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外,一輛黑漆平頭馬車靜靜地停著。車前站著幾個垂手肅立的禁軍,車旁站著許峻。看見她出來,許峻上前一步,躬身行禮。
「…公主,車馬已備好,漷縣那邊,公主署的官員一早就候著了。」
許峻以前是禁軍統領的時候,就一直替皇帝看著孟明珠,孟明珠現在看著這位風光的定遠將軍,她仍想起自己第一次跑出榴宮見到的他,彼時自己脆弱的像只雛鳥,面對一切害怕,瑟縮,望向來人泛起瀅瀅霧光,脆弱的像任何一隻看起來強大的生物發出哀鳴,連求救都帶著幾分哀戚無助,只敢怯怯伸出手,盼著一絲庇護。
可現在,孟明珠卻不在想做出那般惹人憐念的姿態,更不想再向誰發出那樣微弱的求援,只是如今看著許峻這幅端肅守禮的模樣,孟明珠輕輕頷首,她雖不想做出那種惹人憐念的姿態,卻不意味著她不想反過來讓對方看懂自己心底那點柔若無依的心思,由著他,將自己牢牢攥在掌心。
孟明珠扶著無牙的手,緩步走向馬車。鎏金流蘇的公主馬車,比尋常車馬更顯華貴,車簾用的是江南進貢的雲緞,觸感綿軟,遮光卻不悶人。
是無數個閨閣、榴宮、西京園的日子的吶喊,孟明珠恍然明白,原來她頭上的風雨也有化為晴空萬里的一天。
腳下剛踩上馬車踏板,她忽然頓住,回頭看向許峻,嘴角勾起笑意,「許將軍費心了。」
女子輕淺的聲音落在許峻耳中,那聲將軍讓他暗了暗。
孟明珠說罷,便轉身踏入馬車,車簾落下,將宮外的日光與許峻的身影,盡數隔絕在外。
無牙緊隨其後入內,看著公主倚在軟榻上,眉眼微闔,輕聲道:「您此行,有許將軍護送,必定安穩。」
安穩嗎?孟明珠覺得天下沒有任何保護能密不透風,這當然也讓她品出了幾分意味出來,人心這種東西,人人都戴著面具,連真心,都成了最奢侈的東西。
「漷縣是個什麼地方呢?真期待呢,」孟明珠輕聲呢喃表達了自己的期待,有種久居樊籠的即將要出籠的嚮往。
「漷縣地處京畿東南,距京城不過三十里路,快馬半個時辰便能抵達,官道直通縣城,水陸皆通,漕運、陸路都極為便利,往來商旅、農戶往來不絕,是京郊數一數二的富庶之地。」
「此地地勢平緩,無高山險灘,皆是沃野良田,境內河渠縱橫,灌溉便利,田畝肥沃,桑麻、稻穀、蔬果皆有出產,百姓多以農耕、漁獵、短途經商為生,民風也算淳樸,少有作奸犯科之事。全縣統共二十八座村落,一千八百餘戶人家,在冊良田數千頃,每年田賦、商稅頗豐,此前陛下旨意已下,此地賦稅、田產莊院盡數歸公主私庫,無需上繳國庫。」
「再說公主署,工匠日夜趕工半月有餘,早已全數竣工,府邸依公主規制修建,中軸對稱,分前後四進院落,前院是理事廳堂、屬官居所,方便公主日後接見地方官員、打理封地事務;後院是寢居院落,築有棲雲閣、水榭、蓮池,還栽了您素日喜歡的玉蘭、海棠,迴廊曲折,雅致清靜,不比宮中殿宇差,且更自在無拘。」
「此外,陛下早前已調撥了專屬禁軍駐守漷縣,護衛公主署與封地安危,又指派了老成的管家、帳房打理封地庶務,佃戶、莊丁皆已安置妥當,公主此番過去,只需查驗府邸、熟悉封地事務,一應瑣事,都有專人打理,無需勞心。」
說到此處,無牙頓了頓,又補充道:「縣城內商鋪、糧行、布莊一應俱全,集市熱鬧,若是公主日後想在封地小住,日常用度、衣食住行,皆能就近置辦,不必事事從宮中運送,十分便捷。且此地離京城不遠不近,既不用困在深宮之中,也不至於偏遠難顧,往後公主想小住散心,是再好不過的去處。」
末了,無牙補充道,「此番從封地選址、公主署營建,到護衛、庶務安排,全是親自過問、一一敲定,半分不曾敷,可算實打實給您安身立命的底氣,」
安身立命嗎,孟明珠聽了並無這之類的感動,她倒是聽出了另一個意思——即使她成為他的公主,皇帝對她生活的方方面面仍舊極盡滲透掌控,如何不像昔日榴宮、西京園的加強版翻版?
她看似擁有了一切,實則依舊身不由己,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在他的掌控之中,這也不是什麼值得慶幸、榮幸的事,她也不會傻到認為,這是愛。
愛?太廉價了,不過是從籠中雀到掌上珠再到——枕邊刀罷了。
馬車碾過平整的官道,車輪軲轆聲輕緩,伴著窗外掠過的青綠樹影,倒顯得一路靜謐。
無牙坐在一旁,安靜地為她烹著熱茶,裊裊熱氣混著蘭草香,稍稍舒緩了她周身的緊繃。
車行約莫半個時辰,漸漸行至城郊官道岔口,原本平緩的車速,忽然緩緩放緩,最後竟徹底停了下來。
孟明珠眉心微蹙,掀開眼帘,眸間掠過一絲淺淡的不耐:「怎麼回事?」
無牙連忙起身,正要掀簾詢問,便聽見車外傳來一陣嘈雜的喧鬧,夾雜著男女悽厲的哭喊聲、男人粗鄙的呵斥聲,還有棍棒落在皮肉上的悶響,刺耳得很。
許峻沉穩的聲音隔著車簾傳來,語氣恭敬卻帶著幾分凝重:「公主,前方岔口圍了不少人,堵了官道,屬下這就前去清路。」
「不必急。」孟明珠抬手止住他,指尖輕輕撩起一絲車簾縫隙,朝外望去,「看看是何事。」
車簾微掀,一道細碎的天光落入車內,孟明珠順著縫隙看去,只見岔口空地上,圍著三四個面露兇相的壯漢,地上散落著破舊的行囊,而被他們圍在中間、棍棒相向的,竟是兩個年紀不過十四五歲的少郎少女。
那對少郎少女生得一模一樣的眉眼,皆是清俊秀雅,一看便知是自幼養在深宅、受過良好教養的孩子,絕非尋常市井人家出身。此刻卻衣衫襤褸,髮絲凌亂,少女渾身瑟瑟發抖,蜷縮在地上,白皙的脖頸間已經泛出紅痕,淚眼婆娑卻死死咬著唇不敢哭出聲;少年將她牢牢護在身下,後背硬生生挨了好幾棍,粗布衣裳被打得開裂,滲出血跡,卻依舊紅著眼,像頭被逼到絕境的小獸,死死抱著姐姐的腰,見壯漢的棍棒再次落下,猛地仰頭,一口狠狠咬在對方手腕上。
「混帳東西!還敢咬人!我看你是活膩歪了!」
被咬的壯漢吃痛,怒罵一聲,揚手就要往少年臉上扇去,另一個壯漢也抬腳踹向少年胸口,下手狠戾,全然沒有半分留情。
周圍圍了不少過路的百姓,卻個個面露懼色,敢怒不敢言,只是低聲竊竊私語,沒人敢上前阻攔。
「這不是前幾日被抄家的戶部侍郎蘇懷清家的公子千金嗎?聽說蘇大人貪贓枉法,伏了法,這不全家都遭殃了嗎?連兒女都要為奴為婢……」
「噓!小聲點!這是被周顯明買走了,這周顯明心黑得很,這麼多年,和蘇家一直都是有矛盾,聽說他早覬覦蘇家這對漂亮的雙生子,現在坊間都說周顯明要把這對漂亮的雙生子帶回去入紫宮呢!」
「造孽啊,好好的官家子弟,落得這般下場,可誰敢管啊,這周顯明如今攀附了權貴,權勢滔天,連府縣都不敢過問……」
細碎的議論聲隨風飄進耳中,孟明珠握著車簾的指尖驟然收緊,臉色驟然沉了下來。
無牙見狀低聲道:「公主,這周顯明在刑部任職多年,熟稔律法門道,又慣會攀附,咱們若是插手……」
「許峻。」孟明珠先一聲揚語,朝著車外沉聲道。
許峻正欲調遣禁軍清路,聞言立刻躬身領命,抬手示意禁軍止步,隨即快步走到馬車旁,垂首待命:「殿下有何吩咐?」
她鬱氣道,「把那對姐弟帶過來。」
許峻聞聲,當即邁步上前,剛要示意身後禁軍上前帶人,圍在那少郎少女身旁的壯漢已然炸毛。
為首的壯漢橫眉立目,手裡的棍棒往地上狠狠一杵,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抬眼瞪向許峻,又惡狠狠地掃過馬車,扯著嗓子叫囂:「你是什麼人,這是我們刑部司獄周顯明周大人買下的罪臣之子,是官府判了的奴籍,誰敢攔著?我看你們是活膩歪了,敢跟周大人搶人!」
他仗著身後有周顯明撐腰,平日裡在京郊一帶橫行霸道,尋常百姓見了都繞道走,壓根沒把眼前這隊人馬放在眼裡,只當是哪個過路的勛貴子弟,多管閒事。
周圍百姓見狀,更是嚇得連連後退,紛紛低頭不敢多看,生怕被牽連。誰都知道,刑部司獄周顯明,雖說官位不高,卻手握刑獄實權,心狠手辣,得罪了他,絕無好果子吃。
許峻眉眼一沉,周身瞬間迸發出武將的凜冽煞氣,目光冷厲地掃過那幾個壯漢,聲音渾厚如鍾,震得周遭百姓心頭一顫:「放肆!當朝琅琊公主在此,爾等宵小也敢在此叫囂,藐視皇家威儀,該當何罪!」
「琅琊公主」四字一出,宛若驚雷炸響,在場眾人盡數僵在原地。
他們不曉得什麼琅琊公主,可他們曉得公主二字,這是天家的人!天家!
那為首的壯漢渾身一僵,手裡的棍棒「哐當」砸在青石板上,臉色驟然大變,抬眼看向那輛鎏金流蘇、規制華貴的公主馬車,雙腿瞬間發軟。他在京郊橫行,怎會不知這位近來風頭正盛的琅琊公主!一個名不正言不順的假公主,也敢管他們周爺的事?說不定就是個外強中乾的擺設,真鬧大了,未必敢把他們怎麼樣。
再說了,周顯明是刑部司獄,管著刑獄抓人,這京畿地面多少見不得光的事都經他手,真要撕破臉,誰知道這位公主會不會怕惹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過去了。
這般一想,他剛才嚇軟的腿竟又硬了幾分,只是面上不敢顯露,只低著頭,眼底閃過一絲不屑與陰狠,心裡暗暗罵道:什麼金枝玉葉,不過是陛下養的一隻金絲雀,也敢在這兒拿身份壓人?
左右不過是個靠美色上位的,真要較真起來,還不知道誰難堪。
他身旁幾個打手也跟著回過神,彼此交換了個眼色,都懂了對方肚裡的髒心思。
一個個看似嚇得發抖,實則心裡都在嗤笑——
一個沒根沒底、靠帝王私情封出來的公主,有什麼好怕的?
不過是裝裝樣子擺威儀,真要動了周顯明的人,指不定回頭還要被陛下怪罪多管閒事。
等過了今日,他們回府跟周爺一說,有的是法子暗地裡給這假「公主」找點不痛快。
許峻一眼便看穿這幾人面上畏縮、心藏不服的模樣,眉峰一厲,不再跟他們廢話,沉聲喝令:「拿下!」
禁軍一擁而上,鐵索一繞,瞬間將幾人死死鎖住。
那領頭壯漢這才真慌了,掙扎著叫囂:「我們是周顯明大人的人!你們敢動我們,周大人不會放過你們——」
話未吼完,就被禁軍狠狠按在地上,一記刀背敲在頸後,悶哼一聲昏死過去。
其餘幾人見狀,頓時魂飛魄散,再也不敢藏什麼齷齪心思,渾身抖如篩糠,連連求饒。
許峻懶得理會,轉身走到那對瑟瑟發抖的雙胞胎姐弟身旁,放緩了聲線:「別怕,公主要見你們。」
少年依舊死死護著姐姐,後背血跡浸透布衣,一雙通紅的眼裡滿是戒備,可看著禁軍鎧甲與那架華貴公主馬車,終究沒再掙扎,咬著牙扶著少女,跟著許峻走到車旁。
孟明珠緩步走下馬車。
淺碧色常服臨風,素玉簪束髮,眉眼清冷,威儀自生。明明是溫婉絕艷容貌,卻叫周遭百姓紛紛俯首,不敢仰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