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牙早已候在殿外,聽得陛下儀仗離去,立刻領著兩名宮人輕手輕腳地入內,瞧見榻上凌亂的模樣,連忙屏退左右,只留自己近身伺候。
從御書房退出來時,夜色已浸透宮牆,晚風卷著微涼的水汽,拂在孟明珠尚且泛紅的臉頰上,帶著幾分清冽的醒神。
她微微垂著眼,抬手輕輕理了理微亂的衣襟,將周身那抹未散的繾綣與慵懶盡數斂去,緩步往長樂宮走去。
一路行至長樂宮宮門,守宮的宮人齊齊躬身行禮,不敢有半分怠慢。孟明珠未曾言語,徑直踏入殿內,殿內早已備好了溫熱的浴湯,熏爐里燃著她慣用的蘭草薰香,暖意融融,將殿外的寒涼盡數隔絕。
無牙緊隨其後,細心合上殿門,柔聲吩咐宮人備好一應洗漱之物。她親自上前,輕手輕腳幫孟明珠褪去外袍,扶著她踏入雕花浴桶之中。溫熱的水漫過肩頭,氤氳的水汽瞬間籠罩周身,驅散了渾身的酸軟疲憊,也沖淡了那個男人留在她身上的寸寸氣息。
無憂拿過細膩的蠶絲巾,蘸著溫熱的清水,輕輕擦拭著她脖頸與肩頭的薄紅痕跡,動作輕柔至極,生怕碰疼了她。又取來浸著花露的木梳,一點點梳理她微濕的長髮,髮絲間沾染的水汽被細細拭乾,再抹上少許滋養髮絲的玫瑰膏,原本略顯凌亂的長髮,瞬間變得順滑柔軟,垂落在肩頭,泛著溫潤的光澤。
洗漱完畢,無憂扶著她坐在梳妝檯前,取來溫潤的玉膏,輕輕點在她臉頰與唇角,細細塗抹開來。那玉膏是宮中秘制,觸感清涼,敷在臉上舒緩肌膚,帶著淡淡的花香。隨後又用指腹輕輕按摩著她泛酸的腰腹,緩解方才的疲累,整套打理下來,足足耗費了小半個時辰。
孟明珠閉著眼,任由無牙伺候,直到周身清爽舒適,再無半分狼狽,才緩緩睜開眼。銅鏡里的女子,眉眼明艷,肌膚瑩潤,雖眼底帶著一絲淺淡的倦意,方才在御書房的嬌軟與順從,早已被她藏得無影無蹤。
「公主,總算打理妥當了,您快坐下歇歇。」無牙端來溫熱的蜜水,遞到她手中,語氣里滿是心疼,公主在公主署忙了一天,回來後還要被皇帝叫去訓話。
孟明珠接過蜜水抿了一口,清甜的暖意滑過喉嚨,心頭的煩悶也散了些許。她靠在軟榻上,緩了緩神,才淡淡開口:「今日我去漷縣公主署後,宮裡可有什麼事?」
她話音剛落,一旁侍立的無憂連忙上前,垂首低聲回稟:「回公主,您離宮這段時日,宮裡出了樁熱鬧事。袁才人今日在御花園驚了胎氣,現下還在自己宮裡躺著呢。」
孟明珠指尖輕叩榻沿,眉眼微抬:「哦?怎麼回事?」
「是麗嬪娘娘養的那隻波斯貓,不知怎的突然發了性子,徑直朝著袁才人撲了過去。袁才人懷著龍裔,本就身子金貴,當場就嚇得臉色慘白,捂著肚子哭個不停,沒多久就喊著腹痛,太醫立刻就趕過去了。」無憂壓低聲音,細細說來,「陛下得知此事後,龍顏大怒,當即就斥責了麗嬪娘娘,還禁了麗嬪娘娘的足,罰她閉門思過。」
聽著無憂開口,另兩個宮女無宴無斐垂首在一旁,也跟著開口道。
無宴說,「公主,這事看著是意外,可內里藏著不少貓膩。麗嬪娘娘那隻波斯貓,素來溫順乖巧,平日裡見了宮人都躲著,從未有過發狂撲人的模樣,偏生就挑著袁才人在御花園獨處的時候發難,哪有這麼湊巧的事。」
一旁的無斐也連忙補充道:「何止是貓的蹊蹺,公主您是沒瞧見,袁才人被驚了胎氣,躺在榻上哭哭啼啼,不光說了麗嬪養貓無方,還顫著聲向陛下告狀,說自己入宮以來住在蘭軒殿碧香閣,蘭軒殿的主位娘娘潘婕妤,可潘婕妤素來輕賤她,平日裡剋扣份例、冷言冷語都是常事,如今她懷了龍裔,潘婕妤更是處處刁難,此番在御花園遇險,未必沒有潘婕妤在背後推波助瀾,袁才人讓陛下替她做主。」
「潘婕妤那邊,陛下是何態度?」她緩緩開口,聲音清淡,聽不出半分情緒,她記得宮裡為數不多得寵的妃嬪里,潘婕妤也是排得上號的。
無宴垂下眼,恭敬道:「陛下態度諱莫如深。」
「袁才人哭求著要陛下嚴懲麗嬪與潘婕妤,說是有人蓄意構陷,要害龍裔。」
「可陛下只傳了太醫入宮診視,又令內務府好生照料袁才人住處,並未當即下旨治罪。」
「末了,陛下只淡淡說了一句——『後宮安肅,莫要再生事端』,便沒再多言。」
孟明珠指尖輕叩榻沿,眼尾微挑,聽出了其中意味。
「陛下是想冷處理?」
無斐輕聲接道:「是。」
「袁才人懷了龍裔,本是大喜,可陛下這般輕描淡寫,旁人看來,便是不打算深究。」
「奴婢聽說,昨夜御花園那處偏僻,麗嬪是獨自帶著貓出門,潘婕妤也只說是路過,並未有人親眼看到是她們動手。」
「死無對證,陛下若是不想把事鬧大,便只能按『意外』處置,最多罰些俸銀、禁足幾日,做做樣子。」
孟明珠輕笑一聲,意興闌珊。
「後宮嘛,本就是這般。」
「一隻貓,能鬧多大的事?」
「可偏偏,這世上最怕的不是明刀明槍的爭鬥,是這種悄無聲息的算計。」
她緩緩坐直身子,指尖撫過玫瑰膏敷過的臉頰,倦意掩去,幾分清冷又浮了上來。
「無宴。」
「在。」
「重點是,她現在信誰,怕誰,又在求誰替她撐腰。」
無宴一愣:「公主是想……」
「本宮身在漷縣與長樂之間,總不能連宮裡這點風吹草動都不知道,無憂無宴無斐,你們留在宮中,這宮裡啊,本宮只能信你們了。」
三女眸中閃過堅定一色。
無宴垂眸應下,不在多問緣由,只默默記著話語退身去了。
無牙替孟明珠揉著泛酸的肩頭,指尖力道輕柔,聽著殿內幾名宮女細說後宮諸事,良久才壓低了聲音,湊近孟明珠耳畔,語氣篤定又帶著幾分瞭然:「公主有所不知,陛下心裡,從來就沒真正看重過袁才人。」
孟明珠抬眸,眸底掠過一絲淺淡的訝異,卻並未多言,只靜靜等著無牙往下說,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杯中的蜜水早已涼透,她卻渾然不覺。
「袁才人出身低微,家中無半分權勢,入宮數年都只是末等才人,若不是前些日子陛下刻意翻牌,她連見陛下一面的機會都少之又少。」無牙聲音壓得更低,字字清晰,「陛下那段日子頻繁寵幸低位嬪妃,似是有意避嫌,免得旁人揪著您入住長樂宮的事大做文章。袁才人也算有點運道,這麼多人里,就她懷了。」
無斐也適時提到,「公主,您往後可千萬要避著點袁才人才是,這等出身低微、一朝得勢又驟然遇險的人,最是瘋魔,如今她懷著龍裔,滿心都是自保與爭寵,到了絕境裡,可是不管不顧,見誰都能咬上一口的。
孟明珠抬眸看向無斐:「哦?她如今自身難保,忙著對付麗嬪與潘婕妤尚且自顧不暇,還能牽扯到本宮身上?」
「公主有所不知。」無斐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袁才人入宮多年,受盡冷眼,此番僥倖懷上龍裔,本就把這孩子當成唯一的救命稻草,如今遭了難,心裡早已慌得沒了章法,看誰都像是要害她的人。您如今雖是陛下的公主,尊榮無雙,朝野後宮誰不側目,她本就心思狹隘,見不得旁人得寵,更何況您的身份這般特殊,她若是一時糊塗,把您當成了眼中釘,或是日後在陛下跟前失了寵,走投無路之下,難保不會胡亂攀咬,把髒水往您身上潑,只求能拉著人一起下水。」
孟明珠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冷笑,眼底掠過一絲不屑:「她若真有這個膽子,儘管來試,本宮如今身居公主之位,豈會怕她一個小小的才人胡亂攀咬。」
「話雖如此,可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咱們沒必要平白沾惹這等腌臢事。」無斐連忙勸道,眉頭緊緊皺起,說著說著,語氣不自覺頓了頓,神色愈發隱晦,「更何況,這事背後,未必就沒有旁人推波助瀾,說到底,這後宮裡的紛爭,樁樁件件都繞不開那些根深蒂固的勢力,就連……就連德妃娘娘,也未必能全然置身事外。」
這話一出,殿內瞬間安靜了幾分,無牙與無宴皆是神色一斂,紛紛垂首,不敢再多言。
孟明珠握著茶杯的手驟然一緊,原本淡然的眉眼瞬間沉了下來,聲音冷了幾分,直直看向無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袁才人受驚一事,是後宮妃嬪爭寵,又關德妃娘娘什麼事?」
她心底猛地一緊,想起那日宮道上與孟天樺擦肩而過的尷尬,想起兩人之間剪不斷理還亂的親緣與不堪,心頭莫名泛起一絲煩躁。
無斐見公主面色沉冷,連忙躬身,語氣愈發謹慎:「公主息怒,奴婢並非有意妄議德妃娘娘,只是這其中牽扯實在隱秘。您想,德妃娘娘出身孟家,是後宮裡最得陛下敬重的人,又手握協理六宮之權,平日裡看似不問世事,可後宮裡的大小動靜,哪一樁能瞞得過她的眼睛?袁才人出身低微,無依無靠,此番出事,一心想找個靠山撐腰,而能壓得住麗嬪、潘婕妤,又能在陛下面前說上話的,除了中宮皇后,便只有德妃娘娘。」
「再者,潘婕妤早年曾依附過周貴妃,與周家牽扯頗深,而周家與孟家素來政見不合,德妃娘娘身為孟家嫡女,即便無心爭鬥,也早已被捲入這前朝後宮的勢力糾葛之中。麗嬪養貓傷人,潘婕妤暗中刁難,看似是針對袁才人腹中的龍裔,可往深了想,何嘗不是周家一派,想借著這事攪亂後宮,試探德妃娘娘的態度?」
「袁才人糊塗,未必看不出這背後的門道,可她為了自保,極有可能會去攀附德妃娘娘,若是德妃娘娘不肯收留,她心生怨懟,說不定便會胡亂開口,把德妃娘娘也拖下水;若是德妃娘娘出手相助,反倒會落個插手後宮紛爭、拉攏妃嬪的話柄,左右都是兩難。」
無斐說到此處,微微抬眼,看向孟明珠沉鬱的神色,輕聲補道:「奴婢只是擔心,這事鬧到最後,不管結果如何,都會牽扯到德妃娘娘,而您與德妃娘娘有著血脈親緣,到時候,旁人難免會把您也一併牽連進去,平白給您惹來無盡麻煩啊。」
孟明珠緩緩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氣,心頭的煩躁愈發濃重,有人的地方必定有爭鬥,這宮裡的女人來自全國各地,為了那丁點皇帝手裡的恩寵都會發了瘋去爭,她只是覺得,當皇帝好啊,當皇帝妙啊,這麼多鶯鶯燕燕圍著,也不怕縱慾無度,早早把龍體掏空,落得個精枯力竭的下場。
她抬手揉了揉發脹的眉心,語氣淡了幾分:「夜深了,你們都下去歇息吧,無牙留下伺候便可。」
她忽然覺得,自己這個公主之位未必不好,她得好好想想,怎麼用這個公主之位。
「明日還要去漷縣,看看那對姐弟,也看看……我這來之不易的方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