漷縣地處京畿要地,沃野千里,商賈往來,本就是富庶之地,可交由皇家宗親打理不過寥寥數年,此前管事之人慵懶懈怠,田莊租稅、農戶生計、商鋪轄制,皆是一團亂麻。
孟明珠既得了這塊封地,便沒打算將它當作僅供享樂的方寸之地。
她這身份眼下能保她現於人前,也指不定在來日禍根引動,是死是囚,她不想在為人魚肉,這當然值得好好謀劃。
想到這裡,一個人名在她心中不經意划過,泛起漣漪。
巡查是從城外的田畝開始的。
漷縣雖不大,卻是京城西北的膏腴之地,良田千頃,水渠交錯。孟明珠不坐轎,不乘車,翻身上了一匹矮腳青驄馬,一路騎到了田壟邊上。正是春末夏初的時節,麥苗青青,灌漿的穗子在風裡沙沙作響,遠遠看去像鋪了一層綠絨毯。她翻身下馬,靴子踩在濕泥里,渾不在意,徑直走到一塊界碑旁,讓蘇雲辭蘇京蝶攤開魚鱗圖冊,對著上面的田畝四至,一畝一畝地核對。
「這一塊,」她的馬鞭點在圖紙上,「冊上記的是上田二十一畝三分,可我方才用步子粗粗量了,瞧著至少少了四五畝。」
旁邊陪著的地保臉色就變了,支支吾吾地回話,說是早年間水渠改道,沖毀了一角,還沒來得及上報。孟明珠沒吭聲,只偏頭看了無牙一眼。無牙咧嘴一笑,從牆頭上跳下來,不知從哪裡摸出一卷麻繩,當真在田埂上拉開繩子量了起來。量完,這往日看起來就面無表情的宮女揚聲道:「殿下,實有二十五畝八分,缺的是沿著水渠那一長條,被人悄悄劃到隔壁孫老爺家的田契里去了。」
所謂孫老爺,是漷縣最大的鄉紳,家有良田三百畝,兒子又在府衙里做著司倉的小吏,這些年仗著這層關係,不知吞了多少鄰戶的田地。孟明珠把馬鞭往手心敲了敲,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讓孫老爺今日日落之前,帶著地契到署衙來見我。若他不來,我親自去他府上。」
她沒等人回話,翻身上馬,繼續往下一個村子去。
下一個村子叫柳集,地方不大,卻是漷縣繳糧的大戶。公主到的時候,正趕上幾家農戶在村口的老柳樹下吵嚷,遠遠看見一群騎馬的官人過來,嚇得頓時噤了聲,一個個縮著脖子往後退。公主翻身下馬,也不擺儀仗,走到近前問他們在爭什麼。沒人敢答話。她又問了一遍,一個上了年紀的老漢才顫巍巍地跪下來,說今年春上鬧了一場倒春寒,麥子凍死了一小半,可莊頭還是按往年的定額來收租,一文錢不肯減,家裡連種子都留不下了。
公主聽完,轉頭對蘇雲辭道:「記下。」然後蹲下身子,平視著那老漢的眼睛,聲音放緩了些,「老伯,你且起來說話。你家的田是哪幾塊?凍死了多少?莊頭叫什麼名字?你只管照實說,今日我在這裡,沒人敢為難你。」
她身後,無牙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不見了。等公主把柳集村十幾戶受災農家的損失一一核對完畢,那少年才慢悠悠地從村尾走回來,手裡拎著一本皺巴巴的帳冊,正是莊頭私藏的收租底帳。上頭寫得清清楚楚:向縣裡上報的災損是三成,可實際向農戶收租時,卻按著豐年的份額來,一厘沒少。中間的差額去了哪裡,不言自明。
公主當日在柳集村頭的大樹下設了臨時的案桌,讓蘇雲辭攤開紙筆,當場重新厘定受災田畝的租稅減免額度。凡受災超過五成的,當年租賦全免;三到五成的,減半徵收;三成以下的,可延至秋收後補繳,不計利息。條條款款寫得明明白白,蓋上公主金印,張榜貼在村口,又讓地保敲著鑼沿著村子喊了三遍,確保沒有一戶人家不知曉。
處置完莊頭,已是午後。
許峻依舊率禁軍寸步不離地護衛,只是愈發沉默。他看著她褪去一身嬌軟,身著利落常服,站在田間與農戶交談,眉眼間是從未有過的利落果決,她似乎和他過去中那個憂鬱的孟娘娘有很大的差入,難道這便是她不被關起來的真實樣子嗎?
一如當年他奉命縱馬行至後山,恰逢遍野繁花盛放,遙遙撞見花海之中身姿翩躚起舞,那一眼,足以驚絕平生。
許峻隔著整片麥田望著她。
他站的田埂比她的地勢略高,從這個角度看去,正好能望見她被青色比甲襯得愈發清瘦的側影,和那片綠浪無垠的麥田融為一體。
這瞬間,他清晰知道有什麼東西在那一瞬間被擊碎了,又有什麼東西被重新捏合起來,形狀陌生,卻莫名讓人移不開眼。
「公主,您做這些有什麼用?陛下不需要您為此勞累操勞。」
孟明珠正低頭整理著手中的魚鱗圖冊,指尖沾了些許泥土,聞言緩緩抬眸,和許峻遙遙相對。
「您今天跟著我走了那麼多路,還覺得沒什麼用嗎?」孟明珠笑了笑,「許將軍,還是你覺得,我被關在宮裡那些日子,把腦子關壞了?」
許峻脊背一僵,怕她真記起傷心事,連忙道:「臣絕無此意。」
「臣只是覺得您似乎變了很多,」他看她的目光有幾分深,望著她眼底泛起的細碎微光,喉間發緊,方才那句脫口而出的話,已然泄了太多不該有的心思。他連忙斂去眸中翻湧的情緒,抬手按在腰間佩劍劍柄上,身姿站得筆直,褪去了幾分方才的失態。
他沉聲道,目光牢牢鎖在她身上,不肯移開半分,「臣只是見殿下連日操勞,既要打理封地諸事,又要應對京中權貴刁難,日日奔波不得歇息,心中……放心不下。」
風拂過麥田,掀起層層綠浪,也吹動了孟明珠鬢邊的碎發,她抬手輕輕將碎發挽至耳後,指尖沾著的些許泥點,反倒讓她去了矜貴,多了幾分人間煙火的鮮活。她看著眼前一身銀甲、眉眼緊繃的許峻,忽然輕笑一聲,語氣淡卻帶著幾分通透。
「放心不下?許將軍職責所在,護衛本宮安危便足矣,何必操心這些瑣事。」孟明珠合上手中的魚鱗圖冊,交由一旁的蘇雲辭接過,目光掠過遠處漸斜的日頭,「本宮在這漷縣,自有分寸,倒是將軍,本宮此前說過,整日困於這方寸封地,守著我這個無實權的公主,未免太過屈才。」
「臣從不覺得屈才。」許峻幾乎是脫口而出,語氣急切,「只要能護在殿下身側,臣便心甘情願。」
話音落下,兩人皆是一怔。
許峻率先回過神,指尖猛地攥緊,指節泛出青白,心底暗自懊惱自己失了分寸,他當即垂首,躬身請罪:「臣逾越了,望殿下恕罪。」
孟明珠眸色微動,看著他俯首認錯的模樣,轉移話題,語氣恢復了往日的清淡疏離:「許將軍無需如此,本宮知道你是一片好意。」
許峻垂在身側的手微微蜷起,沉默片刻,終究還是問出了此行最想問的話,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殿下,您在漷縣已逗留多日,封地田畝、庶務初見頭緒,不知殿下,打算何時回宮?」
孟明珠指尖捏著魚鱗圖冊的邊角,聞言驟然一怔,垂在身側的手微微一頓,眸底閃過一絲茫然,這些日子忙的,她倒真的有點忘記了那個老是騙她的當今天子了。
也不是心虛,孟明珠覺得還是有必要聯絡一下感情,不然以自己現在做的這些事,免得叫他覺得她生出了翅膀,翅膀硬了,就不聽話了。
否則以那人偏執霸道的性子,一旦起了疑心,她如今苦心經營甚至想籌劃的一切,都可能頃刻間化為烏有,甚至又讓她假死隱於人後,那就得不償失了,這般思慮,也就沒那麼牴觸了。
左右他後宮那些女人,她和他們井水不犯河水,也惹不到她這來吧,
她抬眸望向許峻,眉眼上的茫然散去,臉上露出笑容,「回宮?自然是要回的。」
她頓了頓,目光掠過田間忙碌的農戶,看向遠處漸漸沉落的落日,霞光染滿天際,將她的身影勾勒得柔和幾分:「只是封地初定,諸多瑣事尚未理清,總要等諸事稍緩,再回宮向陛下復命,也好讓陛下放心。」
話雖如此,她心底已然有了盤算。
最遲三日內,必須啟程回宮。
否則那位,可能要發飆了。
孟明珠現在心態放平了,反正怎麼躺不是躺,只要不死,她還是要見人的,然後應對皇帝的話,無非就是他說什麼,就應什麼,最好還是那種崇拜的目光,最好掏光他身上好東西,不然總叫他覺得自己隨便編了兩下就應付過去了,這多好哄啊,也不值什麼錢,所以總叫她受委屈好像也是應該的一樣。
有句話不是叫,愛哭的孩子有糖吃,那也得前提是,那個人心裡本就對你存有在意。一味卑微示弱換不來半點真心,反倒只會讓對方覺得廉價又好拿捏。
許峻見她應下,緊繃的眉眼稍稍舒展,懸著的心也落了半截,可心底又莫名泛起一絲澀然。
矛盾的心思在他心底反覆糾纏,郎的心終究只能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垂首躬身:「殿下思慮周全,臣明白。殿下何時啟程,臣即刻備好儀仗,護殿下周全。」
孟明珠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朝著公主署的方向走去。
蘇雲辭扶著蘇京蝶緊隨其後,陰鷙少年目光沉沉地看了一眼立在原地的許峻,眼底閃過一絲探究,隨即快步跟上蘇京蝶、孟明珠的腳步。
晚風漸涼,捲起麥田的青草氣息,拂過許峻一身銀甲,泛起絲絲涼意。
回到公主署,孟明珠屏退左右,只留無牙在身側。
「你去安排一下,三日後啟程回宮。」她落座在案前,指尖輕叩桌面,語氣沉靜,「另外,將這幾日漷縣整頓庶務的帳目、田畝清冊整理妥當,一併帶回宮,呈給陛下。」
無牙垂首應下,提筆將諸事一一記下,墨汁落紙,字字規整:「奴婢明白,定會在兩日內整理齊全,絕不出半點差錯。只是回宮儀仗、隨行護衛,奴才這就去與許將軍商議,確保殿下一路安穩。」
孟明珠微微頷首,眸底掠過一絲思量,又緩緩開口,語氣多了幾分鄭重:「還有一事,你暗中去辦,務必隱秘。」
「殿下請吩咐。」無牙斂神屏息,知曉此事定非尋常。
「去尋一位身手過硬、品性端正的練武師傅,不必是京中聲名在外的名家,最好是隱於市井、履歷乾淨,且不問世事只懂授藝之人。」孟明珠指尖摩挲著案邊玉鎮紙,目光沉了幾分,「尋到後,悄悄接入公主署,往後,專門教蘇雲辭習武。」
無牙聞言微怔,隨即瞭然,壓低聲音道:「奴婢明白,公主是想栽培蘇公子,讓他日後能有自保之力,只是,奴婢這幾日瞧著,那蘇雲辭倒有點邪,眼睛裡只放得下他姐姐蘇京蝶一人,心思偏執又陰鬱,這般心思,不知您和蘇京蝶同時遇險,他會救誰?」
「無牙,不要想沒有的事,」孟明珠語氣輕淡,「你想,他們姐弟二人從那種地方扶持出來,本就不易,我沒想過要他救我,我只想要一把趁手的刀。」
無牙垂首,靜聽下文。
「蘇京蝶是他的命門,是他唯一的軟肋,也是我能牢牢攥住他的韁繩。」孟明珠眸色微深,「我要他習武,不是讓他為我赴湯蹈火,而是讓他有能力護住自己、護住蘇京蝶,日後方能為我所用,替我擋去那些明槍暗箭,做我藏在暗處的利刃。」
「至於你說的抉擇,」孟明珠輕笑一聲,那笑意未曾達眼底,「我孟明珠不會再把自己的性命,交到旁人的取捨里。真到那日,我自有自保的本事,何須看他的選擇?」
無牙心頭一凜,當即躬身應道:「奴婢知錯,是奴婢思慮淺薄,未能明白公主深意,奴婢這便去尋師傅,定辦妥此事,絕不泄露半分風聲。」
無牙領命退下後,孟明珠又細細叮囑了封地留守諸事,直至夜色深沉,才歇下歇息。
三日後,天剛蒙蒙亮,漷縣公主署外便已備好回宮儀仗。鎏金公主輦車沉穩華貴,禁軍列隊肅穆,許峻一身銀甲立於輦側,身姿挺拔如松,早已將沿途護衛事宜安排得滴水不漏。
孟明珠身著淺杏色常服,未施濃妝,只鬢邊簪一支素玉簪,扶著無牙的手緩步走出公主署。蘇雲辭與蘇京蝶躬身送至門口,少郎眼底滿是恭敬,少女則怯生生地垂首行禮,二人皆鄭重承諾會守好封地,靜待她歸來。
「不必拘謹,封地諸事按此前定下的規矩辦,有事即刻傳信與我。」孟明珠淡淡叮囑兩句,便轉身踏入輦中。
輦車簾幔放下,隔絕了外界的視線,車內鋪著柔軟的錦墊,熏著淡淡的蘭草香,倒是安穩靜謐。許峻翻身上馬,親自率領禁軍護在輦車兩側,一行人循著官道,緩緩朝著京城方向行去。
春日暖陽透過簾幔縫隙,灑下細碎的光影,孟明珠靠在軟墊上,終究還是掀開車簾,朝著外側騎馬隨行的許峻開口。
「許將軍。」
她的聲音清清淡淡,透過微風傳來,許峻立刻勒住馬韁,放緩速度,湊近輦車旁,躬身道:「公主有何吩咐?」
孟明珠指尖輕挑簾幔,露出半張清麗的容顏,目光平靜地看向他,語氣自然地問道:「我許久不曾過問京中諸事,此番回宮,倒是忽然想起一人,建寧侯衛礫,他如今,在做什麼?」
許峻聞言,眸色微微一沉,心底莫名泛起一絲細微的澀意,卻依舊恭敬地如實回稟:「回殿下,衛侯爺自受封之後,並未在京中久留。陛下命他兼管京畿大營軍務,又要著手處理邊關善後、陣亡將士撫恤等諸多事宜,整日駐守在京郊大營,操練兵馬、整頓軍務,幾乎不曾回過新建的侯府。」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這陣子京中勛貴紛紛登門拜謁,想要結交侯爺,都被他一一回絕,侯爺一心扎在軍營之中,未曾參與過任何朝堂應酬,也未曾沾染京中權貴的奢靡風氣,依舊是往日那般一心向軍、沉穩果決的模樣。」
孟明珠聽罷,輕輕頷首,卻有些怔神,如今這樣看,倒是看不出什麼差別,可從什麼時候開始呢?想到那沖天的火焰中撩見的一角,孟明珠心中不由地一緊。
終是,她抬眸看向許峻,淡淡道,「我知道了,有勞許將軍告知。」
許峻望著落下的簾幔,久久未動,銀甲之下,指尖微微攥緊。
他怎會看不出,殿下提起衛礫時,眼底那一絲不易察覺的在意。雖說只是尋常問詢,可這份主動問及,便已是不同。
晚風拂過,掀起許峻的衣袂,他深深看了一眼輦車,終究是收斂了眼底所有心緒,重新挺直身姿,沉聲道:「護衛殿下,加快行程,爭取日落之前抵達京城。」
禁軍聞聲,步伐愈發整齊,輦車平穩地朝著京城駛去。
輦車內,孟明珠閉上雙眼,腦海中閃過衛礫一身戎裝、英武挺拔的模樣,又想起他在漠北戰場上浴血奮戰的悍勇樣子還有那似未來的一幕,心底輕輕嘆了口氣。
各人有各人的歸途,各人有各人的堅守。
現在,他們都太弱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