手變拳為掌,劈向他脖頸大動脈,招招狠辣,直指要害,身形輾轉騰挪間,雖因舊傷隱隱發顫,卻依舊密不透風。

  王釗沉心靜氣,身形陡然變得靈活,借著峽谷亂石的掩護,不斷迂迴躲閃,手中長刀時而劈砍、時而挑刺,招式沉穩刁鑽,專往拓跋心亥身側破綻處攻去,刻意引誘他抬手護胸,牽動舊傷。

  拓跋心亥何等老辣,一眼便看穿王釗的意圖,喉間發出一聲低沉冷笑,攻勢陡然一變。他故意賣個破綻,胸口微微前傾,待王釗長刀刺來,驟然側身避開,同時右手死死扣住刀身,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左手順勢攥住王釗小臂,猛地發力一擰,想要奪下長刀。王釗早有防備,手腕翻轉,刀柄向後一撞,直擊拓跋心亥肋下,另一隻手握拳,狠狠砸向他肩頭,兩人瞬間纏鬥在一處,拳腳與兵刃交織,砂石飛濺,難分難解,一時間陷入苦戰。

  孟明珠背抵在岩石上,正尋機自尋生路,這時一名渾身染血的漠北親兵,眼見可汗受制,雙目赤紅,嘶吼著揮起彎刀,繞過纏鬥的人群,徑直朝著在角落的孟明珠撲來,刀身裹挾著風沙與戾氣,直劈她頭頂:「都是你這個妖女!我殺了你為王子報仇!」

  事發突然,眾人皆被纏鬥牽制,根本來不及馳援。孟明珠心頭一緊,求生的本能瞬間湧上,她猛地側身避開刀鋒,彎刀擦著她的肩頭劈下,狠狠砍在地上的碎石上,濺起無數石屑。她顧不得肩頭被刀鋒劃破的刺痛,伸手抓起腳邊一塊尖銳的碎石,死死攥在手中,指尖被硌得鮮血直流,卻眼神堅定,死死盯著眼前殺紅了眼的親兵,沒有半分退縮。

  她雖久居深宮,又在漠北受盡禁錮,可這些日子的磨難早已磨去了往日的柔弱,此刻被逼至絕境,反倒生出一股孤絕的狠勁。

  不等親兵再次揮刀,她猛地抬手,將手中碎石狠狠砸向對方眼睛,同時抬腳踢向他的膝蓋,動作雖算不上嫻熟,卻招招衝著對方破綻而去,拼盡全力為自己爭取生機。

  那親兵沒料到這看似柔弱的中原女子竟有這般狠勁,碎石擦著他眼尾划過,留下一道血痕,吃痛之下動作頓了半分。孟明珠抓住這轉瞬即逝的空隙,攥著碎石的手毫不留情,狠狠砸向他持刀的手腕,只聽「哐當」一聲,彎刀應聲落地。

  親兵怒極,嘶吼著伸手要掐她脖頸,孟明珠不退反進,側身避開的同時,將尖銳的碎石狠狠抵扎進他頸側動脈,指尖沁出的血混著砂石,染透了她的掌心,她的手被他一扼。

  就在這時,一道銀白身影如疾風般沖入峽谷,馬蹄踏碎砂石,長槍橫掃而出,帶著破風之勢,徑直挑飛那親兵肩頭甲冑。親兵慘叫一聲,踉蹌著後退數步,還未站穩,便被緊隨其後的中原騎兵一刀斬落,徹底沒了聲息。

  親兵的屍體重重砸在砂石上,頸間湧出的鮮血瞬間浸透了戈壁的碎石,滾燙的熱氣混著血腥味撲面而來。

  孟明珠踉蹌著後退半步,掌心被碎石扎得血肉模糊,肩頭的傷口也火辣辣地疼,可她顧不上這些,抬眼便望見那道銀甲染血的身影勒馬立於峽谷入口,長槍斜指地面,槍尖還滴著未乾的血珠,正是一路追來的衛礫。

  他身後的鐵騎已然衝破峽谷防線,喊殺聲震徹戈壁,旌旗獵獵作響,將拓跋心亥僅剩的數十殘兵團團圍住。

  崖頂的刃伢雙目赤紅,嘶吼著揮刀砍翻身邊的敵軍,卻終究寡不敵眾,被數柄長槍刺穿胸膛,從崖頂重重墜落,落地時仍圓睜著雙眼,死死望著拓跋心亥的方向,滿是不甘。

  


  而峽谷中央,王釗與拓跋心亥的纏鬥已到了生死關頭。王釗終究不敵這位昔日縱橫漠北的狼王,被拓跋心亥一記重拳狠狠砸在胸口,悶哼一聲,長刀脫手飛出,身形如斷線的風箏般向後倒去,重重撞在岩石上,一口鮮血噴濺而出,瞬間染紅了身前的衣襟。他掙扎著想要起身,可渾身骨頭仿佛都被打散,指尖摳著砂石,卻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氣,只能眼睜睜看著拓跋心亥拖著病體,一步步朝他逼近,那雙灰褐色的眸子裡,只剩瀕死的狠戾與殺意。

  拓跋心亥喘著粗氣,每走一步都牽動胸口舊傷,疼得他渾身發顫,可腳步卻依舊沉穩,他彎腰撿起地上那柄染血的長刀,對著王釗就要砍下去,

  刀鋒凌利過空中,劃成一層弧線,王釗粗喘氣,竟然很坦然面對自己的生死,他想,他保護了孟明珠,舊部三百餘人都能跟著回中原了吧。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凌厲的破風之聲驟然襲來,銀白長槍如閃電般破空而至,精準撞向拓跋心亥的胸口。

  「砰!」

  沉重的槍身狠狠撞進舊傷之上,拓跋心亥本就油盡燈枯的身軀根本無力抵擋,如同斷線的紙鳶般向後飛跌出去,手中長刀脫手飛出,重重砸在戈壁碎石上,發出刺耳的金屬脆響。他重重撞在身後的巨石上,一口殷紅的鮮血噴涌而出,濺在灰白的石面上,如同綻放在荒漠裡的淒艷殘花,再也支撐不住,順著冰冷的石壁緩緩滑落在地。

  衛礫勒馬緩步上前,銀甲上的血痂被戈壁風吹得乾裂,長槍斜垂,槍尖還在滴著血珠,眉眼間的殺伐之氣未散,卻在看向孟明珠時,瞬間褪去幾分冷冽,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他翻身下馬,步伐沉穩地走到拓跋心亥面前,居高臨下看著這位曾經稱霸漠北的狼王,此刻卻只剩一身破敗與狼狽,灰褐色的眼眸渾濁不堪,卻依舊死死瞪著中原的方向,嘴巴大笑,而後帶著這種大笑死去。

  拓跋心亥死的時候,當然也沒說什麼,最後一刻,他撐著斷刃,想要勉強站起身,可剛直起半截身子,便又重重跪倒在地,膝蓋砸在砂石上,揚起一片塵土。

  然後,安眠,這位曾讓漠北各部俯首、讓中原邊境數十年不得安寧的狼王,終究倒在了這片荒寒戈壁,回歸土地。

  沒有人知道他死的時候在想什麼。

  「世子,漠北殘兵已盡數誅盡,刃伢、休其屠等主將皆已戰死,拓跋氏餘孽再無反抗之力。」親兵快步上前,單膝跪地稟報,聲音裡帶著戰後的疲憊,卻難掩大勝的欣喜,「衛老侯爺與裴將軍已率大軍進駐王庭,收拾殘局,特命屬下前來接應世子與孟小姐。」

  衛礫微微頷首,目光轉而落在不遠處的孟明珠身上,腳步不自覺地朝她走去。只見少女背抵著冰冷的岩石,掌心被碎石扎得血肉模糊,肩頭的衣料劃破,滲出血跡,原本利落的草原長袍沾滿塵土,髮絲凌亂地貼在臉頰,那雙眼晴如星芒點點,亮得驚人,她看上去這陣子吃了不少的苦。

  他停下腳步,與她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聲音褪去了沙場的冷硬,多了幾分平緩:「孟小姐,沒事了。」

  孟明珠從未見過他這樣,那渾身廝殺出來的血漬和殺人氣息,卻並不讓她害怕,短短五個字,卻像一顆定心丸,讓孟明珠緊繃了許久的神經徹底放鬆。

  她緩緩鬆開攥得死死的拳頭,身子微微晃了晃,險些癱軟在地,天哪,她也不敢相信,她能活下來,剛剛的自己太厲害了,放鬆下來後,是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

  王釗掙扎著從地上爬起,捂著胸口的傷口,踉蹌著走到孟明珠身邊,連忙扶住她,聲音沙啞卻難掩激動:「明珠小姐,您沒事吧?都結束了,我們安全了。」

  「其其格呢?」孟明珠忽然想起那個整日圍著她喊姐姐的草原少女,心頭一緊,連忙開口問道,目光急切地在四周搜尋。

  話音剛落,便聽見不遠處的亂石堆後,傳來一陣帶著哭腔的呼喊:「姐姐!姐姐!」

  其其格衣衫破爛,小腿上的傷口還在滲血,跌跌撞撞地從亂石後跑出來。

  這丫頭是個機靈的,剛剛那混戰動手前,王釗就讓她躲在這裡不動,自己去挑戰拓跋心亥了。

  孟明珠伸手輕輕撫過其其格凌亂的發頂,指尖微微顫抖。她抬眼看向站在身前的衛礫,少年將軍銀甲染血,長槍斜拄在地,周身還縈繞著未散的殺伐戾氣,可看向她的眼神,似乎沒有了戰場上的冷冽,只剩幾分沉靜的關切。

  她深吸一口氣,強撐著站直身子,不顧身上的傷痛,朝著衛礫微微欠身,語氣鄭重又帶著一絲懇切:「衛世子,多謝你及時趕來,救了我與王釗將軍的性命。如今漠北王庭已破,拓跋心亥伏誅,可我還有一事,懇請世子相助。」


  衛礫見她面色蒼白,身形搖搖欲墜,下意識便想上前攙扶,卻又顧及男女之別,腳步頓住,只沉聲應道:「孟小姐不必多禮,我來就是為了救你脫險,分內之事。你有何事,儘管吩咐,只要我能辦到,定不推辭。」

  「當初隨我姑姑和親來到漠北的中原舊部,方才戰亂一起,他們與牧民一同四散奔逃,如今下落不明。」孟明珠的目光掃過戈壁上散落的屍身與慌亂的牧民,眼底滿是焦灼,「他們都是無辜之人,在漠北漂泊十年,無依無靠,此番戰亂,定然受了不少驚嚇,還有不少老弱婦孺,根本無力自保。」

  她頓了頓,看向衛礫,眼神無比認真:「懇請衛世子下令,讓麾下將士在戈壁周邊、王庭附近搜尋他們的蹤跡,尤其是周嬤嬤,年事已高,腿腳不便,若是無人照拂,怕是撐不過去。還有那些舊部族人,他們心向中原,此番也幫了我不少忙,萬萬不能讓他們在這戰亂中白白喪命,他們還要和我一起回到中原。」

  一旁的王釗捂著胸口的傷口,也上前一步,對著衛礫拱手行禮,聲音沙啞卻堅定:「世子,那些舊部大多是手無寸鐵的百姓,還有不少婦孺老人,方才亂軍衝殺,他們都往北邊戈壁淺灘、舊部氈包方向逃去了,求世子下令搜尋,救救他們,屬下感激不盡!」

  衛礫聞言,沒有絲毫遲疑,當即轉頭看向身旁的親兵將領,語氣沉穩果決,帶著將領的威嚴:「傳令下去,留半數將士清理戰場、看守降卒,其餘人分成十隊,以峽谷為中心,往周邊戈壁、舊部氈包聚居地、王庭西側草場搜尋,但凡遇見中原舊部、老弱婦孺,一律妥善保護,不得驚擾,若有受傷者,即刻隨軍醫治,找到周嬤嬤與孟小姐提及的舊部首領,立刻帶來見我。」

  「末將遵命!」親兵將領高聲應下,立刻轉身下去調遣兵馬,不多時,便有一隊隊騎兵分散開來,朝著各個方向疾馳而去,馬蹄聲漸遠,帶著搜尋的使命,在戈壁上鋪開。

  衛礫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孟明珠,見她臉色依舊蒼白,眉頭微蹙,顯然是放心不下,便放緩了語氣,輕聲安撫:「孟小姐放心,我已下令將士仔細搜尋,但凡他們還在這戈壁周邊,定然能找到。」

  孟明珠懸著的心稍稍放下,對著衛礫再次頷首致謝,眼底滿是感激:「多謝世子,若非你,我與這些故舊,今日怕是都難脫險境。」

  「姐姐,你看!是不是阿嬤他們?」其其格忽然指著東邊一處土坡,驚喜地喊出聲。



  「是周嬤嬤!找到了!」孟明珠心頭一喜,再也顧不上身上的傷痛,快步朝著土坡跑去,王釗與其其格連忙跟上。

  周嬤嬤遠遠看見孟明珠的身影,渾濁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掙脫開攙扶的手,顫巍巍地朝著她跑來,淚水瞬間湧出眼眶:「明珠小姐!你可算沒事了,老奴還以為……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孟明珠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年邁的周嬤嬤,看著她滿身塵土、衣衫破爛的模樣,鼻尖一酸,眼眶也紅了:「嬤嬤,我沒事,讓你受驚嚇了,對不起,我來晚了。」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啊!」周嬤嬤緊緊攥著孟明珠的手,枯瘦的手指不停摩挲著她的手背,哭著笑著,「咱們舊部的人都在,大多都平安,就幾個長輩受了點輕傷,都沒事,多虧了世子的兵馬找到我們,不然我們這群老骨頭,真要埋在這戈壁里了。」

  身後的中原舊部族人,也紛紛圍了上來,看著孟明珠,眼中滿是激動與感激。他們在漠北漂泊十年,受盡異鄉苦楚,如今終於等到中原大軍前來,等到了歸鄉的希望,看著眼前的孟明珠,一個個都紅了眼眶。

  衛礫緩步走過來,看著團聚的眾人,周身的殺伐之氣漸漸散盡,只留下一片沉靜。他看向孟明珠,見她與周嬤嬤、舊部之人相擁而泣,眼底露出一絲淺淡的暖意,輕聲道:「人都找到了,也都平安,孟小姐可以放心了。此處風沙大,又剛經歷戰亂,不宜久留,我讓人先送你與周嬤嬤、這些舊部族人回王帳歇息,待戰場清理完畢,再商議歸鄉之事。」

  孟明珠頷首應是,她很累,也確實需要休息。

  王旗所至,便是寸草不生。

  鐵騎踏破營寨,天子之令將那一族根基連根掘起。草原化為焦土,各部盡皆屠戮,老弱不留,稚子不赦,昔日王庭草原諸部,轉瞬只剩斷壁殘垣與遍野屍骸。

  自此世間此地再無此族,根基全拔,只餘一片死寂荒蕪。

  衛礫吩咐親兵牽來溫順的戰馬,親自扶著孟明珠上馬,又讓人將周嬤嬤與一眾舊部族人安置在隨軍的隊伍,往回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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