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連在屋外跟著曹文竑來的孫德海都聽見了,聽到屋裡孟明珠的哭聲,他連忙抬手示意身後隨行的禁軍、暗衛盡數退遠,守在驛館院落的禁軍更是大氣不敢喘,整座僻靜的驛館,只剩屋內壓抑的哽咽,和窗外夜風穿林的細碎聲響。
曹文竑將她抱得更緊,掌心一遍遍順著她的後背,動作笨拙又虔誠,仿佛抱著一件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寶,生怕稍一用力就碰碎了她。
做是做了,做的時候他也想過,可眼下卻也是實實切切的有種重獲至寶的感覺,他那點為數不多的良心被她單薄纖細的身子和這漸漸變得小聲涰泣的聲聲泣音給哭了出來,他心頭竟生起了幾縷失而復得的悸動。
珠珠,到底是他念過、沾過、得過的女人啊。
她那么小的時候,就被他惦念過了,又親身催熟成如今這般獨屬他的百媚千嬌模樣,他心頭那些陰私貪慾翻湧不止。
那些他只在奏摺上見過的戈壁風沙、邊關戰亂,化作她眼下的青黑、消瘦的肩頭、止不住的淚水,樁樁件件都扎在他心上,讓他連一句辯解的話都說不出口。
「你一定是受了很多苦,朕知道你在普濟寺被擄,心膽俱裂,生怕與你如隔天人,整宿合不上眼,朕著即令衛礫和許峻率精銳鐵騎全速追擊,哪怕翻遍整個漠北,掘遍這個漠北,也要將你完好無損帶回來。」他將她摟形懷裡,嗓音溫柔極了,給她說著這段時間她消失後他做的舉措,言下之意衛礫、許峻不過是遵旨行事,所有的奔赴與營救,皆出自他的心意。
讓她知,只有他能靠,只有他能依,只有他能護,只有他記掛著她。
「朕知衛礫和許峻孤軍深入敵腹,幾番鏖戰皆創下佳績,然刀鋒險惡、前路難測,心底終究難掩憂思。又著令裴衍、衛崢等熟悉漠北作戰的將軍親自援弛,凡傷你者,朕定要其血債血償,哪怕掘遍整個漠北,也要安全將你帶回,眼下擁著你瞧著你這般模樣,朕這滿腔焦灼總算能盡數散去,緊繃多日的心防轟然鬆動,珠珠啊,你安好就好,安好就好。」
前天晚上,他便知道孟明珠要靠近京郊地界了,那晚,也是他最失落的一晚,這些年孟天樺在他眼裡,一直是如天上月心中光的存在,可他發現,自己做了這麼多,和孟天樺之間的距離卻從未靠近過,他一直感覺她如霧中花透露著淡淡的疏離感,他從未走進她內心中,但即便這樣,他只覺得定是自己還做不夠,如若不然,她怎不會對他巧放心河?如此,她仍是天上月心中光,是他做不好。
燭火搖搖晃晃,將一室暖光揉得朦朧繾綣。
曹文竑抱著她的力道鬆了幾分,指尖還流連在她淚痕未乾的頰邊,摩挲拭淚的動作慢下來,眼底翻湧著碰了冷釘子的鬱氣。
轉頭懷中人軟軟弱弱倚著,哭過後眉眼泛紅、氣息微喘,是全然落進他掌心、依賴著他的模樣,兩相一對比,心口那點滯悶反倒淡了,只剩失而復得的熨帖和被勾起的為數不多點丁良心。
還是珠珠柔弱,還是珠珠心心念念眼裡只有他一個,這樣的珠珠啊,怎麼不叫他憐。
孟明珠將臉埋在皇帝肩頭,無聲流著淚,打濕了皇帝的袍子。
屋中靜謐無聲,他們倆靜靜相伴良久,直等孟明珠悲戚盡數收斂、情緒安穩下來,曹文竑便俯身,細細揩淨她面上殘留淚痕。哪怕歷經漠北塵沙磨礪、風霜摧折,她眉眼風骨依舊清麗,自帶一抹洗盡鉛華的清雅絕塵。
驛館的丫鬟已經支起小爐燒好了水,氤氳的熱氣從銅壺口緩緩溢出,漫得屋內添了幾分朦朧暖意,沖淡了些許夜的寒涼。
丫鬟奉上手巾,曹文竑接過拭淨臉面,待丫鬟躬身退去,他便耐心替孟明珠細細敷抹珍珠膏。瞧這雙細膩嬌嫩的手,在她還沒離開京城的那些時日裡,原是天生該被妥帖護著,不受一絲風塵磕碰的,可眼下這般,到底漠北在她身上留下了風霜的痕跡,糙了,也傷痕累累了。
孟明珠像一個不能自理的孩子,任由著皇帝為她做這些。
孫德海在屋外見那丫鬟進去後又躬身出來,細聽起來屋裡的動靜已經平復下來了,他含笑垂首守在廊下,不敢有半分驚擾。
從前孟天樺未從漠北回來之前,陛下便將孟小姐護在眼底、攏在身側,後來孟天樺從漠北回來後,孟小姐便夾在德妃和陛下之間,十分窘迫難堪,不求名份,兩頭都難討得周全。
偏是一朝別離,竟叫她受盡邊塞磋磨,而今,她又從漠北那地界回來了,只怕又要左右周旋了,真真叫人瞧著都替她捏一把汗。
但陛下,是歡愉的。
孫德海仍記得京中流言四起時,陛下那幾日批閱奏摺至深夜,龍案上的御筆斷了三支,殿內燭火燃盡了數盞,周身的戾氣連近身的內侍都不敢靠近。旁人只道陛下惱的是邊關動亂、逆臣作亂,唯有他清楚,陛下心底最揪著的,是這位流落在漠北、生死未卜的孟小姐。
如今人回來了,陛下夙願已償罷。
真好。
皇帝宿夜位臨,並未用晚飯,驛館裡的粗茶淡飯,竟讓他有種這頓飯也不錯的感覺,孟明珠陪著他又用了晚飯,又洗漱過,分別三個月,皇帝自想和孟明珠抵足而眠,好好契闊。
「今早知道你到京郊地界了,聽聞你被拓跋心亥那野蠻頭子擒著差點就奔逃至極西之地,朕想想都後怕,知道你回來了,朕處理完公務後,就迫不及待要見到你。」皇帝心有餘悸道,「誰能想到那死病夫還有此妖可做,幸好,有衛礫那小子在。」
他摟住孟明珠,轉念一想,她在漠北流離多日,那般兇險境地,她一個嬌弱的中原女子,無依無靠……
他收緊手臂,將孟明珠抱得更緊,下頜抵在她發頂,不動聲色道:「珠珠,在漠北的這些日子,那些亂臣賊子,可曾……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