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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皇后新喪

2026-09-14 18:10:02 作者: 衫袖

  殿外丹陛之下,德妃、周貴妃、賢妃等人依著尊卑位次靜靜佇立,無人敢高聲言語,可低垂的眉眼間,早已是暗流翻湧。

  太醫們捧著藥箱、藥碗,垂首跪在階下,個個面色慘白,渾身抖得如同篩糠,連呼吸都不敢加重。

  內侍宮女們更是縮著身子,跪了滿滿一地。

  妃嬪們分立兩側,彼此間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有人眼底藏著真切的悲戚,有人強裝哀容。

  賢妃站在孟明珠身側,指尖緊緊攥著錦帕,眼眶依舊泛紅,時不時抬眼望向緊閉的殿門,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難掩的惶然:「也不知皇后娘娘現下如何了,陛下在裡面,也沒個消息傳出來……」

  一旁的麗嬪聞言,悄悄抬眸掃了四周一眼,見無人留意這邊,才湊近了些許,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小聲道:「方才太醫出來取藥,臉色難看得很,怕是……情況不妙。咱們且安分等著便是,陛下自有決斷,可千萬別亂說話,免得引火燒身。」

  這話一出,賢妃連忙點頭,再不敢多言。

  不遠處,周貴妃垂著眼,指尖將錦帕絞得變形,卻時不時抬眼瞥向殿門。

  皇后這一去,中宮之位空懸,論家世、論子嗣,她都是最有資格問鼎後位的人,德妃雖得陛下看重,卻始終無子,根本不足為懼。

  想到此處,她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查的笑意,又連忙收斂,換上一臉哀戚,生怕被旁人瞧出端倪。

  德妃孟天樺則始終靜立在一側,身姿端莊,眉眼間帶著恰到好處的悲戚,周身透著一股與世無爭的淡然。

  其餘妃嬪更是各懷心思,偶爾有兩兩對視的,眼神交匯間皆是試探與忌憚,即便有心議論,也只敢用眼神示意,寥寥幾語便匆匆移開視線,誰都不敢在這敏感時刻,落下半句口舌。

  孟明珠獨自立在人群角落,離眾人稍稍遠了幾分。

  

  她剛從宮外回來就聽此噩耗匆匆和賢妃而來,身上素淨得近乎不起眼。

  她同樣垂首靜立,長睫輕垂,遮住眸底所有思緒,既不參與旁人的隱晦議論,也不刻意展露悲戚,只是安安靜靜地站著。

  但終究,她的心緒同樣不穩,依她瞧著皇后剛剛那模樣,分明是迴光返照……

  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落在那扇緊閉的大門上,空氣壓抑到凝固。

  不知皇后會和陛下說什麼,這位宮皇后在位多年一直是位好皇后,從不與人紅臉,又駕馭後宮穩定。

  就在這死寂到極致的時刻——

  「哇——皇后娘娘!」

  一聲撕心裂肺的痛哭,猛地從殿內炸開,緊接著,便是連綿不絕的哭喊、啜泣聲,穿透厚重的殿門,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那哭聲悲慟欲絕,瞬間戳破了最後一層窗紙。

  眾妃臉色齊齊一變,賢妃身子微微一顫,眼眶瞬間紅透,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緊;周貴妃眼底的急切瞬間化作狂喜,卻又強行按捺,垂下頭掩去神色;德妃眉眼微垂,周身的悲戚又濃了幾分,緩緩屈膝,做出哀慟之態。

  所有人都明白——宮家那位皇后,薨逝了。

  下一刻,緊閉的殿門被緩緩推開。

  曹文竑獨自一人,緩步從殿內走出。

  他依舊身著那身玄色常服,可周身的氣場卻冷得駭人,原本深邃的眼眸此刻暗沉如冰,不見半分情緒,臉上沒有絲毫悲戚,只有帝王的沉冷與肅穆,周身散發著的戾氣,讓周遭的空氣都瞬間降至冰點。

  他邁步走在丹陛之上,目光沉沉,下意識地朝著階下眾人掃去。

  無需言語,那股九五之尊的威壓,便讓所有妃嬪、宮人、太醫盡數跪地,一片叩首之聲,無人敢抬頭直視龍顏。

  「陛下——」

  哀戚的呼喊聲此起彼伏,卻都壓著音量,不敢驚擾了帝王的沉怒。

  而曹文竑的目光,穿過跪地的人群,越過一眾俯首的妃嬪,先是落到孟天樺身上,然後再是便直直落在了角落裡那個素淨的身影上。

  孟明珠隨著眾人一同跪地,身姿恭謹,垂首貼著地面,長發垂落,遮住了皎好的側臉,依舊是那副安分內斂的模樣。

  可曹文竑的目光,卻牢牢鎖在她身上,久久未曾移開。

  方才殿內,皇后句句規勸,讓他遠離她,勿要亂了章法,可此刻一眼望見她,他心底所有的戾氣、煩躁、憋屈,竟消散又翻湧。


  這個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即便身處風口浪尖,即便跪在人群之中,依舊那般惹眼,讓他一眼便能尋到。

  恰似蒙塵明珠,一朝拂盡風霜,鋒芒內斂,光華自現,亦有不爭不耀的清輝。

  四目雖未相對,可那道灼灼的目光,卻清晰地落在孟明珠身上,帶著獨有的偏執與占有,帶著無人能懂的繾綣,即便在這中宮薨逝、滿場哀戚的時刻,也未曾遮掩半分。

  孟明珠伏在地上,能清晰感受到那道極具存在感的目光,心頭微頓,卻依舊垂首不動,始終保持著恭順的姿態,不敢有半分逾矩。

  曹文竑緩緩收回目光,眼底的柔意瞬間褪去,恢復了帝王的冷硬威嚴,響徹整個鳳儀宮:「皇后薨逝,舉國致哀,以國禮厚葬。即日起,後宮齋戒三月,無朕旨意,後宮眾人不得隨意不得肆意出入宮苑,不得嬉戲喧鬧。中宮諸事,暫由德妃協理,其餘人等,各自回宮,不得妄議,不得擅動。」

  「臣等遵旨!」

  眾人齊聲應和,聲音里滿是敬畏,無人敢有半分異議。

  曹文竑最後淡淡瞥了一眼依舊跪地的孟明珠,旋即轉身,玄色衣擺划過冰冷的丹陛,步履沉穩,頭也不回地離去。

  帝王玄色的身影漸行漸遠,步履沉穩,未曾有半分回頭,可那周身散發出的沉鬱戾氣,卻久久縈繞在鳳儀宮丹陛之上,揮之不去。

  滿殿跪地的妃嬪宮人,直至那抹龍影徹底消失在宮道盡頭,才敢緩緩起身,個個神色凝重,大氣不敢多喘。

  中宮薨逝,國喪當前,後宮格局一夜傾覆,原本平靜的湖面被徹底攪碎,暗流洶湧,人人自危,又各懷心思。

  周貴妃指尖微微顫抖,目光不經意掃過身側的孟天樺,她微微頷首,對著身旁侍女使了個眼色,侍女心領神會,悄然退下,想必是要往宮外傳遞消息,讓前朝周家勢力即刻運作起來。

  孟天樺垂眸斂神,周身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淡然,她緩步上前,對著鳳儀宮正殿方向微微躬身,語氣平靜無波:「陛下既有旨意,即日起後宮齋戒,諸位娘娘各自回宮恪守禮制,切勿逾越,以免惹陛下動怒。」

  她如今協理中宮諸事,話語間自有分量,眾人紛紛應聲,不敢有半分怠慢。

  周貴妃心中不服,冷哼一聲,甩袖轉身,領著宮人快步離去,步履間帶著難掩的急切,顯然是要回去籌謀布局。

  其餘妃嬪也各自散去,鳳儀宮前漸漸冷清,只剩滿地狼藉與揮之不去的悲戚。

  孟明珠自始至終未曾多言,起身之後便垂首立在一旁,姿態恭順內斂,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方才帝王切切實實落在她身上那道複雜難辨的目光,讓她心中升起了些許不安,及笄後,孟明珠向來篤信自身的直覺,素來敏銳通透,從未出錯。

  剛剛那雙睥睨天下的眼眸望向她時,其中揉雜著審視、隱忍等眾多晦澀難辨情緒,沉沉覆落在她身上,如同細密的網無聲將人困住,叫人心神都跟著隱隱發緊。

  她垂落纖長的眼睫,刻意收斂眼底的神色,指尖悄然微微收緊。

  她素來清楚帝王心思莫測難猜,這般格外特殊的注視,從來都不是一件好事。

  如今皇后崩逝,舉國致哀,她這個身份尷尬、備受爭議的琅琊公主,更需謹言慎行,半點差錯都出不得。

  「公主。」無牙緩步上前,垂首低聲,「此地氛圍壓抑,國喪期間宮中諸事繁雜,不如先回長樂宮,免得招惹是非。」

  孟明珠微微頷首,目光淡淡掃過緊閉的鳳儀宮正殿,眸底掠過一絲淺淡的悵然。

  那位一生恪守本分、端莊賢德的中宮皇后,終究還是落得這般淒涼收場。深宮高牆之內,哪怕是尊榮無限的後宮之主,也終究逃不過身不由己的宿命,愛恨榮辱,皆在帝王一念之間。

  連位居頂峰之人尚且如此,那她呢?

  孟明珠暗自心底發問。

  她的宿命究竟何在,最後又會落得何等境地。

  她忽覺自己一個小小女郎在這片天地之下如同浮游般渺小,怕,怎會不怕?轉身便要離去,剛邁步,便被一道溫婉的聲音叫住。

  「公主留步。」

  孟明珠回身,只見孟天樺緩步走來,目光落在她身上,鳳儀宮前的妃嬪已經走得差不多了。

  周遭宮人早已識趣地退至遠處,只留二人相對而立。

  「德妃娘娘。」


  孟天樺語氣清淡如水:「公主剛從封地回宮,便遇上國喪,一路奔波,又在此處耗了許久,想必勞累。」

  孟明珠垂眸應聲:「勞娘娘掛心,琅琊無妨。」

  孟天樺啞了言,終語,「皇后新薨,宮內諸事繁雜。公主方才歸宮,尚且時常往返封地,現下還是儘量少出入宮禁為好。」

  孟明珠抬眸,撞進孟天樺深邃無波的眼眸。

  眼前的女子是她嫡親的姑姑,是她自及笄後常攬鏡自閱企圖窺伺另一人芳華的那人。

  她很美,美在所有人的口中,美在所有人眼底。

  她被皇帝自漠北迎回,又親自接入宮中,位封德妃,自此三千寵愛於一身,盛寵不衰。

  是孟明珠在忠勤伯府、御書房暖閣、莊子、榴宮、西京園忮忌惱恨的存在,孟明珠有時恨自己為什麼要長一張和她那麼像的臉,恨皇帝為什麼要因為這張臉染指她,更厭這張臉讓她多了許多無妄之災,她想不通,自然在那無數個被囚拘當禁臠被欺騙的日夜,一度想毀了這張臉,結束痛苦的源泉,她當然也做到了,只不過,她還是活過來了,自西京園、甚至到漠北又回京之後,孟明珠便不再惱這張臉,更惱不起同樣擁有這張臉的另一人。

  她的姑姑是個什麼樣的人?

  孟明珠不知道,她只是覺得她看不透她,更看不透這宮中的人心,亦如那九五之尊反覆無常的作為。

  「娘娘如今暫理中宮諸事,權勢在握,又深得陛下信任,為何要提醒琅琊?琅琊的存在,於娘娘而言,或許也是一種威脅。」

  長樂宮,殿內早已按制換上素色帷幔,原本擺放的鮮花鮮果盡數撤去,四下寂靜無聲,連燭火都燃得格外微弱。

  宮人見她歸來,紛紛跪地行禮,不敢發出半點聲響。孟明珠揮退眾人,緩步走入內殿,坐在軟榻之上。

  無牙上前,小心翼翼地為她斟上一杯溫茶,遞到她手中,見她神色倦怠,又看著殿內素淨的陳設,細細說起皇后新喪後的諸多忌諱:「公主,如今皇后娘娘大行,國喪期間,宮中規矩繁多,半點馬虎不得,奴婢特意將要緊的忌諱一一說與公主聽,您務必記在心裡,切莫觸碰。」

  孟明珠示意無牙繼續說下去。

  「首先,這喪期三月內,後宮上下皆要齋戒,素食素衣,不得沾染半點葷腥酒氣,身上衣飾只能用素白、淺灰之色,金銀珠翠、錦繡華服一概不能穿戴,發間也不得佩戴任何簪釵首飾,若是違了,便是對皇后娘娘大不敬,更是觸怒陛下,萬萬不可大意。」

  「其次,宮中各處不得有絲竹管弦之聲,不得嬉笑喧鬧,平日裡走路、說話都要放輕聲響,就連殿內的燭火,都要每日減些光亮,以示哀慟。長樂宮內的宮人奴才,奴婢會一一叮囑,約束他們的言行,公主平日裡也儘量少出宮殿,若非必要,絕不隨意走動,免得遇上其他宮的人,生出不必要的是非。」



  「還有最要緊的一點,」無牙語氣愈發凝重,壓低了聲音,幾乎是附耳說道,「中宮之位空懸,前朝後宮皆會因此動盪,周貴妃家世顯赫,一心想要問鼎後位,德妃娘娘雖暫協理中宮,卻也身處漩渦之中,其餘妃嬪也各有靠山,各方勢力必定會互相傾軋、算計。公主萬萬不可捲入任何紛爭之中,不管是何人前來拉攏、試探,或是刻意挑撥,您都一概不理,閉門謝客,守住長樂宮這一方天地,絕不摻和任何黨派爭鬥,否則,必定會成為眾矢之的。」

  自家主子心性單純,如今皇后新喪,誰都不能獨善其身,無牙也怕孟明珠被人來拿做棋子不清不楚就犧牲啊。

  想了想,無牙還是補充道,「如今皇后新喪,陛下心緒難平,公主更要與陛下保持距離,恪守君臣禮節,萬萬不可有半分逾矩之舉,免得被人抓住把柄,落得個禍亂後宮、魅惑君王的罪名,到那時,便是百口莫辯了。」

  孟明珠心頭動了動,「你既說了皇后喪禮繁雜,各宮妃嬪需按制參加,那我且問你,此次喪禮,除了後宮眾人、朝中親貴,還有何人需回京赴喪?遠在江南封地的七皇子,也要回來嗎?」

  這話一出,無牙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眼底掠過幾分瞭然,連忙俯身壓低聲音回話:「公主心思縝密,竟想到了七皇子殿下。按我大齊禮制,皇后母儀天下,乃國母,大行之後,各地分封皇子、宗室親王,皆需回京奔喪,行孝子之禮。此番皇后薨逝,聖旨必定即刻發往江南,勒令七皇子日夜兼程趕回京城,參與皇后的喪儀祭奠,絕無可能留在異地不赴喪的。」


  「只是…如今中宮空懸,前朝後宮本就動盪不安,七皇子殿下此番回京,雖說只是奔喪,可難免會被各方勢力盯上。」

  「公主放心,奴婢早已打聽清楚,陛下聖旨想必已在送往江南的途中,快則五日,慢則七日,七皇子殿下便能抵達京城。只是殿下回京後,需入駐京城王府,全程參與皇后的停靈、祭祀、出殯等所有喪儀,直至皇后入葬皇陵。」

  「我知道了。」她淡淡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你且下去吧,喪禮禮儀一事,你多費心記牢,屆時莫要出了差錯。至於七皇子回京一事,不必再多打聽,咱們冷眼旁觀便是,切勿摻和半分。」

  「奴婢明白。」無牙連忙應聲,看著自家主子倦怠的神色,心中滿是心疼,卻也不敢多言,只得躬身退了兩步,「奴婢這就下去梳理喪禮禮儀細則,隨時等候公主吩咐,公主勞累了一日,也早些歇息,只是…需按制守靈,不可深度安寢,奴婢會定時前來伺候。」

  孟明珠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坐在軟榻上,望著殿外沉沉的夜色,她還在想孟天樺那個眼神。

  沉冷晦澀,又帶點幽幽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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