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峻見孟明珠之時,舊部眾人便按著孟明珠的吩咐,著手整理歸鄉的行囊。只是這麼多的人漂泊十年,個個故土難離,臨行前又有諸多要安頓的事宜,哪有那心情。清點名冊的工作一開始,便十分不順暢。
及至安頓妥當,孟明珠知曉後,把王釗請過來商議。
王釗這人十分通透,說:「嘗有人以蜜糖置於蜂箱前一寸,那蜂群為採到花蜜,振翅不停,往返竟有十里。人也一樣,得有個盼頭才行。」
孟明珠豁然開朗。
她當即傳令,凡歸鄉舊部衛隊,無論老幼,皆按名冊登記,沿途糧草、車馬、醫藥,盡數由大軍統籌,一人不落,一戶不缺。又命人在隊伍前豎起「歸鄉」的旗幟,每日行至營地,便當眾宣讀歸鄉後的安置章程,許諾朝廷會劃撥田宅、發放糧餉,讓人人都有奔頭,個個有指望。
不過三日,清點名冊的差事便順順噹噹,再無阻滯。舊部眾人望著那面「歸鄉」旗,眼底的惶惶不安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對故土的期盼,對安穩的嚮往,隊伍行進的腳步,也愈發輕快起來。
許峻策馬走近,面對近在咫尺的女郎,她身上隱隱透著些許堅韌果敢,竟和那個在榴宮那個柔弱哀憐的孟明珠有所出入,但到底人是好的,沒受什麼傷,人多眼雜,他也隨了眾人一句,喚她:「孟小姐,」
這一聲喚得有些克制,風卷著歸鄉二字的旗幟,在身側獵獵作響,拂起孟明珠鬢邊一縷碎發,她抬眸看向許峻,眼底沒有了除夕夜時她在角樓那翩翩一舞的哀憐,許峻仍記得,她曾經摔傷了腦袋,忘了一切,所以,他曾經擁有過是嗎?這麼久沒見,不知道她有沒有想起來了,腦袋好了嗎,她記起來了嗎,還記得他嗎?
「許統領,」孟明珠微微頷首,沖他點了點頭,讓他眼神一暗,輕輕攥緊了拳頭,她到底不記得他了,原來她直喊他許峻的。
許峻眸色微沉,策馬又近了半步,壓低了聲音,避開周遭往來的士卒,語氣里添了幾分真切的關切:「一路操勞,孟小姐辛苦了。此前清冊阻滯,多虧你想出這般法子,穩住了軍心。」
孟明珠聞言,唇角勾起笑意,目光平靜地掠過他緊繃的側臉:「許統領過譽了,我不過是順著人心行事。這些將士漂泊十載,所求從不是什麼功勳霸業,不過是一方安身之地,一份歸家的盼頭,我只是替他們把這份盼頭擺到了明面上罷了,就是希望以後他們回到故土都能好好的。」
「只是我心中尚有一事牽掛,不知朝廷此番,會將他們盡數安置在何處?她目光落回許峻身上,
許峻靜立馬背上,聞言斂了神色,據實回話。
「這批人困居草原十載,如今漠北部族覆滅,得以脫身歸中原,朝廷安置自有章程。」
孟明珠眉梢微抬,專心聽著。
「陛下有意拆分安置,不會令眾人扎堆聚居。有家室、原籍可尋者,准許遣返回各自故里,落籍耕田,官府按人頭補授薄田、安家銀;孤身無親、無處投奔的舊部,擇優編入邊關地方守備營,按月支取兵餉,餘下老弱傷殘不便從軍之人,就近安置在內地州縣,撥公田贍養,由地方官府按月接濟糧米。」
許峻頓了頓,望著四下忙著整束行囊的兵士,語聲放輕:「只是昔日親衛自成一脈,相伴十載早已相依為命,不少人不願骨肉拆分、四散各地,此事朝廷也在酌情放寬規制,願意結伴遷往同一州縣落戶的,經報備核准,便可就近擇地聚居。」
孟明珠聞言心頭一松,唇角漾開淺淡笑意:「這樣也好。」
許峻望著她眉眼舒展的模樣,壓下滿腹難言,低聲附和:「多虧小姐先前立旗許諾、安撫人心,眾人才肯安心清點名冊,朝廷方才願順勢放寬安置條令。」
那個在角樓中喚他讓他多看看她的精靈少女到底被記憶沉封了呀。
是他害了她嗎?若是,若是…
許峻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攥緊。
此刻指節卻依舊泛著白,強壓下心頭翻湧的失落與不甘:「話雖如此,這一路瑣事繁雜,你一介女子操持這麼多,終究耗神。若是有何處應付不來,儘管吩咐,我麾下衛隊,隨時聽候調遣。」
孟明珠微微一笑,不動聲色地側身,避開了他過於灼熱的目光,「多謝許統領好意,眼下諸事皆順,我尚能應付。統領只需管好麾下將士,保證歸鄉途中安穩無虞便好。」
他勒住韁繩,策馬後退半步,重新拉開了兩人之間得體的距離,眼底的光芒一點點黯淡下去,只剩一片沉寂的溫柔:「既如此,我便不打擾孟小姐歇息,往後途中,若有任何差遣,孟小姐隨時開口。」
孟明珠微微頷首,扶著周嬤嬤上了馬車,轉身之際,恰好撞見不遠處衛礫的目光。少年將軍一身銀甲尚未換下,身姿挺拔如松,正與麾下將領交代軍務,餘光瞥見她,動作頓了頓,原本冷冽的眉眼稍稍放緩,卻終究只是遠遠頷首,並未上前。
「許統領回京後,定是前途一片光明。」
他是帝王的人,自有帝王為他鋪的通天之路。
許峻不必回頭,便知是裴衍。
裴衍一身玄色鎧甲,甲冑上還沾著些許未拭淨的風塵。
「裴將軍說笑了。」
裴衍緩緩湊近許峻身側,「可不是說笑。」裴衍抬手拍了拍許峻的肩頭,「你和衛世子率五十騎就敢千里馳援,這份功績,今上早已看在眼裡。此番回京,論功行賞已是板上釘釘,你本就是禁軍統領之位,往後再加官進爵,手握重兵,前程何止是光明,說是平步青雲、前途無量也不為過。滿朝文武,誰不曉得你許峻忠勇善戰,深得聖心,往後這京城朝堂,必有你一席之地。」
他話語懇切,好像是真心實意的認可。
許峻聞言,眉頭微蹙,心中竟提不起半分興致,只是淡淡頷首,並未多言。
裴衍瞧著他眼底難掩的沉鬱,何等通透,自然猜出幾分緣由,卻也不點破,反倒壓低了聲音,往四周掃了一眼,見周遭士卒皆在打理行囊、整頓軍務,無人留意這邊,才湊近幾分,「到底是個燙手山芋,愣是被你們倆個初出茅廬的傻小子給捧了回去。」
「裴將軍慎言,這樣的話不要再說,孟小姐此番於大軍有恩,絕非什麼山芋。」許峻眉頭緊蹙,他很不喜歡裴衍話里的語氣。
裴衍倒也不生氣,在他看來,她活著回去讓所有人都下不來台,還不如死了,那樣還有些烈性,京中謠言沸沸揚揚,即使是他,也略有耳聞,那傳聞中的姑侄共侍一夫,德妃性子沉靜,心中豈能毫無芥蒂?太后向來看重皇室禮教,這般敗壞門風的事,太后豈能容她?還有那些宗室老臣、後宮嬪妃,個個都等著看她的笑話,等著拿她做筏子,攻擊陛下,撼動後宮格局,如此,還不如死了乾脆。
「許統領年輕氣盛,重情重義,本將明白。可你我身在這朝堂權謀之中,看事情豈能只看情義,不看利弊?」
許峻目光如淬了寒刃,直直釘在裴衍臉上,周身的氣壓驟然沉了下去,「裴將軍,我敬你是沙場前輩,可今日這話,我只當你是無心之言。往後若再讓我聽見半句辱及孟小姐的話,休怪我不顧同僚之誼。」
話音落下,許峻不再看裴衍變幻的神色,猛地勒轉馬韁,策馬轉身。馬蹄踏過砂石,朝著孟明珠所在的馬車方向走去,只是腳步頓了頓,終究還是保持了分寸,停在不遠處,默默守著,目光始終落在那輛馬車之上,眼底的慍怒漸漸化作深沉的擔憂與護持。
裴衍望著他挺拔卻執拗的背影,心中卻在想另一個人,原來這世間真的有一模一樣的人啊!真是讓人懷念。
他微微一笑,不再看他。
路上行了一個月,隊伍行過涼州,再往南走,風裡的寒意便一日淡過一日。
孟明珠坐在馬車裡,指尖撫過身上的夏衫,料子是衛礫讓人在臨近的中原城鎮買來的,輕薄透氣,褪去了漠北長袍的粗礪,也褪去了那一身滿身的風沙戾氣。車簾半卷,窗外是連綿的青青山野,草木蔥蘢,溪水潺潺,與漠北的蒼茫荒蕪判若兩地。
她終於離開了那片漫天風沙的草原,離開了血與火交織的戈壁,可心底的波瀾,卻從未真正平息。
閉上眼,戈壁峽谷里的廝殺聲、拓跋心亥瀕死的狂笑、刃伢墜崖時不甘的眼眸、還有漫天煙塵中倒塌的聖碑、遍野的屍骸,一幕幕在腦海中翻湧。那些殘酷的、血腥的、絕望的畫面,成了刻在她骨血里的印記,再也抹不去。
她不懼,不懼未來。
隊伍行至涼州以南的青溪鎮時,已是暮色四合,殘陽將天邊染成暖橘色,炊煙從鎮子家家戶戶的煙囪里裊裊升起,混著飯菜的香氣,漫過整條街道。
因大軍人數眾多,鎮中驛站與客棧早已住滿,孟明珠吩咐下去,一部分士卒駐紮在鎮外平整的空地安營,另一部分則分散住進鎮民騰出的空屋,她與周嬤嬤,便被安排在鎮口一家僻靜的小客棧二樓。
奔波一日,眾人皆是疲憊,入夜後,鎮子裡漸漸安靜下來,只有營中值守士卒的腳步聲,隔著街巷隱隱傳來。孟明珠洗漱完畢,打發周嬤嬤早些歇息,獨自倚在窗邊,望著窗外沉沉夜色發呆。
白日裡沿途的青山綠水,看似撫平了漠北的硝煙痕跡,可一到夜深,戈壁上的廝殺、鮮血與死亡,便會不受控制地湧入腦海,讓她輾轉難眠。她輕輕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打算關上窗榻歇息,卻忽的聽見樓下傳來細碎的、不合時宜的響動。
這家客棧本就簡陋,樓道狹窄,木板年久失修,稍一走動便會發出吱呀聲響。起初孟明珠只當是客棧夥計或是晚歸的士卒,並未在意,可那腳步聲卻越來越近,直直朝著她的房門而來,且步伐輕浮,全然不是軍中士卒該有的規整沉穩。
她心頭一緊,下意識攥緊了窗邊的帷幔,屏住呼吸凝神細聽。門外的人似乎在試探,停頓了片刻,隨即,門鎖傳來輕微的撬動聲,緊接著,房門被人緩緩推開,一道醉醺醺的身影跌撞著闖了進來,帶著一身濃烈的酒氣與粗俗的嬉笑。
「小美人,原來躲在這兒,爺找你好久了……」
那人是鎮上的地痞,白日裡見孟明珠一身素雅衣裙,雖未施粉黛,卻容貌清麗,氣質出眾,一眼便動了邪念,趁著夜色混入客棧,又仗著幾分酒意,竟膽大包天地闖了進來。
孟明珠後退一步,脊背抵上冰冷的牆壁,強壓下心底的慌亂。她雖歷經沙場生死,可面對這般市井無賴的輕薄,依舊難免心生寒意,手邊沒有任何防身之物,只能厲聲呵斥:「放肆!出去!」
可那地痞早已被色慾沖昏了頭腦,哪裡肯聽,眯著色眯眯的眼睛,一步步朝她逼近,伸手便要去拉扯她的衣袖:「小美人,別裝清高,陪爺樂呵樂呵,爺保證……」
污穢的話語尚未說完,只聽「砰」的一聲巨響,原本半掩的房門被人猛地踹開,一道銀白身影如疾風般沖了進來,周身裹挾著凜冽的寒氣,未等那地痞反應過來,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已然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要將他的骨頭捏碎。
「啊——!」
悽厲的痛呼瞬間劃破客棧的寂靜,地痞疼得臉色慘白,雙腿一軟跪倒在地,抬頭便撞進一雙寒徹入骨的眼眸。
衛礫一身銀甲未解,墨發束起,眉眼間是化不開的冷冽戾氣,方才他在樓下巡查防務,隱約聽見樓上異動,又察覺出氣息不對,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沖了上來,恰好撞見這不堪的一幕,心底驟然騰起滔天怒火。
他懶得廢話,手腕微微用力,將那地痞狠狠甩了出去,地痞重重撞在牆壁上,口吐白沫,瞬間昏死過去。衛礫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起,指節泛白,周身的寒意幾乎要將整個房間凍結,方才那一瞬間的恐慌與暴怒,是他從未有過的失控。
四目相對,衛礫眼底的凜冽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和的擔憂,他快步上前,卻又在距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刻意保持著分寸,聲音壓得低沉沙啞,褪去了平日的冷硬,滿是小心翼翼:「你沒事吧?」
孟明珠緩緩搖頭,抬手撫了撫自己慌亂的心跳,聲音尚帶著一絲未平的顫抖,卻依舊強作鎮定:「我沒事,多謝衛世子及時趕來。」
話音剛落,樓道里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許峻帶著幾名士卒匆匆趕來,方才的動靜早已驚動了值守的衛隊,他一聽說孟明珠的房間出事,心頭一沉,策馬狂奔而來,推門看到屋內安然無恙的孟明珠,以及站在她身前的衛礫,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可眼底依舊掠過一絲後怕。
「孟小姐,發生何事?可有受傷?」許峻快步走到近前,目光急切地掃過孟明珠周身,確認她沒有半點損傷,才轉頭看向地上昏死的地痞,眸色一沉,「來人,將此人拖下去,嚴加處置!」
士卒應聲上前,將那地痞拖了出去,樓道里的騷動漸漸平息。
許峻看向孟明珠,語氣滿是自責:「是我護衛不周,讓孟小姐受了驚嚇,我這就加派人手,守在客棧四周,絕不讓此類事情再發生。」
孟明珠平復了心緒,輕輕搖頭:「許統領不必自責,是意外,並非你的過失。」
一旁的衛礫始終沉默著,只是目光從未離開過孟明珠,見她臉色依舊蒼白,便轉頭吩咐身後的親兵:「去取一壺熱茶來,再增派兩名親兵,守在客棧樓下,無令不得任何人靠近二樓。」
他的安排細緻周全,說完,才再次看向孟明珠,聲音放得更柔:「夜深了,好生歇息,有我在,不會再有人驚擾你。」
許峻也說道,「孟小姐好生歇息,我去營中巡查,確保今夜安穩。」
說罷,深深看了孟明珠一眼,才帶著士卒轉身離去。
房間裡終於恢復了安靜,衛礫依舊站在原地,沒有離開,也沒有再靠近,就那樣靜靜守著,看著孟明珠緩緩坐到榻邊,才輕聲開口:「若是夜裡再怕,便喊一聲,我就在樓下。」
孟明珠抬眸,對上他真摯的目光,心頭微動,輕聲道:「多謝衛世子,今夜多虧了你。」
衛礫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快得讓人難以察覺,他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輕手輕腳地帶上房門,走出門外,便直接倚在樓道的廊柱上,一身銀甲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光,如同最忠誠的衛士,徹夜守在她的門外,寸步不離。
屋內,孟明珠坐在榻上,聽著門外那道沉穩的呼吸聲與偶爾的腳步聲,原本慌亂的心漸漸安定下來。窗外夜色深沉,晚風拂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漠北的血腥與今夜的驚嚇,似乎都被這道沉默的守護,擋在了千里之外。
而樓下不遠處,一道身影靜靜立在夜色中,許峻並未離去,他站在客棧對面的樹蔭下,抬頭望著二樓那扇亮著微光的窗戶,也望著門口那道挺拔的銀甲身影。
越臨近京城時,皇帝就讓派人來單接孟明珠。
臨去前。
院門外,一隊禁軍勒馬而立。
「孟小姐一路順遂。」衛礫拱手躬身一禮,語聲滯澀,「回京之後,萬事珍重,前路自有貴人照拂,不必再掛懷此處夢魘。」
孟明珠靜坐車內,默然不語。馬車隔出咫尺天涯,外頭歸國隊伍步履錯落,旌旗被長風扯得獵獵作響,聲聲入耳。
衛礫久久等不到她半句回音,睫毛沉沉垂下,不敢抬眼去瞧車中人,微微欠身向後退開兩步,正要將人交由御前禁軍護送。待行至坐騎身側,抬足便要攀鞍上馬之際,車內忽飄來一聲喚:「衛不棄。」
衛礫身形驟然僵立。
自榴宮摔傷頭後,這是她頭一回喚他幼時鄉名,往後經年歲月,僅此一回,亦是驚心動魄的一回。
原來,她也從來沒有忘記過他。
車簾縫隙漏進一縷天光,孟明珠隔著車幔凝望著他挺拔孤峭的背影,千言萬語堵在心口,幾經輾轉,到頭來只淡淡一語:「一路順遂,你也一樣,萬事珍重。」
衛礫緩緩偏過半張側臉,方才那一聲舊稱攪得他心緒驟亂,眼底掠過一抹猝不及防的異彩,連呼吸都悄然繃緊。斜斜日光描亮他高挺鼻樑與稜角分明的下頜,鍍上一層淺淡銀輝。
孟明珠看得真切,他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緊,指骨繃得泛白。
可他終究沒有回身相見。
短暫駐足片刻,衛礫翻身上馬,韁繩被指尖下意識勒緊,再不回頭,策馬絕塵而去。
那身影似乎又說了點別的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