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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王家遺孤蘇家罪奴

2026-09-14 18:09:48 作者: 衫袖

  宮道如刃,月涼似深潭。

  孫德海亦步亦趨跟在身後,不敢抬頭多看,只察覺到陛下周身的寒意比隆冬寒霜更甚,方才去永寧宮時那點深藏的溫柔,早已蕩然無存。

  近來帝王心緒素來陰晴難測,周身沉鬱戾氣幾乎要凝成實質。

  孫德海垂著頭偷偷用餘光打量,心底暗自叫苦不迭,暗自盤算陛下這分明是心火鬱結、氣脈不順,外加思慮過重鬱結於心。

  若是依照他伴君多年的經驗,現在陛下需要需要配一劑清神理氣的良藥,將這滿身的乖戾寒涼盡數壓下去,最好再添兩味安神藥材,保管喝完之後平和溫順,再也不會這般冷得讓人脊背發涼,心裡小九九念頭在心底盤算得清清楚楚,可他只敢在心中默默構想,半分膽子都沒有敢吐露半個字。

  畢竟現在以他多年的經驗來看,帝王正是脾氣陰晴難料之時,若膽敢直言要給他開藥調理,怕是下一刻就要被當場斥為以下犯上。

  「陛下,夜深露重,要不…回御書房歇息?」孫德海壯著膽子輕聲請示,聲音壓得極低,生怕觸了帝王的霉頭。

  其實他這沒根的太監真的不知道怎麼寬慰陛下啊,陛下陷在孟家兩女中左右搖擺,依他看,這還是有根的煩惱啊。

  因此,他只是有些苦惱,陛下陰晴不定的時候,他大抵難做些了啊。

  曹文竑腳步未停,玄色龍袍在夜色里拖出一道冷硬的弧線,喉間溢出一聲淡漠的冷哼,聽不出情緒,卻讓周遭內侍宮人盡數垂首,大氣不敢出。

  「不必。」他沉聲開口,聲音里裹著化不開的沉鬱,「去偏殿,朕今夜宿在那裡。」他的話也有些滄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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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天樺那一個背對的睡姿,生生將他多年的執念與深情,碾得粉碎,讓他連自欺欺人的勇氣,都所剩無幾。

  而永寧宮內,待帝王儀仗的腳步聲徹底遠去,殿內一片死寂之時,榻上原本熟睡的孟天樺,卻緩緩睜開了眼。

  塗琪輕手輕腳走進內殿,見自家娘娘醒著,連忙上前,低聲道:「娘娘,陛下已經走了。」

  「哦。」孟天樺不咸不淡應了一聲,長長的睫羽輕動,「不必聲張。」

  「您似乎總是在避著那位陛下。」塗淇望著平淡無波的孟天樺,一個充滿神秘和美麗高貴的女人,「您回到中原,成為德妃,一切都按著您的計劃實現,可現在不討好他,不怕又回到以前那種生活嗎?」她有些心疼她,同時也不解。

  「討好他的那麼多人,」孟天樺靜靜望向窗外的花木,「塗淇,你明白嗎?那裡面不多我一個。」

  「娘娘,可陛下他…終究是對您不同的。」塗琪輕聲勸道,聲音壓得極低,「方才陛下在這佇立許久,眼底的情意,奴婢看得真切。您這般刻意疏離,終究是會寒了陛下的心。」

  「不會寒的,他的心熱情似火,宮裡每天都有人點,」她太了解曹文竑了,也不是了解,就是覺得有點賤,有點髒。

  塗淇被孟天樺的話給噎住。

  孟天樺見塗淇臉上神色,又補了一句解釋,「我不親近他,不討好他,不是不愛,也不是不在意,而是為了我們長久地安穩。」

  永寧宮內,燭火搖曳,映著女子素淨淡然的容顏,塗淇一時看得有點怔,卻不意外,她這位主子一直都是心裡有譜的。

  塗琪垂眸整理著床榻上微亂的錦被,斟酌了半晌,終究還是提起了白日裡京中鬧得沸沸揚揚的另一樁事,語氣放得愈發輕柔:「娘娘,奴婢方才想起,今日漷縣公主署那邊,出了不小的動靜。」

  孟天樺指尖輕輕摩挲著枕邊一方溫潤的玉珏,眉眼未動,聲音清淡如水:「是公主與周顯明的事?」

  「正是。」塗琪連忙應聲,上前兩步,壓低了聲音細細回稟,「奴婢聽底下人說,琅琊公主在自己封地邊界,強行截下了周顯明買來的罪奴蘇家姐弟,非但當眾撕了刑部蓋印的奴籍文書,還拿重金贖人,把周顯明懟得啞口無言,最後灰溜溜地走了。後來公主又連夜修書送往御前,陛下非但沒有怪罪,反倒直接下旨,把那對姐弟劃歸了公主名下,徹底壓下了周家的氣焰。」

  孟天樺緩緩抬眼,眸底掠過一絲訝異,轉瞬便歸於平靜。

  塗琪見她神色平靜,忍不住道出心中顧慮,眉頭微蹙:「娘娘,周顯明雖是刑部小官,可背後站著的是周家,是周貴妃那一脈。前朝後宮本就針鋒相對,如今琅琊公主這般公然打周家的臉,無異於直接站在了周家的對立面。奴婢擔心……」


  說到此處,塗琪心尖越發發緊,又補了一句最核心的顧慮:「更甚者,奴婢斗膽問一句,琅琊公主如今聖眷正濃,野心漸顯,她……她會與咱們為敵嗎?畢竟她的身份本就尷尬,說是公主,實則是陛下放在心尖上的人,往後在這後宮、在這皇權紛爭里,萬一……萬一她為了自身安穩,為了更高的權勢,反過來算計、算計娘娘您,咱們該如何自處?」

  不是塗淇心思多了,畢竟這深宮之中,親緣血脈最是靠不住,為了恩寵、為了權勢,骨肉相殘、姑侄反目的戲碼,從來都屢見不鮮。

  若真有那一日,娘娘該如何抉擇?

  寂夜,將漷縣公主署籠得靜謐無聲。

  蘇雲辭小心翼翼扶著蘇京蝶,一步步從正院走來,兩人皆是一身素淨布衣,卻難掩出色外表。

  在月光下,如一對金童玉女,好不養眼。

  行至孟明珠身前,蘇雲辭先扶著姐姐緩緩蹲下,隨即自己挺直脊背,雙膝重重跪地,動作沉穩而鄭重。蘇京蝶雖身子孱弱,也強撐著氣力,與弟弟一同俯首,額頭緊緊貼著微涼的地面,沒有絲毫敷衍。

  「琅琊公主。」蘇雲辭開口,聲音尚帶著少年人的清澀,「今日若非殿下出手相救,我與姐姐早已再落虎口,此生再無出頭之日。殿下不惜得罪權貴,撕毀文書,重金贖我二人,此等大恩,雲辭與姐姐沒齒難忘。」

  他肩頭微微繃緊,想起往日在周府所受的屈辱,想起姐姐為護他所做的犧牲,眼底泛起猩紅,卻強忍著眼底濕熱,語氣愈發堅定:「我姐弟二人本是罪臣之後,苟延殘喘至今,早已是浮萍之身、卑賤如泥,承蒙殿下不棄,願收留庇護,給我二人一條生路。從今往後,雲辭願終身侍奉殿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但凡殿下有差遣,絕不推辭,以報殿下今日救命再造之恩!」

  身旁的蘇京蝶始終垂首,髮絲垂落,遮住了眉眼,纖弱的身子微微顫抖,良久,才抬起頭,眼眶泛紅,聲音輕柔卻帶著決絕:「殿下慈悲,救我姐弟於煉獄之中,京蝶無以為報,往後願在公主身邊盡心伺候,端茶倒水,打理瑣事,終身為奴為婢,侍奉殿下左右,絕無二心。」

  蘇京蝶和蘇雲辭覺得自己的人生爛透了,爛到泥里了,從進入周顯明府邸後,他們就淪落到泥里了,若非眼前的神明,將他們從地獄拉回人間,蘇雲辭蘇京蝶還是周顯明府邸那個臠童臠女,他們二人眼中切實對孟明珠有了滿滿的感激和敬畏。

  孟明珠看著跪地的兩人,看著少年眼底的堅毅與感恩,看著少女眼中的脆弱與赤誠,心頭微動。她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扶起蘇雲辭,又示意無牙將蘇京蝶扶起,語氣平淡卻溫和,不帶半分居高臨下的傲慢:「起來吧,無需行此大禮。」

  「本宮救下你們,並非圖你們回報,只是見不得你們這般年紀,便要受那般折辱,更看不慣周顯明仗勢欺人,」說到這裡,孟明珠還莞爾了,「如今本宮為著你們姐弟,也算嘗了回仗勢欺人啊。」

  蘇雲辭扶著姐姐站穩,依舊躬身垂首,語氣滿是恭敬:「殿下大恩,我姐弟二人永生不忘,定不負殿下信任,此生忠心耿耿,絕無半分背叛。」

  孟明珠看著眼前躬身而立、滿眼赤誠的姐弟二人,臉上溫和的笑意緩緩淡去。

  她緩步走到廊下的石凳旁坐下,抬手示意無牙退至廊外守著,待廊下只剩他們三人,才抬眸看向蘇雲辭,語氣直白得不帶半分遮掩:「你們不必急著表忠心,先聽本宮把話說透。」

  蘇雲辭扶著蘇京蝶的手微微一緊,抬眸對上孟明珠的目光,那雙眼眸雖歷經磨難,卻依舊清亮,透著少年人的沉穩:「公主請講。」

  「本宮今日救下你們,不惜與周家、與周顯明撕破臉,並非一時心軟,更不是什麼慈悲為懷。」孟明珠指尖輕輕敲擊著石桌,聲音平淡,「這深宮高牆,這皇家權謀,本宮身處其中,自身都難保。你們以為本宮是風光無限的琅琊公主,可實則,本宮是陛下養在籠中的雀,是朝野上下暗地裡議論的異類,是後宮妃嬪虎視眈眈的靶子。」

  她抬眼,眸中無半分矜傲,只剩看透世事的涼薄:「本宮的處境,未必比你們好上半分。今日陛下寵信,可保你們一時安穩,他日君恩淡薄,本宮自身都可能傾覆,更何況是你們。跟著本宮,非但不是榮華富貴的捷徑,反倒隨時可能引火燒身,落得身死魂消的下場,你們可想清楚了?」

  蘇京蝶身子微微一顫,眼底閃過一絲惶恐,卻依舊緊緊靠在弟弟身側,未曾退縮。



  孟明珠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冷笑,目光直直看向蘇雲辭:「本宮不要你盲目效忠,本宮要的,是絕對聽命於自己的人。這宮裡、這京中,勢力盤根錯節,衛將軍、許將軍雖護著本宮,卻終究是朝臣,有自己的立場與苦衷;後宮之中,難分敵腹,本宮身邊,空有尊榮,卻無半個能真正託付心事、能為本宮赴湯蹈火、只聽本宮一人號令的心腹。」

  她身子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如刀,直戳蘇雲辭心底:「蘇雲辭,你方才說願終身侍奉本宮,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那本宮問你,你可願放下所有過往,摒棄所有雜念,從此一心追隨本宮,做本宮手中的刀,本宮指哪,你便打哪,哪怕是讓你深入險境,哪怕是讓你與整個朝堂為敵,你都絕不違背,絕不背叛?」

  廊下的風輕輕拂過,捲起幾片落葉,氣氛瞬間凝重到了極致。

  蘇雲辭渾身一震,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女子,同時又下意識看了身邊的蘇京蝶,「公主,我只有一個姐姐,我和姐姐共生亦相約共死,你能照顧好她的話,我願意聽你的。」

  孟明珠看向蘇京蝶,周顯明府邸那些事,她早讓無牙打聽清楚了,這對姐弟患難下的相扶相依變為畸形的依戀也不難理解,「你可知,一旦應下,便再無回頭之路?」

  「我知曉!」蘇雲辭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隱秘的精光,語氣鄭重無比,「公主信任我姐弟,願給我們一條生路,我無以為報,願以畢生之力護公主周全。更何況,我姐弟手中,本就握有能助公主壯大勢力的籌碼,只是此事事關重大,若非認定公主是值得託付之人,我至死都不敢吐露半分!」

  孟明珠眸光微頓,身子微微坐直,語氣帶著幾分訝異:「哦?你且說來。」

  蘇雲辭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字字清晰:「公主可還記得,三年前被滿門抄斬的太傅王家?」

  孟明珠心頭一震。

  王家乃是前朝世家,門生遍布朝野,手握重權,三年前被冠以謀逆重罪,一夜之間家破人亡,滿門抄斬,血流成河,此事在京城掀起軒然大波,最後被陛下強行壓下,成了朝堂之上不可輕易提及的禁忌。

  「自然記得。」孟明珠壓下心底的波瀾,聲音低沉,「王家謀逆,早已被滅門,與你們何干?」

  「臣姐弟的母親,正是王家嫡出的大小姐。」蘇雲辭語氣凝重,道出驚天秘辛,「當年王家遭人構陷,大禍臨頭,外祖父早有預料,暗中將府中培養多年的死士暗衛,分出五十人交由我母親保管,留下密令,這批死士,只認王家血脈,只聽我姐弟二人號令,旁人即便知曉,也無法調動!」

  孟明珠眸光驟然一沉,原本淡然的眉眼間覆上幾分銳利,她緩步踱至廊下,背對著月光,周身的溫和盡數褪去,只剩居高臨下的審視。

  「既然手握死士暗衛,又是王家遺脈,蘇家獲罪,你們姐弟二人,為何還會淪為階下囚,被周顯明肆意磋磨?」

  她語氣平淡,卻字字戳中要害,無牙立在身側,也瞬間斂了神色,屏息等著二人回話。

  蘇雲辭臉色一白,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緊,指節泛白,身旁的蘇京蝶更是身子微顫,眼底泛起屈辱與痛楚,垂首不敢直視孟明珠的目光。

  良久,蘇雲辭才啞著聲音開口,字字帶著難掩的苦澀:「公主有所不知,並非我姐弟不想動用,而是……我們根本調動不了。」

  他抬眼,眼底滿是不甘與無奈:「我與姐姐今年不過十四,尚未及笄弱冠,別說調動死士,就連那藏死士的密地,都只知大概,不知具體方位。當年蘇家出事,事發突然,父親被冤下獄,府中亂作一團,我姐弟年紀尚小,根本無力掌控任何勢力,只能眼睜睜看著家破人亡。」

  說到此處,他喉結滾動,強忍著眼底的濕意,想起那段煉獄般的日子,聲音愈發低沉:「後來我們被押入牢中,母親臨終前,只來得及將玉佩與密令偷偷交給我,反覆叮囑我,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可透露半個字,哪怕是死,也要守住這個秘密,守住王家最後的根基。」

  「周顯明抓我們的時候,我們不過是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孩子,別說反抗,就連自保都做不到。他看中我姐弟的容貌,又恨我父親當年在朝堂上與他作對,故意將我們貶為罪奴,百般折辱,就是想看著我們生不如死。」

  蘇京蝶再也忍不住,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卻死死咬著唇,不敢發出半點哭聲,纖細的身子搖搖欲墜:「那段日子,我們連性命都握在別人手裡,整日惶恐不安,哪有機會去尋死士、報冤屈……能苟活至今,已是萬幸。」

  「我們不是不想反抗,是根本沒有反抗的能力,空握著底牌,卻連啟用的資格都沒有,只能任人宰割。」蘇雲辭看向孟明珠,眼底滿是懇切與悲涼,「若非公主殿下出手相救,我們這輩子,都只能困在周顯明的魔爪里,永無出頭之日,那批死士、王家的冤屈,也終將永遠埋沒。」


  孟明珠靜靜聽著,指尖輕輕摩挲著袖角,眸色深沉難辨。

  她看著眼前這對滿身傷痕、卻依舊藏著傲骨的姐弟,心中已然瞭然。

  她緩步上前,聲音放緩,褪去了方才的審視,多了幾分篤定:「你們放心,既然本宮救了你們,便會護你們周全。待時機成熟,本宮助你們尋回死士,查清當年蘇家、王家冤案,至於周顯明,欠你們的,本宮定會讓他加倍奉還。」

  蘇雲辭與蘇京蝶渾身一震,猛地抬眼看向孟明珠,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動容,隨即雙雙屈膝跪地,重重叩首。

  「我姐弟二人,願誓死追隨公主殿下,此生絕無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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