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顯明揣著銀兩,臉色鐵青地踏出公主署,臨走前那抹怨毒的眼神,被廊下值守的禁軍看得分明,卻無人敢多言。待那道陰鷙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里,前廳內緊繃的氣氛才緩緩散去。
無牙上前一步,俯身收拾著地上撕碎的奴籍碎紙,輕聲道:「公主,周顯明這般憋屈離去,定然不會善罷甘休,雖說他不敢輕易來公主署滋事,可難保不會在背地裡使絆子,或是往陛下跟前遞些讒言。」
孟明珠想也是,「去,備上筆墨紙硯。」她抬眼,看向無牙,語氣放緩,帶著幾分輕柔,「本宮要修書一封,即刻送往宮中,呈給陛下。」
借勢壓人麼,誰不會?
「公主,筆墨紙硯已備好了。」無牙輕步上前,將溫好的墨汁與素色信箋擺在廳中案几上,語氣帶著幾分擔憂,「公主當真要即刻修書?」她好似明白孟明珠的想法。
皇帝縱然寵她,可他終究是帝王,最看重法度體面與皇權威儀,一次兩次的縱容,未必能次次包容。
孟明珠醞釀了下,提筆蘸墨,落筆時字字婉轉,筆下言辭極盡懇切,先是主動認錯,說周顯明上門要人嚇到了她,自己又一時心軟,見不得孩童受苦,未曾深思熟慮便貿然行事,惹出這般風波,自知壞了朝廷規矩,心中惶恐不安,生怕給陛下添了麻煩,整夜都惴惴難安;而後細細訴說,自己初掌公主封地,遇事慌亂無措,不知該如何善後,滿心依賴只敢求助於陛下;再順勢提及,蘇家姐弟身世可憐,無依無靠,自己心善不忍,只求陛下恩准,將二人歸入自己名下,做長樂宮的貼身奴僕,任憑自己差遣;
字裡行間,沒有半分強硬,全是小女兒的忐忑、軟糯與依賴,隱隱透著幾分嬌憨的示弱,似是不經意間流露出對他的全然信賴,字句間藏著繾綣柔意,勾著人心尖發癢,既認了錯,又透著「我只信你、只靠你」的嬌憨,讓人心生憐惜,再難生出半分怒意。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信已寫就。孟明珠仔細吹乾墨跡,將信紙細細摺疊好,裝入繡著蘭草紋樣的精緻信封,封緘之時,指尖微微一頓,刻意在信封邊緣落下一點淺淡的胭脂印,添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引誘,這才將信交給親信內侍,沉聲叮囑:「即刻快馬送入宮中,務必親手呈給陛下,不得有誤。」
「奴才遵旨。」內侍接過書信,不敢耽擱,當即快步離去,一路疾馳趕往皇宮。
無牙有點為孟明珠擔憂,在她看來,這位性子不算軟,卻有點懦,現在這幅模樣倒真和往常的她有很大不同,「公主,這能行嗎?」
孟明珠站在公主署前廳廊下,望著遠處阡陌良田,指尖輕輕摩挲著袖角,心緒尚未完全平復。
許峻一身銀甲,身姿挺拔地立在不遠處,緩步向她走來,他看著孟明珠略顯清冷的側臉,沉默片刻,終究還是開口,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鄭重:「公主。」
孟明珠回頭,輕聲道:「許將軍有事?」
「臣斗膽,敢問公主,為何一定要救下蘇家姐弟?」許峻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目光坦誠地望著她,「這二人是罪臣之後,奴籍文書確鑿,救下他們,公然與周顯明作對,實則是與背後的周家勢力交惡,平白給自己樹敵,於公主而言,並無益處。」
他頓了頓,語氣稍沉,終究問出了心底最在意的話:「且這對姐弟,不過是十四五歲的孩童,無家世無倚仗,更無半分權勢可用,臣愚鈍,實在不知他們有何過人之處,值得公主這般冒險相護,不惜撕破律法文書,以銀錢贖身,甚至主動向陛下示弱求情?」
在許峻看來,孟明珠這一路走來都是孤身一人,縱是有陛下盛寵,也該謹小慎微才是啊,剛剛那模樣,倒和他在榴宮見到的那個憂鬱娘娘有所不同,她是變了?還是本該如此?兩個毫無根基的罪奴,有什麼值得浪費她的心神?
孟明珠聞言,微微挑眉,轉身靠在廊柱上,目光投向偏院的方向,眼底泛起一絲淺淡的複雜,良久才緩緩開口。
「過人之處?」她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帶著幾分唏噓,幾分通透,「許將軍覺得,身處絕境,依舊不肯折腰屈膝,即便滿身傷痕,也護著彼此,不肯淪為他人玩物,這般風骨,算不算過人之處?」
她抬眸看向許峻,眸色清亮,「還有,你多話了。」
許峻被她一句「你多話了」噎得身形一頓,銀甲之下,喉結微微滾動,眼底翻湧的關切與不解盡數化作沉沉的靜默。
他垂眸,長睫掩去眸中細碎的情緒,聲音沉了幾分,卻依舊帶著難掩的鄭重:「臣逾越了。只是公主身份尊貴,不該為無關之人涉險,臣…放心不下。」
那句「放心不下」,壓得極輕,混著廊下掠過的微風,幾不可聞。
那說放心不下,你又以什麼身份放心不下,孟明珠看著他緊繃的下頜線,看著他一身銀甲映著日光,周身是武將獨有的凜冽,卻偏偏在她面前,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侷促,只是淡淡移開目光。
她其實不怪任何一個人,好像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職責,皇帝是,孟天樺是,許峻是,衛礫是,包括她,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她只是覺得那個被關起來騙的自己有些冤枉,這樣避無可免,她會忍不住牽怒跟皇帝的一切,包括曾經親涉莊子帶她進宮,又殺了莊子所有人滅口的他,許峻無不無辜那些,她才不去想。
……
「陛下,長樂宮琅琊公主遣人送書信來了。」
「呈上來。」曹文竑沉聲開口,指尖不自覺地微微收緊,孟明珠在漷縣公主署與周顯明起衝突之事,他早已收到密報,正思忖著她會如何應對,是會強硬到底,還是會慌亂失措。
內侍躬身入內,雙手捧著那封蘭草信封,低頭遞到御案前。曹文竑抬手接過,指尖觸到信封細膩的紋路,一眼便瞥見那一點淺淡的胭脂印,眸色瞬間柔和了幾分,心底先自軟了一截。
他拆開信封,取出信紙展開,目光緩緩掃過上面的字跡。一行行小字溫婉娟秀,字字軟糯懇切,沒有半句辯解,全是認錯示弱,說自己任性闖禍,惶恐不安,只盼著他能做主庇護,還小心翼翼地求他收下蘇家姐弟做她的奴僕,通篇都是依賴他、信任他的小女兒情態,那點刻意藏在字裡行間的嬌柔勾引,不著痕跡,卻精準戳中他的心坎。
起初,曹文竑眉眼間還帶著幾分帝王的沉凝,心中尚存一絲對她逾越規矩的淡淡不悅,可越往下看,神色越是緩和。
他看著信中那句「珠珠方寸大亂,唯陛下可依,只求陛下庇佑」,再想起平日裡她在他面前或嬌或嗔、或軟或倔的模樣,指尖輕輕摩挲著信紙,喉結不自覺滾動了一下,眼底的冷意盡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濃得化不開的寵溺與玩味,嘴角更是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這小東西,倒是聰明。
明明在公主署對著周顯明時,那般凌厲果決,敢撕毀刑部文書,敢強硬壓人,轉頭卻在他面前裝得這般忐忑慌亂,字字認錯,句句示弱,還不忘用這般軟語嬌態勾著他,既給了他帝王的體面,又透著十足的依賴,讓他想生氣都氣不起來。
他分明能看穿她那點小心思,卻偏偏心甘情願吃這一套。
「陛下……」孫德海看著陛下神色變幻,從最初的沉冷到如今的眉眼溫柔,滿心忐忑,小心翼翼地開口,「那宮外的周顯明,還要傳見嗎?」
曹文竑眸光微沉,想起周顯明竟敢為難他的掌上明珠,眼底瞬間掠過一絲戾氣,隨即又被寵溺覆蓋,隨手將孟明珠的書信放在一旁,指尖輕輕敲擊著御案,語氣帶著幾分不耐與冷意:「傳什麼傳?區區一個刑部司獄,些許小事也敢前來驚擾朕,讓他即刻回府,安分守己,日後再敢滋生事端,驚擾公主,朕定不輕饒。」
一句話,便徹底定了調子,全然駁了周顯明,盡數偏向著孟明珠。
他拿起那封書信,再次細細看了一遍,指尖拂過那一點胭脂印,眸色愈發暗沉繾綣,心底翻湧著對孟明珠的憐惜與占有欲。這丫頭,闖了禍知道來求他,知道依賴他,這般模樣,遠比她故作疏離要討喜得多。
「蘇家姐弟。」曹文竑沉聲開口,「傳朕旨意,將蘇家雙生子歸入琅琊公主名下,為公主署奴僕,任憑公主處置,刑部、戶部不得再過問此事。」
「奴才遵旨。」孫德海連忙躬身應下,心中瞭然,也不知公主信里寫什麼,瞧陛下這模樣分明是被信里的內容給拿捏住了,半點怪罪的意思都沒有,反倒滿心都是維護。
曹文竑握著那封書信,指腹反覆摩挲著上面的字跡,腦海里全是孟明珠嬌軟忐忑的模樣,周身的戾氣盡數消散,只剩下滿心繾綣。
他抬眼看向窗外,天色已然漸晚,眸色一沉,當即起身,玄色衣袍划過御案,帶著幾分急切:「擺駕,去長樂宮。」
他此刻,只想立刻見到那個會撒嬌、會示弱、會滿心依賴他的小丫頭,想看看她忐忑不安等他消息的模樣,想將人擁在懷中,告訴她,有他在,萬事皆有他撐腰,無論她闖了什麼禍,他都能替她擺平。
孫德海見狀,有點尷尬,「…陛下,夜色已深,漷縣那邊來人稟報,公主今日於漷縣巡查終日,因事務繁忙,歸程已晚,便就地歇息,未曾回宮……」
曹文竑起身的動作驟然僵在原地,玄色衣擺還懸在半空,擺駕的步子硬生生收住,他垂在身側的手幾不可查地蜷了蜷,龍涎香裹著滿室御書房的沉鬱,愣是壓不住心底驟然冒出來的一股子憋屈。
合著他這兒捧著她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心尖軟得一塌糊塗,恨不得立刻飛到長樂宮把人摟進懷裡哄,告訴她天塌下來有他頂著。
結果這小沒良心的,倒好,闖完禍、求完情、把他這靠山用得明明白白,轉頭就心安理得躲去漷縣公主署歇著了,連回宮等他一句准信都懶得等。
孫德海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大氣都不敢喘,只偷偷瞄著陛下的臉色,從溫潤寵溺,到怔愣錯愕、滿含冰霜,再一點點沉成了黑漆漆的鍋底。
「陛下,夜深露重,龍體要緊。」孫德海顫聲勸道,小心翼翼地奉上熱茶,「公主許是當真勞累,漷縣諸事繁雜,她初掌封地,難免分身乏術,並非有意違逆陛下。」
曹文竑瞥了他一眼,眸底冷意沉沉,卻也沒斥責。
「不必多言。」曹文竑端起熱茶,指尖的冰涼被暖意驅散,心底的郁澀卻絲毫未減,「傳旨下去,蘇家姐弟一事,按朕此前吩咐辦理,再有朝臣、後宮之人敢議論半句,嚴懲不貸。另外,告知長樂宮與漷縣公主署,公主一應用度,再添三成,務必周全伺候。」
孫德海不假其色,正色道,「陛下,天色已晚了,您看,您要去哪位娘娘宮中?」
皇帝撇了他一眼,「不必擺駕了,朕就在御書房批閱奏摺。」
後宮,他現在那都不想去,皇后那病重,一進去就滿身藥味,他不想去,賢妃那年紀大了,一進去就被她像老媽子念兒子一樣說他又瘦了,周貴妃那太性情中人了,一進去,嘴巴嘣得全是他不愛聽的,她總能找到法子往他肺管子戳,全然不顧他越來越黑的臉,嗯,想到周貴妃。
曹文竑捏著七皇子的奏摺,指腹反覆摩挲著紙頁上懇切的字跡,眸色沉沉。這個眾多皇子裡最像他的兒子,在江南磨了數年,倒是褪去了年少毛躁,多了幾分堪用的沉穩,倒不枉他刻意外放歷練一番。
他提筆蘸墨,硃批落下,字字帶著帝王考量:「江南事務操勞,年節將至,即刻回京述職,沿途保重,無需急於趕路。」
御書房的燭火燃得愈發旺盛,將曹文竑的身影投在地面,拉得頎長深邃。他捏著那道批覆完的奏摺,指尖力道緩緩鬆開,眸底翻湧的情緒幾經輾轉,終究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後宮三千,紅粉無數,可此刻他心頭縈繞的,既不是長樂宮裡那個讓他又氣又寵的孟明珠,也不是那些或溫婉或嬌媚、各有心思的妃嬪,唯獨只剩永寧宮中那道淡然疏離的身影。
「擺駕,永寧宮。」
孫德海心頭一驚,連忙躬身應下,不敢有半分耽擱。陛下今夜心緒本就起伏不定,先是為琅琊公主之事軟了心腸,轉眼又沉了臉色,如今竟突然要去永寧宮,想來德妃娘娘,終究是陛下心底最不同的存在。
夜色浸得更深,御書房外的宮道覆上一層薄涼夜露,燭火被晚風拂得搖曳,將帝王一行人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曹文竑步履沉穩,玄色龍袍下擺掃過微涼的青石地面,在夜色里愈發清晰。孫德海領著內侍宮人緊隨其後,全程噤聲,連腳步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帝王沉凝的心思。
一路行至永寧宮宮門,遠遠便見殿內只余兩盞守夜宮燈,昏黃的光透過窗欞,暈出一片靜謐,全然無其他宮苑的燈火喧鬧。守在宮門外的內侍宮女見帝王駕臨,連忙跪地行禮,個個屏息凝神,連叩首都不敢發出聲響。
曹文竑抬手示意眾人噤聲,腳步不自覺放緩,緩步踏入永寧宮。
他沒有讓宮人通傳,逕自朝著內殿走去。殿門虛掩,留著一道縫隙,隱約能瞧見內殿床榻上微微隆起的錦被,周遭連伺候的宮人都不曾有,只留了一抹淺淡的燈火,襯得滿室安寧。
曹文竑輕輕推開殿門,動作放得極緩,生怕打破這份難得的寧靜。內殿暖意融融,安神香的氣息愈發清潤,他緩步走到床榻邊,垂眸望去。
孟天樺已然安睡,卸去了白日裡的端莊釵環,烏黑的長髮散落在錦被上,襯得面容愈發素淨溫婉。她睡得極沉,眉眼舒展,沒了平日裡待人時的疏離淡然,也沒了應對後宮紛爭時的沉靜城府,只剩一派未經世事般的寧靜柔和,長睫輕垂,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呼吸平緩輕柔,仿佛周遭的皇權紛爭、後宮糾葛,都與她毫無干係。
曹文竑緩緩俯身,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抬起,想要拂過她鬢邊的碎發,可指尖懸在半空,終究還是頓住,緩緩收回,指節微微蜷起,掩去眼底翻湧的複雜情愫。
他就這般立在床榻邊,垂眸凝望著榻上安睡的女子,龍涎香的清冽與殿內安神香的溫潤交織在一起,纏得他心頭髮悶。
正怔怔出神,榻上的孟天樺忽然輕蹙了蹙眉,身子微微側轉,緩緩翻了個身,竟是徑直背對了他。
烏黑的長髮順著肩頭滑落,遮住了大半側臉,只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脖頸,與素色的寢衣相映,愈發顯得清冷疏離。她呼吸依舊平緩,顯然還在熟睡,並無半分清醒的跡象,可這一個無意的轉身,卻像是一堵無形的牆,硬生生將這九五之尊隔絕在外。
帝王周身的氣息驟然沉了幾分,原本柔和的眸光,一點點覆上寒意與自嘲。
他深夜踏月而來,摒棄所有儀仗,放低帝王身段,只想靜靜看她片刻,可即便在睡夢中,她都不願面對他,這般下意識的疏離,比白日裡任何一句淡漠的話語,都更讓他心頭髮澀。
原來這麼多年,她終究,更信自己。
榻上之人呼吸依舊平緩,長睫覆下,半點不知身旁站著的九五之尊,正被她這無意的疏離,攪得心底翻江倒海。
曹文竑立在原地,周身暖意盡數褪去,龍涎香裹挾著殿內的安神香,反倒成了扎心的針。他這一生,執掌天下,生殺予奪從無半分猶豫,面對朝臣的忤逆、外敵的進犯,從不知「隱忍」二字如何書寫,可偏偏對著眼前這個女人,所有的帝王威儀、所有的狠戾決絕,都成了無處安放的執念。
心底驟然翻湧起一股暴戾的衝動,幾乎要衝破胸腔。
他想,他是皇帝,是這天下的主。
他想伸手,狠狠掀開那層錦被,想攥住她纖細的肩頭,將她強行翻轉過來,逼她睜眼看看自己,看看這個將她放在心尖上多年、卻始終求而不得的男人。他想撕碎她素淨的寢衣,想碾碎她周身這副淡漠疏離的模樣,想讓她在他身下失了所有清冷,哭著、喊著,再也無法對他視而不見。
要她眼底心裡,再也裝不下旁人,再也沒資格對他這般冷淡疏離。
要她從髮絲到指尖,從身到心,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只屬於他,滿滿當當全是他的痕跡。
這般瘋狂的念頭,如藤蔓般瘋狂纏繞,勒得他心口發疼,指節攥得泛白,骨節咔咔作響,眼底翻湧著濃黑的偏執與戾氣,那是藏在帝王骨血里,從未對人展露過的陰暗與占有。
他甚至已經俯身,指尖堪堪觸到錦被的邊緣,溫熱的觸感透過薄錦傳來,只要再用力一分,就能觸到她的肌膚,就能將那些隱忍多年的慾念與不甘,盡數傾瀉。
可就在指尖發力的前一瞬,他望著榻上女子毫無防備的睡顏,望著她素淨溫婉、不染分毫塵囂的眉眼,所有的暴戾、所有的偏執、所有近乎瘋狂的念頭,竟在剎那間,硬生生僵住,又一點點頹然散去。
這是他放在心尖上疼了一輩子的人。
是年少時驚鴻一瞥,便記了半生的白月光。
是他費盡心思,從漠北風塵里接回來,捧在後宮最高處,敬之惜之,半點不敢褻瀆的珍寶明珠。
他可以對孟明珠肆意展露帝王的強勢與占有,可以對後宮妃嬪予取予奪,可唯獨對孟天樺,他捨不得,也做不出半點強迫之事。
他怕,怕這一番粗暴,徹底打碎了眼前的寧靜,更怕嚇著她,怕看到她眼底泛起的恐懼與厭惡,怕那點僅存的、他自欺欺人的情分,也蕩然無存。
他是皇帝,可在她面前,終究還是輸了,輸得一敗塗地,連放肆的資格,都沒有。
良久,曹文竑緩緩直起身,鬆開攥緊的雙拳,眼底的戾氣與偏執,一點點被苦澀與隱忍取代。他喉結滾動,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那嘆息里,藏著帝王獨有的憋屈與無奈,藏著求而不得的酸澀,藏著滿腔愛意無處安放的悵然。
他最後深深看了一眼榻上背對他的身影,目光繾綣又悲涼,帶著近乎卑微的珍視,緩緩轉身,一步步朝著殿外走去。
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她的安眠。
殿門被輕輕合上,將一室靜謐與他的滿腔執念,徹底隔絕在內。
門外夜風襲來,帶著刺骨的涼意,吹得他玄色衣袍翻飛,也吹散了心底那股翻湧的燥熱。孫德海瞧見陛下眼底未褪盡的暗沉與澀然,連忙垂首,不敢多言,緊隨其後。
曹文竑邁步走在宮道上,周身寒氣逼人,比夜色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