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宮的晨霧還未散盡,檐角垂落的露珠滴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孟明珠早已換上一身便於出行的淺碧色常服,未梳繁複的公主髮髻,只以一支素玉簪束起長發,周身不見半點奢靡華貴,反倒透著幾分清簡利落。
無牙守在身側,手裡捧著一件素色披風,低聲回稟:「公主,車馬已在宮門外備好,隨行禁軍也已就位,漷縣那邊的官員,一早便在公主署外候著了。」
孟明珠今日要前往漷縣,查看剛竣工的公主署。
那是皇帝特意為她營建的封地官署,依公主規制修建,占地頗廣,亭台樓閣一應俱全,又依著漷縣水脈修了蓮池曲廊,比宮中長樂宮更添幾分自在雅致。
自冊封聖旨下達,工匠便日夜趕工,不過半月,已然全部竣工,只等她親自前往查驗。
孟明珠垂眸掩去眸中情緒,聲音清淡:「知道了,走吧。」說到底她到底不是像皇帝那種人,真的臉皮厚,在居長樂宮這些個天,她未曾沒有感知旁人的目光,眼下知道公主署建好了,也是由衷的開心。
後宮表面上看起來相當風平浪靜,皇帝也並未因孟明珠遷入長樂宮就有所駕臨,這位極好面子的皇帝表面上似乎為了避嫌,和那個傳言扯清干係,這些個天到是把後宮那些平常不怎麼得寵的妃子翻出來,挨個寵幸了。
一時間後宮倒也群芳競艷、熱鬧不少,連她這個頂著公主名分、實為帝王枕邊人的入宮威脅,都淡了許多。畢竟經皇帝這般破天荒頻頻翻牌寵幸,後宮低位嬪妃里竟也有了喜訊——袁才人已然懷了龍裔。
伴隨著這個後宮喜訊,皇帝的目光望向孟明珠的肚子也更加熱切,他毫無負擔的想到那時讓她去普濟寺拜送子觀音,全然好似忘了當時要她去普濟寺的真實用圖,那目光在孟明珠平坦的肚子裡似要生生灼出一個洞來。
那眼神好似要把她吃干抹淨似的,算不上什麼清白。
她要出門自然也不能瞞他,所以她自己親自走了一遭御書房。
「朕那日讓你去普濟寺,本就是想讓你去拜送子觀音,求個乖巧的孩兒。如今想來,倒是不必求神拜佛,只要朕的珠珠肯乖乖聽話,留在朕身邊,咱們的孩兒一定會來的。」
他不提醒她到還好,一說這事,就讓她想起來被刃伢撥開車簾時的驚悸、恐慌,孟明珠做不到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對他還是那幅任擺任弄的模樣。
孟明珠垂在身側的指尖輕輕蜷起,方才談及漷縣封地的淡然眉眼,忽然彎起一抹淺淡的弧度,似笑非笑,帶著幾分從未有過的慵懶媚意。
她緩步上前,不再是往日那般帶著疏離的恭敬,反倒刻意放輕了腳步,裙裾擦過地面,悄無聲息地行至御案前。抬眸望向端坐龍椅上的帝王,長睫輕輕眨動,睫尖掃過眼底,暈開一抹淺淺的柔色。
「不知,讓陛下的公主懷孕是什麼罪名?」
孟明珠抬眼,長睫慢悠悠掃過他,眼尾微微上挑,暈開一抹似笑非笑的艷色。她刻意放緩了語調,聲音輕軟,裹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妖冶,一字一句,都往他心尖上撓。
素白的指尖輕輕點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指尖微微用力,按下淺淺一個小坑,又緩緩鬆開,動作慵懶又勾人。她微微傾身,湊近御案,周身清淺的蘭草香漫過龍涎香,纏得人心神恍惚。
皇帝握著硃筆的手驟然一頓,墨滴落在奏摺上,暈開一團濃黑,他卻渾然不覺。深邃的眼眸沉沉鎖住眼前人,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
她偏生還要得寸進尺,唇角彎起一抹狡黠的笑意,語氣帶著挑釁又裹著濃得化不開的情愫:「陛下金口玉言,封我為大齊琅琊公主,位列皇室玉牒,論輩分,該是陛下的皇女。若是皇家公主身懷龍裔,傳將出去,史書之上,該給陛下記上一筆怎樣的風流債?」
她字字都咬在「公主」「皇女」上,偏偏眼神灼熱,含著水汽,眼神直勾勾望著他,沒有半分罪意。
這話也似激怒他,下一秒,他猛地擱下筆,起身繞過御案,大步朝她走來,周身裹挾著清冽又霸道的龍涎香,將她整個人都籠在自己的陰影之下。
不等她後退,他已然伸手,骨節分明的大手一把扣住她的後腰,將人狠狠拽進懷裡。
「珠珠,朕恨不得立刻讓你懷上朕的子嗣,叫史書該記著,朕的掌上明珠為朕孕育皇裔,琅琊公主的一切,自內而外,皆屬朕躬。」
孟明珠左耳進右耳出,笑眯眯說,「是嗎?陛下不怕身後名呀?」
「朕坐擁天下,執掌江山,史書筆墨向來由帝王定,誰敢妄書半句?」他不可一世地說道,好似天下權柄皆在手的模樣,可以變天地,可孟明珠知道,這那朝的史官是吃素的?軟骨頭的?
「倒是珠珠,這般算來,若朕正值盛年便讓你有了身孕,便是載入史冊,也該贊朕龍精虎猛、雄風依舊。」
聽他說的,他還美上了,果然跟他比,孟明珠還是比不了,那在史書上不得被罵成「煎夫銀婦」了。
她撇撇嘴,不想跟他這個老油條在這種事多做爭執,這種事橫豎都是女的受累,說不定啊,還把一堆昏庸的罪名全推到她身上呢。
她輕輕偏過頭,避開他灼熱的目光,抬手推開他些許:「陛下,我今日還要前往漷縣,查驗公主署,耽擱久了,怕是誤了時辰。」
帝王見她刻意轉移話題,眼底掠過一絲不悅,他緩緩鬆開扣在她腰間的手,指尖卻戀戀不捨地划過她的掌心,沉聲道:「去吧。朕已令禁軍沿途護衛,漷縣官員皆聽你調遣,有任何不妥,即刻派人回宮稟報。」
「兒臣謹記父皇吩咐,此番前往漷縣,定會事事穩妥,不勞父皇費心。」孟明珠垂眸掩去眸底幾分不耐,語氣甚至是故意和無辜。
孟明珠話音落,不等帝王再開口,身子靈巧地往後一撤,順勢從他懷中抽身而出。
她動作極快,帶著幾分刻意的疏離,裙擺輕輕掃過地面,堪堪退至兩步開外,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攥緊,指尖泛著淺淺的白。方才在御書房裡與他針鋒相對、故作狡黠的底氣,在抽身的瞬間散了大半,心頭只剩一團亂麻,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侷促。
她不敢再看皇帝那雙被激得發沉發暗的眼眸,生怕再被他扣住,扯回那些讓她心煩意亂的話題又或者拉著她又胡做海做,只微微福身,語氣恭謹卻帶著不容耽擱的急切:「兒臣先行告退,不耽誤陛下處理朝政。」
不等帝王應聲,孟明珠已然轉身,步履匆匆卻依舊維持著公主的端莊儀態,快步朝著御書房外走去。玄色的門帘被她抬手撩開,門外天光傾瀉而入,晃得她微微眯了眯眼,心頭那股被帝王執念裹挾的壓抑,總算散了些許。
無牙早已在門外靜候,見她出來,連忙上前半步,垂首低聲道:「公主,車馬已備妥,咱們可以動身了。」
孟明珠微微頷首,目光朝前,只想儘快離開這深宮腹地,離開這處處都是帝王痕跡、讓她喘不過氣的地方。她斂了心神,扶著無牙的手,沿著宮道緩步前行,刻意挑了偏僻的迴廊走,想著避開往來宮人,更避開那些後宮妃嬪。
可偏偏,事與願違。
剛轉過御花園的九曲廊,迎面便撞見了一道身著淺紫色宮裝的身影。雲鬢高挽,珠翠點綴得恰到好處,周身溫婉淡然,自帶一身雍容氣度,正是德妃孟天樺。
她身旁跟著貼身侍女塗琪,正緩步往這邊走來,似是剛從鳳儀宮請安歸來。
孟明珠心頭猛地一緊,腳步下意識頓住,幾乎是本能反應,側身往廊柱後躲了躲。
她不是怕孟天樺,而是此刻,她根本沒想好該如何面對這位姑姑。
她對這位姑姑的印象其實很模糊了,孟天樺在年紀尚小的時候就和親了,真正頻繁間接直接接觸的是她十六歲這年,孟天樺從漠北那個地方回來了。
以前孟明珠覺得,自己淪落成這樣都是因為孟天樺,可是現在,孟明珠不這麼覺得了,她覺得她和姑姑都沒錯,有罪的是那個起了歹心、動了歪心思的人。
論親緣,孟天樺是她的親姑母,是這深宮裡唯一與她有血脈牽連的人;論名分,她是陛下親封的琅琊公主,是孟天樺的晚輩;可論那些藏在皇家體面下的不堪,她是與姑母共侍一夫、搶了帝王全部心思的人。
這般尷尬又扭曲的干係,橫在兩人之間,讓她連一句尋常的「姑姑」,都難以啟齒。
她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攥緊,素色的衣袖微微繃緊,長睫低垂,刻意斂去眼底所有情緒,只想等德妃一行人走過,再悄無聲息地離開。
可宮道狹窄,她這一閃避,反倒太過惹眼。
孟天樺本是緩步前行,目光淡淡掃過前方,一眼便瞧見了廊柱後那抹淺碧色的身影。身姿清瘦,眉眼溫婉,縱然刻意躲藏,那一身獨有的氣韻,也讓她一眼便認了出來。
她腳下步子微頓,身旁的塗琪也隨即停下,垂首屏息,不敢多言。
孟天樺並未移步,也沒有出聲呵斥,只是靜靜站在原地,目光平和地落在孟明珠身上,眸底連一絲波瀾都未曾泛起,依舊是往日裡那副淡然溫婉的模樣。
這是孟明珠第二回見到孟天樺,第一回是當初在永寧宮被皇帝說得那句她和德妃毫無相提並論之處,德妃是明珠,她是頑石璞玉,孟明珠記得很清楚,那時候自己是有多心碎。
風拂過御花園的花枝,落下幾片細碎的花瓣,飄落在兩人之間。
孟明珠躲無可躲,指尖微微泛白,知道自己已然被發現,再躲下去,反倒落了下乘,失了公主的體面,也顯得太過小家子氣。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從廊柱後走出,挺直脊背,努力維持著琅琊公主的端莊威儀,緩步上前,依著輩分與禮數,屈膝微微俯身,聲音清淡卻恭敬:「明珠,見過德妃娘娘。」
一句「德妃娘娘」,刻意拉開了兩人的距離,撇開了親緣,只論後宮尊卑。
孟天樺看著她這般生疏客套的模樣,眸底極淡地掠過一絲情緒,抬手,虛扶一下,語氣平和無波:「公主不必多禮。」
簡簡單單五個字,不親近,不疏離,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處,也徹底坐實了兩人之間,只剩君臣禮數,再無姑侄溫情。
孟明珠順勢起身,垂眸立於一旁,目光落在青石板地面上,不敢與她對視,周身縈繞著幾分侷促與尷尬。
她能清晰感受到德妃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溫和卻深邃,仿佛能看透她所有的偽裝,看透她這公主身份下藏著的所有不堪與窘迫。
往日裡與帝王溫存繾綣的種種細碎光景,那些抵死纏綿、極盡恩寵的朝夕過往,如今不合時宜涌竄出來,她只覺樁樁件件都成了蝕骨灼心的羞恥和難堪。
空氣一時凝滯,只有風吹動衣袂的輕響。
無牙站在孟明珠身後,垂首躬身,大氣都不敢喘,深知眼前這兩位主子的干係錯綜複雜,半點不敢摻和。
孟天樺靜靜看了她片刻,見她始終垂眸不語,周身滿是緊繃的疏離,語氣尋常,宛若偶遇閒聊:「公主這是要出宮?」
孟明珠心頭微松,連忙應聲,聲音依舊平穩:「回娘娘,明珠受封琅琊公主,陛下恩賞漷縣封地,今日前往封地,查驗公主署。」
她不敢多留,繼續道,「封地事務繁雜,不敢耽擱,明珠先行告退。」
宮道上的風更涼了些,吹起孟天樺鬢邊的一縷碎發,她緩緩收回目光,眉眼間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審視,從未存在過。
她淡淡移開視線,望向宮道盡頭:「既是封地事務要緊,公主便去吧。」
短短一句話,沒有多餘的叮囑,沒有親近的關懷,甚至沒有再看她一眼,卻讓孟明珠瞬間鬆了一口氣,周身的緊繃驟然散去。
她連忙俯身,再次行禮,語氣帶著幾分急切的恭敬:「多謝娘娘,明珠告退。」
話音落下,她不敢再多做停留,扶著無牙的手,微微低頭,步履平穩卻帶著幾分急切,從孟天樺身側緩步走過。
兩人擦肩而過的瞬間,沒有絲毫眼神交匯,沒有半句多餘言語,只有衣袂相擦的輕微觸感,轉瞬即逝。
孟明珠走得很快,卻依舊維持著公主的端莊儀態,不曾有半分失態,直到轉過前方的廊角,徹底脫離了那道沉靜的目光,才敢微微放緩腳步,長長舒出一口氣。
無牙察覺到她的緊繃,輕聲安撫:「公主,莫要憂心,德妃娘娘並未有半分不悅。」
孟明珠哀嚎,「管她悅不悅,我不想跟她待在一處地,那樣會讓我感覺我很壞、很面目可憎。」
她加快腳步,幾乎是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