輦車碾過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行至宮門前時,漫天霞黃已然鋪滿天際。
殘陽將紫禁城的朱紅宮牆、鎏金琉璃瓦染得暖意融融,漫天雲霞翻湧,似揉碎了的金箔,層層疊疊暈染開,連宮門前值守禁軍的甲冑上,都鍍上了一層溫柔的光暈。
行至一處宮道轉角,忽見一道身著華貴宮裝的身影步履匆匆,面色帶著幾分焦灼,行色匆匆地快步走過,鬢邊珠釵都因急促的步伐微微晃動。
孟明珠腳步微頓,抬眸望去,一眼便認出那是賢妃。
賢妃盧氏,四妃之一,也算是位頗有資歷的妃嬪,平日素來性子溫婉,極少有這般慌亂失態的模樣。
她顯然也沒料到會在此處撞見孟明珠,匆忙的腳步驟然頓住,抬眼對上孟明珠的目光,眼底閃過一絲明顯的意外,隨即收斂神色,強自穩住身形。
「琅琊公主?」賢妃微微頷首,語氣里還帶著未曾平復的急促,眉眼間滿是愁緒和尷尬,這位公主的存在讓她多看一眼都覺得不適,「公主何時回宮的?怎的在此處遇見,你也是聽到消息了嗎?這才匆匆回宮……」真要算的話,眼前這位公主傳聞中和陛下可是不乾不淨的關係,所以對中宮的事應當也是著急在意吧?
孟明珠腳步微頓,將賢妃的不自在看在眼裡,「賢妃娘娘說笑了,我剛從漷縣封地趕回,方才入宮,未曾聽聞宮中消息,不知娘娘這般焦灼,是出了何事?」
賢妃指尖微微攥緊手中錦帕,眉宇間的愁緒更重,終究是壓著聲音:「公主還不知,鳳儀宮方才傳了消息,皇后娘娘……怕是撐不過今夜了。」
一語落地,周遭宮道上的風都似驟然冷了幾分,隨行的宮人內侍盡數垂首,大氣不敢出。
孟明珠心頭驟然一沉。
皇后身子孱弱纏綿病榻多日,她早有耳聞,卻不曾想竟已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這位宮皇后早年為皇帝孕育了兩子一女,皆不幸早夭,這些年湯藥不離身,中宮大權早已形同虛設。可即便如此,宮皇后立身端正、品性賢德,後宮之中無人能指摘半句。
這對剛回宮的孟明珠來說,絕不是一個好消息。
一時之間,幾度啞然,望著賢妃眼底真切的慌亂,孟明珠說,「娘娘莫急,太醫們定然還在竭力診治,吉人自有天相。」
賢妃眼眶泛紅,鼻尖泛酸,語氣里滿是惶然無措:「太醫們全都守在鳳儀宮,湯藥一碗碗灌進去,半點起色都沒有,方才皇后娘娘忽然醒轉,只來得及遣人去請陛下,隨後便再度昏死過去,至今未曾睜眼……陛下聽聞消息,早已放下奏摺,直奔鳳儀宮去了,各宮娘娘都已趕去侍疾,我這也是方才才得消息,急著往鳳儀宮趕。」
她說著,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看向孟明珠的目光帶著幾分隱晦的打量:「公主既已回宮,此事關乎中宮安穩,於情於理,也該往鳳儀宮去一趟,略盡心意才是。」
她說著,目光不經意掃過孟明珠,帶著幾分複雜難言的意味。
眼前這位琅琊公主,無後宮名分,卻得陛下盛寵無雙,身居長樂宮,坐擁京畿封地,本就已是後宮最特殊的存在。如今中宮即將崩逝,這後宮格局,勢必翻天覆地,誰也不知,這位看似置身事外的公主,會是何等立場。
孟明珠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攏,長睫輕掩眸底思緒。
她如今頂著琅琊公主的身份,看似尊榮,實則身處風口浪尖,皇后崩逝乃是天大的事,她若是不去,難免落得目中無人、漠視中宮的罪名;可若是去了,鳳儀宮此刻必定人心惶惶、暗流洶湧,後宮妃嬪齊聚,各方勢力窺探,她貿然前去,只會淪為眾人目光的焦點,平白捲入是非之中。
可皇帝在前,皇后病危,她終究沒有推脫的餘地。
孟明珠眉眼間添了幾分恰到好處的凝重,輕聲應道:「娘娘所言極是,中宮病危,我理應前去探望。勞煩娘娘稍候,我隨娘娘一同前往鳳儀宮。」
賢妃聞言,稍稍鬆了口氣,連忙點頭,兩人一前一後,朝著鳳儀宮的方向快步走去。
宮道之上,往來宮人內侍皆是步履匆匆,神色惶惶,空氣中瀰漫著揮之不去的焦灼氣息,連往日馥郁的花香,都染上了幾分淒冷。
皇后將逝,這空懸下來的後位勢必會成為眾妃角逐眼熱之位,皇后膝下無子,素來與德妃和睦,與周貴妃面和心不和,如今中宮空懸,德妃無疑是最有資格執掌後宮之人,而周貴妃定然不會善罷甘休,前朝周家勢力也必會藉機攪動風雲。
更不必說,她這個頂著公主名號,卻與陛下牽扯不清的存在,本就處在風口浪尖,如今這般變局,更是避無可避。
孟明珠心中遂安,那位子反正跟她沒半銀錢關係,至於誰坐上去,那還不是看那位的心情?
越靠近鳳儀宮,那股壓抑的氛圍便越是濃重。
朱紅宮門前,內侍宮女跪了一片,個個垂首屏息,大氣都不敢出,殿內隱隱傳來太醫們低聲的商議,還有宮妃壓抑的啜泣聲,隔著厚重的殿門,都能感受到那股生死離別的悲涼。
鳳儀宮內,德妃孟天樺、禁足期滿的周貴妃、麗嬪等高位、低位妃嬪皆在,個個神色哀戚,垂首侍立,無人敢多言。
殿內藥味刺鼻,燭火搖曳,映得滿室晦暗。太醫院的太醫們跪地一片,個個面色慘白,不敢言語。曹文竑端坐於鳳榻旁的梨花木椅上,周身寒氣逼人,玄色常服襯得他面色沉冷如冰,眼底翻湧著戾氣與疲憊。
曹文竑登基多年,與皇后雖無熾熱情愛,卻有著多年的相敬如賓,皇后恪守中宮本分,打理後宮井井有條,是他穩固朝堂的一道重要屏障。如今皇后驟然病危,於他而言,於這江山後宮而言,都是一場不小的動盪。
「陛下,娘娘脈息愈發微弱了……」太醫顫聲稟報,頭死死抵在地面,渾身發抖。
曹文竑指尖狠狠攥緊,骨節泛白,周身的戾氣幾乎要破體而出,卻終究沒有發作,只是沉沉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朕不管你們用什麼法子,務必保住皇后,若是有失,你們統統提頭來見!」
「臣等……臣等盡力!」
眾太醫戰戰兢兢,連忙起身,再次圍上前,竭力施為。
周貴妃低垂著頭,眼底卻藏著一絲按捺不住的光亮,當年她和宮靜雅一同嫁入東宮,宮靜雅力壓她一頭,先生下皇長子,占了她後位那麼多年,何等風光,可是如今又怎樣?她那些孩子全死光了,如今她將逝,她未必沒有可運作空間,屆時,她的七皇子曹遵鈞立儲的機會不就是大大增加?
孟天樺眉眼間帶著恰到好處的悲戚,靜靜侍立在原地,生死這種事,她在漠北看了不少,如今回來,看著又一個故人,也不算新鮮事。
「陛下!」
殿外內侍通傳之聲響起,打破了殿內的死寂。
孟明珠隨著賢妃緩步踏入殿內,一身淺杏色常服,未施粉黛,這份素淨,不顯張揚,恰好契合此刻殿內的哀傷氛圍。
她緩步上前,對著高位上的曹文竑屈膝行禮,聲音清淺卻沉穩:「琅琊見過陛下。」
曹文竑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原本沉冷的眼底,悄然掠過一絲柔意,轉瞬即逝,只淡淡開口:「起來吧。」
殿內眾人的目光,瞬間齊刷刷地落在孟明珠身上。
有好奇,有探究,有忌憚,還有幾分隱晦的鄙夷。
這位死而復生、被陛下破格冊封的琅琊公主,本就是後宮最大的禁忌,如今皇后病危,她偏偏此刻出現,難免讓人多想,陛下對她的偏愛,早已逾越了所有規矩。
周貴妃抬眼,看向孟明珠的目光淬滿寒意,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查的譏諷,卻終究礙於陛下在場,不敢多言。
孟天樺亦抬眸,目光淡淡掃過孟明珠,無波無瀾收回視線。
孟明珠全然無視周遭各色目光,起身之後,便垂首立於一側,姿態恭謹,一言不發,盡顯安分守己。
曹文竑的目光,始終若有似無地落在她身上,見她這般恭順安分,眼底的沉鬱稍稍散去幾分。
他本還在惱她多日滯留漷縣,不聲不響不回宮,惹得他心頭鬱結,可此刻見她安安靜靜立在殿中,一身素淨,眉眼溫順,方才的些許怨氣,竟盡數散了。
「太醫,皇后娘娘情形如何?」曹文竑收回目光,看向殿內跪伏的一眾太醫,聲音沉冷,帶著帝王的威壓。
領頭的太醫渾身一顫,連連叩首,聲音顫抖:「回……回陛下,皇后娘娘心脈衰微,氣若遊絲,湯藥已然無法下咽,臣等……臣等無能為力,還請陛下……備好後事。」
「無能之輩!」
曹文竑猛地拍案,桌上茶盞震得作響,周身戾氣驟起,殿內眾人瞬間跪地,齊聲請罪,氣氛壓抑到了極致。
他這一生,坐擁天下,掌控萬物,卻留不住身邊之人,從前留不住年少傾心的孟天樺安穩歲月,如今,連相伴多年的中宮皇后,都無力回天。
帝王的無力與憋屈,在這一刻盡數湧上心頭。
殿內一片死寂,唯有眾人壓抑的呼吸聲。
孟明珠垂首立於人群之中,指尖微微攥緊。
就在這壓抑到極致的時刻,鳳榻之上,原本氣若遊絲的皇后,忽然輕輕動了動指尖。
守在榻邊的宮女最先察覺,渾身一震,連忙俯身湊近,聲音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娘娘?娘娘您醒了?」
這一聲輕喚,瞬間打破了殿內的死寂。
曹文竑猛地抬眼,目光直直投向鳳榻,周身的戾氣在這一刻驟然凝滯。一眾妃嬪、太醫、宮人也紛紛抬頭,看向榻上之人,眼底滿是驚愕。
只見皇后緩緩睜開了眼。
不再是往日病中的昏沉迷濛,她的眼神竟驟然清亮了幾分。
她緩緩轉動眼眸,目光掃過殿內眾人,最終落在身側的帝王身上,嘴唇微微翕動,聲音輕得像一縷薄煙,卻清晰地傳入眾人耳中:「陛下……」
曹文竑身形微頓,隨即快步上前,俯身靠近鳳榻,語氣不自覺地放輕,褪去了往日的帝王冷硬,多了幾分難得的鄭重:「皇后,朕在。」
「臣妾……怕是……撐不下去了。」皇后輕輕喘息著,每說一個字,都耗費著全身的力氣,「臣妾這一生,居後位多年,未能……保護好孩兒,守好後宮,是臣妾……失職。」
「皇后不必多言。」曹文竑沉聲打斷,眉頭微蹙,「你安心休養,朕定會尋遍天下名醫,定能治好你。」
皇后輕輕搖了搖頭,她費力地抬了抬眼,目光掃過殿內跪立的眾人,唇瓣微張,氣若遊絲地對曹文竑道:「陛下……臣妾有幾句心腹之言,想單獨與您說……」
曹文竑眸光微沉,瞬間領會了她的意思。他直起身,周身的戾氣盡數收斂,只餘下沉沉的肅穆,目光掃過殿內一眾妃嬪、太醫與宮人,語氣冷冽威嚴:「所有人,即刻退出殿外,無朕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皆是一怔。
孟天樺眉眼依舊溫婉沉靜,緩緩俯身行禮,率先轉身,步履從容地朝外走去;周貴妃眼底閃過一絲不甘與急切,卻也不敢違抗帝王旨意,狠狠攥緊了手中錦帕,垂首跟著起身,臨走前還不忘怨懟地瞥了一眼鳳榻的方向,才悻悻退去;其餘妃嬪、太醫與內侍宮女,更是不敢多留,紛紛躬身告退,躡手躡腳地依次退出鳳儀宮正殿,反手將殿門輕輕合上。
不過片刻,方才還擠滿人的大殿,便只剩下榻上奄奄一息的皇后,與俯身立在榻邊的曹文竑。殿內燭火搖曳,將兩人的身影投在牆壁上,顯得孤寂又沉重,滿室刺鼻的藥味,混著淡淡的檀香,瀰漫著生死將別的悲涼。
曹文竑揮退左右,又往前湊近了幾分,刻意放輕了動作,生怕驚擾了她,聲音也褪去了帝王的冷硬,多了幾分難得的溫和:「皇后,如今四下無人,你有話,慢慢說。」
皇后緩緩舒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心頭最後一絲重擔,她微微偏頭,目光定定地望著眼前的九五之尊,眼中沒有愛慕,沒有怨懟。她抬手,用盡全力輕輕拽住曹文竑的衣袖,指尖枯瘦冰涼,力道輕得仿佛一鬆手便會消散。
「陛下,臣妾自知時日無多,這後位,臣妾守不住了……」皇后的聲音極輕,飄散在殿內,「臣妾這一生,嫁入皇家,居中宮之位,看似尊榮無限,卻接連喪子,終究是無福之人,也未能幫陛下穩固好這後宮,是臣妾的過錯。」
曹文竑眉頭微蹙,沉聲道:「朕從未怪過你,中宮這些年,打理得井井有條,恪守本分,無人能及,你沒有過錯。」
皇后輕輕搖頭,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意:「陛下不必寬慰臣妾。臣妾只想求陛下一件事,待臣妾去後,求陛下善待後宮眾人,莫要因一己私情,亂了這後宮章法,亂了這朝堂根基。」
她說著,呼吸驟然急促了幾分,卻依舊強撐著,目光緊緊鎖住曹文竑,字字懇切:「臣妾知道,陛下心中自有偏愛,那琅琊公主…是陛下放在心尖上的人,可她身份尷尬,外姓封公主已是逾越,萬萬不可再給她半分後宮名分,更不能讓她插手朝堂與後宮諸事,否則,必成朝野禍端,遭天下人詬病。」
曹文竑周身氣息微滯,握著她的手不自覺收緊,眸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卻並未反駁。
見他沉默,皇后眼中最後一絲光亮漸漸黯淡,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決絕。她猛地嗆咳幾聲,唇角溢出點點猩紅,氣息愈發微弱,卻依舊死死盯著曹文竑:「陛下若是不肯……臣妾便是到了九泉之下,也難安心。那孟明珠本就來歷曖昧,死而復生本就驚世駭俗,如今仗著陛下寵愛,凌駕於後宮禮法之上,長此以往,必成心腹大患!陛下必將臭萬年!」
她頓了頓,用盡全身力氣,一字一頓道:「求陛下,賜她一死,以絕後患,穩朝堂人心,安後宮秩序!」
「皇后!」
曹文竑垂眸盯著榻上面色慘白的皇后,聲音冷硬如冰:「朕念你久病體虛,不與你計較,可此事,絕無可能!」
皇后被他斥得渾身一顫,卻沒有半分退縮。她看著眼前這位執掌天下的帝王,忽然笑了,「妖孽啊妖孽,陛下終究是捨不得……臣妾明白了。」
她緩緩鬆了指尖,氣力徹底流失,眼神望著殿頂斑駁的雕花,聲音輕得像一縷幽魂:「既然陛下不肯賜死,那臣妾再求陛下一事,待陛下百年之後,務必讓孟女殉葬,讓她生生世世,都只能陪著陛下,再不能攪亂這大齊江山,再不能禍及後世子孫!」
此言一出,殿內瞬間陷入死寂。
燭火噼啪作響,映得曹文竑神色晦暗難辨,他垂眸看著榻上油盡燈枯的皇后,看著她眼中至死方休的執拗,喉結緩緩滾動。
但這一句,竟然悄然撥動了曹文竑的心弦,他想起了從小跟在他身邊的許峻,武功何等高強,眼光何等冷厲,卻總是會不自覺將目光放到孟明珠身上,他想起了西京園,衛礫從拓跋刃伢手裡奪過孟明珠,護送回來時,二人看起來那般年輕般配,他更想起了,更久前,暗衛說忠勤伯府,孟明珠和他的兒子曹遵鈞比賽,是何等精通騎射,互為脈脈含情,少女本就鮮妍,眉眼彎起時,只怕會令眾多兒郎折腰。
皇帝不想承認,卻也不能否認,他確實比孟明珠大太多了,她太年輕了,年輕到身上可能背負兩個皇朝的命運。
皇后看著他變幻莫測的神情,便知此事成了,枯瘦的手死死攥住身下的錦被。她陪他從潛邸走到至尊之位,為他打理後宮,穩固母家,一生兢兢業業,到頭來,竟比不過一個死而復生、來路不明的女子。她不甘心,更不能眼睜睜看著大齊江山,毀在一個妖孽女子手裡。
曹文竑緩緩閉上眼,燭火在他眼瞼下投下濃重的陰影,周身的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殿內的宮人太監早已嚇得匍匐在地,連大氣都不敢出,誰都知道,帝王此刻正處在暴怒與糾結的邊緣。
皇后猛地睜大雙眼,眼中迸發出最後一絲光彩,嘴角勾起一抹釋然的笑意,那點唇角的猩紅,襯得她面容愈發淒艷。
「皇后——」
貼身宮女失聲痛哭,跪倒在榻前,殿內瞬間響起一片悲戚的哭喊,可曹文竑卻仿若未聞,依舊站在原地,垂眸看著那具沒了生機的軀體,神色冷寂。
「皇后薨逝,以國禮厚葬,此事,不得外傳。」
頓了頓,又道:「方才殿中皇后所言,若有隻言片語傳出,殺無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