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昏黃,躍動的光影里,撞進一雙深邃難辨的眼眸。
不是那個狗皇帝,還能是誰!
他竟然來!
竟然來!
孟明珠這一刻真想咬死他。
漫長別離里,她日日在心間怨惱此人,隔閡與戒備早已根深蒂固。可目光撞上他的常服,恍惚瞬間清醒,慌亂中用力攥住他的胳膊。預想的怒斥與冷視無從出口,只覺鼻尖發酸,壓抑已久的淚水悄然漫上眼角,蒼白容顏平添一抹不堪一擊的柔弱。
皇帝被她這兇巴巴的眼神看得頓住動作,覆在她後背的掌心僵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但他看著她眼底驚惶又夾雜著脆弱的神色,看著她下意識防備卻又難掩疲憊的模樣,心口那點積攢了無數日夜的愧疚,瞬間翻湧上來,堵得他喉間發澀,連帝王的威嚴都忘了端起,聲音是從未有過的低沉沙啞:「朕知你近京城,實在放心不下,連夜過來的。」
他的聲音里有化不開的溫柔和愧疚,仿佛至情至深。
自私涼薄,最愛惜自己的帝王顏面,卻又偏偏對她存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執念,還有那濃得化不開的愧疚,孟明珠可太清楚他是什麼人了,在漠北走一遭後,她反而冷靜了不少。
她不能鬧,不能撕破臉,此刻她身在驛館,處處是他的眼線,孤身一人,唯有利用他這份愧疚,才能為自己謀得一線生機。
他丟了那麼大的臉,想怎麼處置她是輕而易舉的,是還被藏起來或青燈古佛,還是真正光明正大的走到人前,孟明珠都必須要好好經營。
不過瞬息之間,她便壓下了眼底所有的尖銳。
帝王的愧疚,該是心底自知,而非被她日日掛在嘴邊索求消磨殆盡,孟明珠是現在才懂這個道理,就像姑姑剛回來的時候,她問他要當他妃子,他緘默不語推託一般。
他可以給,但她不可以問。
情與恩寵,皆是君賜自有,他肯給是情分,她敢問便是逾矩。
「你,陛下!」孟明珠又要哭了。
鼻頭染著薄紅,細密淚珠掛在長睫之上,睫毛輕抖,墜落的淚水牽動一室軟意。方才尚存的防備悉數散盡,她不再躲閃後退,靠在榻間軟墊上微微探身,原本緊攥衣袖的指尖慢慢鬆緩,無聲流露滿心依賴。
皇帝對孟明珠本來就心生愧疚,被她這般軟乎乎的語氣一撞,心底最後一絲帝王端著的疏離也徹底崩塌。
他看著她蒼白憔悴的臉,看著她眼底未乾的淚痕,看著她明明滿心委屈,卻還先惦記著他的安危,如此嬌嬌小人兒,喉間的澀意更重,再也顧不上君臣禮數,伸手輕輕攬住她的肩頭,將人往自己身邊帶了帶,動作輕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珠珠,朕放心不下你。」他垂眸,目光落在她消瘦的肩頭,指尖能清晰觸到她衣料下單薄的骨架,心頭更是一緊,「一路風塵,讓你受了這麼多苦,是朕對不住你。」
他不說倒還好,孟明珠恨得用粉拳狠狠地捶打他,「你還來做什麼!你還來做什麼!」
她粉拳砸在他身上,力道輕得像柳絮拂過,半分威懾力都沒有,反倒添了幾分小女兒家的嬌嗔怨懟。睫毛上的淚珠終於墜下來,砸在他玄色衣料上,暈開一小片淺淡的濕痕,也砸得曹文竑心口驟然縮緊,鈍痛密密麻麻蔓延開來。
皇帝疼得抽氣,張開了手臂把她連人帶拳頭都緊緊地擁進了懷裡,「受委屈了。」
他將她緊緊擁在懷中,掌心貼著她單薄的脊背,能清晰感受到她身軀的輕顫,懷中人柔軟又溫熱,是他無數個日夜輾轉難眠時,心心念念卻又不敢觸碰的溫度。
他下頜抵在她發頂,嗅著她發間淡淡的草木清香,沒有半點宮妃脂粉的濃烈,卻比世間所有香氣都更撓心,喉間的哽咽壓了又壓,只反覆呢喃著:「是朕對不住你,是朕委屈你了,珠珠,別哭了……」
他懷抱滾燙,帶著帝王獨有的、不容抗拒的暖意,將她周身的寒涼盡數驅散。
孟明珠埋在他胸口,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指尖死死攥著他腰間的衣料,指節泛白,面上卻哭得愈發委屈,淚珠源源不斷地滾落,打濕了他的衣襟,也浸濕了他本就有鬼的心。
她沒有掙扎,反倒順從地靠在他懷裡,哭聲細細的,帶著一路顛沛的疲憊,藏著滿心的委屈,卻半點不提過往的欺騙與傷害,不提榴宮、西京園的軟禁杏矇騙,不提漠北的生死一線,只一味地哭,哭得肩膀不住發抖,聲音哽咽:「陛下……我以為,再也見不到陛下了……戈壁風沙那麼大,戰事那麼凶,我好幾次都以為,要死在那片荒無人煙的地方了……」
她每說一句,曹文竑的心就疼上一分,愧疚如同潮水般將他徹底淹沒。
他抬手,指尖顫抖著拭去她臉上的淚水,動作溫柔得近乎虔誠:「是朕無能,是朕護不住你,往後朕絕不會再讓你受半點苦,半點委屈,朕會好好補償你,傾盡所有都要補償你。」
她等的就是他這句話。
孟明珠抬眸,淚眼朦朧地望著他,燭火映在她眼底,碎成一片晶瑩的光,心中卻如止水。
因他這句話,抱著他又是一陣嗚咽的哭。
她哭得小聲,確十分強悍有力量擠進他心海。
「戈壁的風好冷,吹在臉上像刀子割一樣,夜裡睡在營帳里,總能聽見風沙呼嘯的聲音,珠珠那時候,總想著可能要回不來了…陛下…你來這裡做甚啊…嗚嗚……」說著,她又怒極,揮著粉拳捶他兩下,將自己的驚悸的信息準確無誤傳遞到他身上。
他何時見過這般脆弱無依的孟明珠,從前在他身邊,她或是嬌俏靈動,或是隱忍溫順,即便受了委屈,也從不會這般毫無保留地哭倒在他懷裡,將一路的顛沛與恐懼盡數攤開。
「你哭吧,你哭,也應該,」他下頜抵著她的發頂,「珠珠,哭出聲來,朕來這裡,是為了跟你在一起啊。」他把她摟在懷裡,讓她靠在他肩頭,攏著她的頭髮跟她說這溫柔的事。
孟明珠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