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
孟明珠眼底還凝著的楚楚淚光,險些因這猝不及防的兩個字碎了分寸,不過真要算的話,這對她並無全然壞處。
但裝還是要裝的,帝王之心,從無無用之舉,這看似無上的恩寵,背後定然藏著權衡與算計。她若主動追問,便落了下乘,顯得急切又有心計;唯有這般被動的惶恐、茫然,才能勾起他更多的憐惜,逼他主動將緣由和盤托出。
曹文竑看著她驟然僵住的模樣,看著她眼底的茫然與無措,心頭那點因她提出青燈古佛而起的焦躁,反倒軟了幾分。他抬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她微涼的臉頰,指尖拂過她沾著淚痕的眼角,動作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掌心的溫度牢牢裹著她,生怕她再生出半分遠離他的念頭。
他心頭有兩顆明珠,一顆天上月心中光,一顆懷中玉命里娘,無論那顆皆是此生不可放,生死要同葬。
「嚇到了?」他低沉的嗓音在屋內響起,帶著幾分刻意放緩的溫柔,下頜輕輕抵在她的額間,溫熱的氣息灑在她眉眼間,曖昧繾綣,「朕知道,此事突兀,你一時難以接受。」
孟明珠依舊不語,只是緩緩抬眸,淚眼朦朧地望著他,燭火映在她清澈的眸子裡,碎成點點淚光,滿是不解,卻始終不肯先問一句為何。
她就這般安安靜靜地看著他,那雙眼晴濕濕的,似蘊著星光,柔弱、溫順,又帶著幾分不知所措,將所有的主動權,盡數交到他手上。
這般模樣,反倒讓曹文竑心頭的愧疚更甚,他於珠珠來說,到底虧待太多,漠北那種地方啊,到底讓她染上了許多惶恐,他只求能撫平她眼底的惶恐,留住她這個人。
他收緊手臂,將她重新攬緊,讓她緊緊貼著自己的胸膛,讓她聽清自己沉穩有力的心跳,一字一句,說得認真而鄭重:「朕封你為公主,並非一時興起,全是為了你。」
「你此番從漠北歸來,在外三月,流言早已如野草般瘋長。世人皆知你曾落入逆賊之手,即便你清白無垢,待入宮之後,後宮妃嬪會攻訐你,朝堂老臣會非議你,他們會揪著你的身世、你的遭遇不放,用最刻薄的言語折辱你,戳你的脊梁骨。」
曹文竑說起這些,眉宇間染上清冷的戾氣,想到那些人會欺辱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周身便泛起寒意,「你本就受了這般多的苦,朕怎能再讓你入宮之後,受半分閒氣,半分折辱?」
孟明珠靠在他懷中,聽著他沉穩的心跳,聽著他句句為自己考量的話語,心底冷笑,面上卻愈發動容,睫毛一顫,淚珠又順著眼角滑落,砸在他的衣料上,暈開淺淺的濕痕。
她依舊不說話,只是抬手,輕輕抓住他搭在自己肩頭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帶著幾分依賴,幾分委屈,將滿心的「不知所措」展現得淋漓盡致。
「封你為公主,便不同了。」曹文竑輕嘆一聲,指尖輕輕梳理著她的長髮,語氣愈發柔和,「你有了皇室身份,有了公主尊榮,往後在這後宮、在這京城,無人再敢因你的身世輕賤你,無人再敢拿漠北的遭遇非議你。誰敢對你不敬,便是藐視皇室,便是犯上作亂。」
「朕要給你最體面的身份,最穩固的依仗,讓你站在朕的身邊,不必再看人臉色,不必再忍氣吞聲。往後,你是大齊的公主,是朕親口冊封、獨一無二的公主,誰都不能再傷你分毫。」
他說著,低頭,額頭抵住她的,呼吸交纏,曖昧叢生,眼底滿是失而復得的珍視與濃烈的愧疚,「珠珠,這是朕能給你的,最好的庇護。朕欠你的,不只是平安,更是一世尊榮,朕要一點點,全都補償給你。」
原來如此。
孟明珠心底澄明,所有的錯愕瞬間化作瞭然。
什麼一世尊榮,什麼真心庇護,說到底,不過是他帝王的權衡之術。
這些說辭跟當初那套偏愛論、保護論何其相似,孟明珠這輩子走得最多的就是他的套路,說白了還是騙,還是瞞。
封她為公主,既能堵住天下悠悠眾口,將她的遭遇用皇室尊榮徹底掩蓋,保全他皇家的體面;又能借著這份天大的恩寵,安撫她,留住她,消解他心底的愧疚;更能讓她徹底依附於他,再也沒有半分反抗與離開的資本。
好一個一箭三雕。
她就知道,自私涼薄的皇帝,從不會做於他而言毫無益處的事。
她幽幽地望著枕畔的皇帝,睜著一雙含著霧的淚眼看著他,她枕間其實也浸濕了一大片,但此刻她就這麼直直的乖乖的盯著他。
你想,如果有一個人這般睜著一雙濕漉漉的杏眼,一瞬不瞬地望著你,你會怎樣。
果然是他的珠珠啊,曹文竑見她這般懵懂無措,心頭更是軟得一塌糊塗,孟明珠依舊不發一語,只是微微仰著小臉,睫毛輕輕顫動,那對噙著淚的眸子,帶著幾分怯生生的懵懂,直直望著曹文竑深邃的眼眸,像是在努力梳理著什麼,卻又始終繞不出那個彎。
她櫻唇微張,聲音軟綿又帶著幾分怯意,還裹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懵懂困惑,慢悠悠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斟酌了許久,又像是單純被這身份繞得迷糊:
「陛下…封珠珠為公主……」
她頓了頓,「那往後…珠珠見了陛下,是要…喚您父皇嗎?」
這話一出,屋內的空氣驟然一滯。
他撫在她頰邊的手,自然變到捂著她的嘴,這一句懵懵懂懂的問話其實更映得他那點心思,愈發不堪了。
曹文竑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覆在她唇上的手微微收緊,又慌忙鬆開,指尖都有些發顫,「胡說什麼……不許亂講……」
「朕封你為公主,是給你尊榮,給你依仗,讓旁人再也不敢輕賤你半分,並非要你認朕作父,公主是外面人看看而言,實際上你還是朕的掌上明珠啊。」
「陛下,您這般籌謀往復,難道就不覺辜負自身嗎?難道珠珠此生,都要倚仗公主名分,才可近身承歡、相伴朝夕嗎?」
燭火顫了顫,映得孟明珠眼底水光淡下去幾分,方才縈繞在眉眼的怯與懵一點點斂盡。
她輕輕掙開他懷裡半寸距離,不躲不鬧,也不再落淚,就靜靜坐著,素色衣料貼著單薄肩背,瞧著竟有幾分看破塵緣的清冷淡漠。
讓曹文竑此刻心中升起那種霧裡看花的感覺,這種感覺,他也只在孟天樺身上感受過,天樺啊,他有些恍惚。
「陛下不必急著辯解,也不必費心神替珠珠鋪這些路了。」孟明珠垂著眼睫,不看他眼底翻湧的情緒,語氣平平淡淡:「名不名分不分,公主也好,草民也罷,於珠珠而言,原也沒什麼分別。漠北風沙吹過一趟,生死都在眼前晃過幾遭,早就看淡了榮華尊榮,也看淡了旁人嘴裡的體面閒話。」
「珠珠如今才恍然知曉,竟是不知不覺中與姑姑一同侍奉了陛下。這般境況落在中原世人眼中,本就駭人聽聞。近日聽聞滿城流言蜚語,我早已日夜輾轉、夙夜難眠。倘若此刻再受陛下冊封公主之名,來日定然要被朝野百姓非議詬罵,萬難自處啊。」
曹文竑心口猛地一緊,方才被她那句「喚父皇」攪亂的方寸還沒穩住,又見她這副全然疏離、萬事不縈懷的淡漠模樣,那點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愧疚驟然往上頂,堵得喉間發澀。他伸手想去攬她,指尖剛碰到她衣袖,孟明珠便輕輕往後微撤一寸,避得溫順,卻界限分明。
「珠珠什麼都不要。」她抬眸望他,眼底乾淨得近乎荒蕪,沒有委屈,沒有撒嬌,更沒有半分討要恩寵的刻意,就安安靜靜同他對視,「不要公主尊榮,不要旁人敬畏,也不要陛下費心遮掩流言、替珠珠堵天下悠悠眾口。」
「先前說想去庵堂,不是一時氣話,也不是拿話刺陛下。」她語聲更輕,慢騰騰落在暖室里,字字都往他心尖最軟的地方碾,「是真覺得累了。爭不動,也耗不動,不想再夾在皇家規矩、朝堂非議、後宮是非里打轉,更不想往後日日靠著一個虛浮名分,才能挨著陛下幾分暖意。」
她微微偏頭,鬢邊碎發落下來,遮住一點蒼白側臉,模樣溫順又孤涼:
「陛下心裡籌謀萬千,護皇家顏面、顧朝堂制衡,樣樣都周全。可珠珠只想落個清淨,安安穩穩度餘下日子,不做陛下手裡的權衡棋,不沾皇室半分名頭,也不累陛下再為我兩難。」
這話綿柔,卻句句戳破他封公主的私心,偏她語氣淡漠無波,半點質問怨懟都無,反倒像全然體諒他的難處,主動退步成全。
這般懂事的珠珠啊!這般懂事的珠珠啊!
曹文竑掌心驟然發緊,心口那股愧疚瞬間炸得鋪天蓋地。他最怕的從來不是她鬧、她哭、她同他翻臉對峙,偏偏是她這般什麼都不貪、什麼都不要,靜靜抽身退後的模樣——是他虧欠她在先,是他把她推入漠北絕境,如今他捧著尊榮權柄來補,她卻淡淡擺手說不要,倒顯得他所有補償都廉價又功利,腌臢不堪。
孟明珠任由他扣著手腕,不掙不犟,只淺淺牽了下唇角,笑意淡得幾乎看不見,眼尾卻仍掛著一點未乾濕痕,冷涼又易碎:
「陛下何須急著佐證?珠珠懂的,身在帝王位,萬事皆要顧全大局。珠珠這般來路不清不白的人,本就配不上皇室名頭,硬安個公主身份,日後朝堂嚼舌根、後宮暗裡傷敵,到頭來還是陛下為難。」
她順著他的力道,慢慢往他身前靠了半分,距離近得呼吸相纏,曖昧的熱氣拂過他下頜,人卻依舊淡得像月光,眼神清寧無波,不攀附,不邀寵:
「與其往後靠著虛假名分彼此煎熬,倒不如珠珠悄聲退開。陛下安穩坐江山,守皇家體面,珠珠尋一處山庵,青燈古佛互不叨擾,於誰都省心,不是嗎?」
末了這句落音,她指尖輕輕蹭過他掌心肌膚,觸感軟綿溫存,是有情的繾綣;可眼神里那片萬事皆休的淡漠,又是實打實的無意糾纏。一暖一冷,一近一遠,生生勾得他心口又酸又悶。
曹文竑望著她這副不爭不搶、徹底放下的模樣,才陡然慌神,他其實不怕她鬧脾氣拿捏他,就怕她是真的心冷了,真打算乾乾淨淨退出他身邊。所有藏在「冊封公主」里的私心、權衡、體面,此刻全被她的淡漠襯得無處遁形,愧疚轟然炸開,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傾身靠近,溫熱的氣息裹挾著淡淡的龍涎香,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珠珠,朕知道你受了委屈,心裡不痛快,可這公主之位,是朕傾盡心力為你謀來的庇護,你當真一點都不喜歡?」
孟明珠垂著眼,長睫如蝶翼般輕顫,遮住眸底所有思緒,只餘下一臉溫順無措,任由他握著自己的手腕,半點不掙,也半點不接話。
「這世間女子,誰不盼著一身華服,一身尊榮?朕給你的,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榮耀,是大齊獨一無二的公主之位,往後你錦衣玉食,萬人敬仰,再也不用受半分委屈,這般好的安排,你難道不欣喜麼?」
「陛下說,這公主之位,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榮耀?」
曹文竑心口一松,以為她終於動了心,連忙頷首,下頜輕輕抵著她的額發,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是,朕親自冊封,獨一無二,無人能及。」
「那陛下可要跟珠珠說句實話,」孟明珠輕笑一聲,指尖順著他的眉心,緩緩滑到他的唇角,輕輕戳了戳他微涼的唇瓣,眼神無辜又懵懂,語氣反問,「珠珠若是應了這公主之位,往後陛下抱著珠珠的時候,心裡是想著寵愛人兒,還是想著……疼惜閨女?」
「陛下你看,連你自己都覺得彆扭,不是嗎?」她聲音微微發顫,眼眶又重新紅了起來,淚珠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珠珠不想日後與陛下親近,反倒成了違背倫常的笑談;不想日後站在陛下身側,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說珠珠攀附皇權,不知廉恥;更不想陛下日後想起今日的決斷,反倒覺得珠珠是個貪慕虛榮、不擇手段的女子。」
「陛下將珠珠捧成公主,看似是護著珠珠,實則是把珠珠架在火上烤。世人會贊陛下情深義重,顧念舊人,可珠珠呢?珠珠要頂著這層身份,一輩子活在流言蜚語裡,活在這層尷尬的束縛里,連愛與被愛,都成了見不得光的事。」
「陛下,您對珠珠公平過否?」
燭火猛地晃了晃,把他的身影投在素色帷幔上,顯得格外僵滯。他扣著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覺鬆了半分,喉結滾動數次,竟尋不出一句辯駁的話。
孟明珠見他神色驟變,沒有乘勝追擊,反倒順勢垂下眼眸,長睫輕顫,任由兩行清淚無聲滑落,砸在兩人相扣的手背上,滾燙得灼人。
她微微抽回手,沒有用力掙脫,只是指尖輕輕摩挲著他微涼的掌心:「陛下莫要惱,珠珠不是要逼陛下,只是……心裡實在難受。」
「陛下是九五之尊,坐擁天下,凡事以大局為重,珠珠從來都懂。」她聲音放得極輕,貼著他耳畔低語,氣息拂過他的耳尖,惹得他身軀微顫,「所以珠珠在漠北,珠珠不怨;陛下讓珠珠在深宮忍辱負重,珠珠不怪;如今陛下想冊封珠珠做公主,珠珠也明白,陛下是一片苦心。」
「可珠珠也是個尋常女子啊。」她的聲音軟糯纏綿,字字都往他心尖上鑽,身子順勢輕輕往他肩頭一靠,鬢邊碎發蹭過他頸側肌膚,惹得曹文竽渾身微麻。
眼底淚光瑩瑩未散,卻不再洶湧落淚,只垂著眼睫,長睫簌簌輕顫,將那點委屈、茫然、還有藏得極淡的繾綣揉在一處,模樣軟得一塌糊塗,偏又透著不肯將就的清寧。
「珠珠所求從來不多,從前,只求能常伴陛下身側,看一眼龍顏,聽一句溫言,便心滿意足。」
她抬手,指尖極其輕緩地拂過他下頜胡茬,觸感粗糙硌人,她卻碰得認真,動作慢得近乎親昵,末了指尖一點,堪堪落在他心口位置,隔著薄薄衣料,似是要探他真心。
「後來輾轉流落漠北,黃沙埋鬢,刀劍近身,夜裡凍得蜷縮在營帳角落,閉眼就怕再也睜不開,那時心裡唯一點念想,也不是什麼榮華富貴,只盼著能活著回京,再遠遠望陛下一眼,確認陛下安好,就夠了。」
語聲哽咽漸濃,肩頭微微輕聳,卻不哭出聲,只把側臉埋得更深,貼在他溫熱胸膛,聽著他紊亂失序的心跳,字字都裹著柔弱,句句都不攀不怨。
曹文竽心口堵得發悶,密密麻麻的疼順著血脈往四肢竄。他攥著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覺收緊,又怕捏疼她,慌忙鬆緩幾分,大手顫抖著撫上她後背,一遍又一遍細細安撫:「是朕負你,全是朕的錯。」
「珠珠不敢怪陛下。」孟明珠悶在他懷裡呢喃,聲音含糊又軟糯,尾音勾著細碎哭腔,偏偏身子貼得更近,腰肢若有似無蹭過他身側,是不經意的曖昧觸碰,半點刻意無尋,卻撩得他心火紛亂,理智漸失,「陛下身居九五,心繫天下,要顧朝堂制衡,要安黎民百姓,哪裡有多餘心力,時時顧及珠珠這點兒女情長?」
她緩緩抬眼,水霧濛濛的眸子正對上他眼底翻湧的焦躁與疼惜,視線纏纏繞繞不分開,鼻尖輕輕蹭過他唇角,距離近得呼吸交纏,燭火映得她眼尾泛紅,風情藏在柔弱里,勾人卻不自知。
「只是珠珠私心太重,熬過漠北生死關,活著回來見著陛下,就忍不住貪念起來。貪陛下懷裡的暖意,貪陛下片刻的溫柔,貪這份旁人碰不得、說不得的朝夕相伴。」
話落,她微微偏頭,唇瓣幾乎要貼上他下頜,又堪堪錯開半分,留著一寸曖昧餘地,不越界,不點破,只用氣音輕輕嘆:「可若真戴了公主名分,往後相見,君臣禮數在前,倫常閒話在後,陛下還能這般毫無顧忌,抱一抱滿身風霜的珠珠嗎?還能夜深人靜時,同珠珠說幾句貼心話嗎?」
他心口又酸又躁,愧疚混著濃烈的占有欲瘋長,猛地低頭,額頭抵住她的,掌心扣住她後腰,將人死死揉在懷裡,氣息沉啞滾燙:「朕不在乎那些虛禮閒話!倫常體面,比得上你在朕身邊要緊?」
「陛下何必為了珠珠,賭上千秋名聲、朝堂清議?」她良久才輕聲開口。
燭火搖曳,映得他面色陰晴交織,最終他揮袖而去,甩下一語,「公主之事,改日再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