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明珠在想孟天樺,孟天樺同樣在想孟明珠。
永寧宮內,燭火昏昧如豆,亦是一片素白。
寢殿黑漆漆不點燈火,僅憑一縷冷月微光鋪灑屋中,襯得塗琪滿臉憂慮,漆黑瞳仁里,牢牢鎖著靜坐床榻、一身清冷的孟天樺。
她問孟天樺,「娘娘,您為什麼要提點她?她長得那麼像您,身份又那麼麻煩,還是您的侄女,皇上又給了您協理中宮諸事的權利,您何不靜觀其變、置身事外,何苦與她牽扯,這顆棋子的位置只會讓人,平白樹敵,又落人口舌。」
塗琪垂首立在榻前,眉頭緊蹙,滿心不解盡數化作這句追問,目光直直落在靜坐於軟榻上的孟天樺身上,等著她的答覆。
塗琪那句話落下,孟天樺原本搭在膝頭的手指驟然收緊。
又來了。
那隻酒器的觸感,冰冷的、光滑的、被蠻人粗糲指腹反覆摩挲過的觸感,又一次順著脊椎爬了上來。
她猛地閉上眼,卻閉不掉腦海中那顆被鑲上金銀珠寶的頭骨。
那蠻人是草原上最兇悍暴戾的王,生就一身鐵血,毫無人性,冷血無情。
北境寒天蝕骨,蠻荒禮制更日日煎熬心神。漠北盛行父兄身故妻妾承襲的舊俗,處處粗陋原始,受中原禮法薰陶的孟天樺嫁入後始終耿耿難安,經年臥病纏身,最終安然病逝。
臨終之時,她閉目不肯再望向周遭蠻夷。生來孑然一身,死去亦不帶分毫,她本想清清白白安然落幕,與世間一切醜陋骯髒盡數割裂。她滿心以為自己掙脫了苦海,終於得以解脫。
他親手下令,將她的頭顱取下,剔去血肉,打磨光潔,額前鑲一顆鴿血紅寶,顱頂鏨刻密宗經文,做成了他私藏的把件。宴飲興起時,便拿來斟滿烈酒,當眾一飲而盡。
從此,每一場宴飲,每一次獨酌,他都會捧著那隻頭骨酒器,指尖一遍遍摩挲著冰冷光滑的表面,仿佛在觸碰她生前的眉眼。他飲下烈酒,目光痴纏又狠戾,低聲呢喃著只有他自己聽得懂的情話。
這便是男人的喜歡嗎?他令一個亡魂如此不安,如此寒徹入骨、尊嚴盡碎,連身死之後都不得安寧。
或許是這口氣。
她被越來越深地拖入另一個世界,漠北的腥風與刺骨寒意,在酒樽桎梏中悄然潰散。
恍惚間,她似掙脫了北地的苦寒桎梏,落回了魂牽夢縈的中原大地。正是春光爛漫時,十里春風拂過堤岸,吹綠了萬條垂柳,漾起了湖面粼粼波光。粉白桃花開得漫山遍野,落英隨風紛飛,鋪就一地軟紅;青石板路上,行人步履悠然,挑擔的貨郎搖著撥浪鼓,吆喝聲清脆婉轉,巷陌間飄著糕點的甜香、清茶的淡香,混著泥土與花草的清新,沁人心脾。田間麥浪翻滾,農人彎腰耕作,孩童追著彩蝶跑過阡陌,處處是炊煙裊裊,歲歲是安穩祥和,那是刻在骨血里的故土溫柔,是遠離殺伐與蠻荒的人間煙火,每一幀光景,都暖得讓人心尖發顫,撫平了魂魄里積攢的所有的不安、所有的寒意。
可偏偏,一陣厚重肅穆的宮樂陡然響起,她抬眼望去,正瞧見龍椅上端坐的男子,那是中原皇帝,一身明黃色龍袍,眉眼威嚴,氣度尊貴,正是當年送她到雁門關久久未曾離去的太子。
而帝王身側,依偎著一位嬌俏動人的女子,女子身著華服,頭戴珠翠,眉眼彎彎,正柔聲與帝王說著什麼,引得帝王眉眼舒展,滿是寵溺。
那張臉,眉眼、鼻樑、唇角,乃至一顰一笑的神韻,都與她相差無幾。
孟天樺以一縷殘魂佇立原處,靜靜望著帝王懷中依偎的年輕妃嬪。從前在漠北苦寒之地挨過的風霜苦楚驟然翻湧,頭骨被剔去血肉做成酒樽把玩啄飲,心口噁心成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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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對她有意,為何她上書還朝時,朝廷敕令她從胡俗呢?若是無意,為何又將手伸向孟家這個最像她的侄女呢?玩弄她孟家女子?
——我是不是做錯了,我當初是不是做錯了?如果還有一次機會,我是不是不該得到這個做酒樽的下場。
心念起落間,冥冥天道生出一股無形吸力,裹挾她的殘魂溯回歲月,重落十七歲和親在即的年歲。此時距漠北迎親使團入京,僅剩短短一月光陰。
這一世,她不想再做一樽任人把玩的酒器!
蝴蝶效應多麼可怕呀。
她只是改了一步棋。孟明珠的一生便被推向了全然不同的方向,不上不下,不尷不尬,成了這座後宮裡最昂貴的贗品。
「我是一個魔鬼,一個魔鬼……」
孟天樺死死按著心口,指尖攥得發白。她眸光幽幽望向渺茫遠方,一雙瞳眸沉若寒潭,深不見底,眼底翻湧的細碎冷芒,沉寂又凜冽,藏著蝕骨的荒蕪與寒意。
塗琪立在一旁,靜靜望著她這般模樣,心口驟然一揪,密密麻麻的疼席捲而來。
風從窗欞縫隙悄悄鑽進來,拂動她鬢邊散亂的青絲。
一滴極涼的淚,猝然砸落,碾碎在蒼白的下頜。
塗琪心頭大駭,快步上前伸手牢牢將她接住,穩穩抱入懷中。
孟天樺渾身冰冷,克制許久的顫抖終於肆無忌憚地蔓延全身。她無力地靠在塗琪懷裡,脊背微微蜷縮,壓抑極深的哽咽從喉間溢出,細碎又破碎。
塗琪眼底水光隱隱晃動,雙臂牢牢圈緊懷中的人,任由孟天樺將臉頰深埋在自己頸窩。掌心一遍遍地輕柔摩挲她顫抖的脊背,滿心憐惜盡數融在動作里,靜靜俯首,細聽她斷斷續續、哽咽難言的低語。
「塗琪,是我害得她變成尷尬的存在……她本不該如此……是我……」
塗琪收緊手臂,下巴輕輕抵在她發頂。沒人比她更清楚,眼前這個自認魔鬼的女人,當年是怎樣從漫天黃沙里走來,從獸籠與狼群中把她贖回來的。
魔鬼?她寧願世人都是這樣的魔鬼。
從前的她手腳鎖著粗重鏽鏈,常年囚在獸籠,與餓狼同棲一處。蓬頭垢面,皮肉疊著新舊傷痕,淪為草原諸部取樂的狼女,鐵籠涼硬硌得入骨生疼,每日吃食不過旁人棄下的殘羹剩飯,體面、人形早被苦難磨蝕殆盡,只剩一身被逼出來的野性。但凡有人靠近,她便目露凶光,尖牙緊咬,滿眼提防與戾氣。
直到那日風雪初歇,孟天樺一襲雅致中原錦裙立在漫天風沙里,青絲被朔風輕輕揚起,眉眼清麗絕塵,恍如破黃沙而來的仙女,粗鄙蠻荒的塞外之地,半點容不下她這般溫潤出塵的氣韻。便是那日,孟天樺抬手贖下了她,令她脫離獸籠與群狼,得以苟全人身。
可偏偏,昔日救下自己的仙女,如今日日困在心魔里,一遍遍呢喃自己是魔鬼。
塗琪垂眸望著懷中尚且淚痕未乾、身子微微發顫的人,心口酸澀發脹,輕聲低喃:「奴婢從前見過困在獸籠、滿身戾氣的苦人,也見過風沙之中不染塵俗的仙子,卻從未見過您這樣的魔鬼。」
「您是仙女,是長生天來的仙女。」
孟天樺埋在她頸間的肩頭又是一陣劇烈抽動,滾燙的淚水源源不斷浸透塗琪的衣襟,冰涼的衣料轉瞬被濕熱暈開一大片。
「是我胡亂撥弄了因果,是我私心作祟,連累了無辜的孩子,」
她每每想起孟明珠茫然怯懦、孤身周旋在皇權夾縫中的模樣,前世漠北剔骨制樽的刺骨寒意便順著血脈從頭纏到腳,愧疚啃噬著五臟六腑,日夜難安。
孟明珠何曾不像她?
塗琪收緊環在她腰間的手臂,指尖不厭其煩順著她單薄的後背輕輕拍打安撫,溫熱的掌心熨貼著她發冷的肌膚。
窗外冷月透過窗紗落進屋內,碎銀似的微光落在孟天樺凌亂濕濡的鬢髮上,襯得那張哭過之後慘白憔悴的面容愈發惹人憐惜。
她語聲模糊,喃喃低問:「我的心,為何跳得這般厲害?」
塗琪放緩了拍撫她後背的動作,一手穩穩托著她發軟的腰肢,另一隻手輕輕覆在她狂跳的心口,掌心能清晰觸到底下紊亂無序的搏動,一下重過一下,撞得掌心生疼。「可您已經盡力了,不是嗎?」
孟天樺被掌心溫熱裹著心口紊亂的悸動,渾身尚浸在徹骨寒涼里,聞言肩頭又是一陣細微瑟縮,濕漉漉的睫毛垂落,淚珠順著眼尾連綿滾落,盡數滲進塗琪頸間衣襟。
塗琪伴在孟天樺身側多年,素來見慣她遇事沉靜自持、喜怒不形於色,鮮少見她落淚。唯獨牽扯上孟明珠時,往日冷硬築起的心防便會轟然潰塌,淚珠落得猝不及防,每一回慟哭自責,都反反覆覆念叨自己是害人的魔鬼。
這深宮從來都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上至妃嬪皇子,下至宮人內侍,誰又能真正獨善其身?不過是被皇權、權勢、宿命裹挾著,身不由己地往前走,成了別人手中的棋子,轉頭又去算計旁人,兜兜轉轉,終究逃不過這紅牆之內的悲歡離合。
孟天樺緩緩閉上眼,燭火將她素淨的側臉映得愈發清冷,前世漠北的刺骨寒風、頭顱被做成酒器的極致屈辱、故土繁華與異鄉苦楚的慘烈對比,一遍遍在腦海中翻湧。
自黃泉折返人間,她目睹過往慘狀,便打定主意不復前世命運。
即便她歸來時有幾分不堪,在爾虞我詐的後宮緩緩攀爬,如今貴為德妃,暫理六宮,這世她不盼君王獨寵,只求平安終老,死後屍骨完好,體面長眠,了卻前世身死無依的憾事。
至於孟明珠,那個與她有著七分相似容顏的親侄女,她的心情,複雜難辨。
初見時,她看著那張與自己如出一轍的臉,心中亦是驚濤駭浪。
她那個侄女,如果她不犯蠢,她不會袖手旁觀。
夜色漸深,整座後宮都沉浸在國喪的死寂之中,可平靜的表象之下,卻是暗流洶湧,殺機四伏。
周貴妃回宮之後,立刻召集心腹,連夜書信,送往周家,字裡行間,皆是要前朝勢力發力,助力她登頂後位。宮中眼線盡數派出,四處打探消息,緊盯德妃孟天樺的一舉一動,更是將目光,暗暗投向了毫無根基,卻被帝王另眼相看的孟明珠。
在她看來,獨得聖心的德妃是她爭奪後位的最大對手,而孟明珠,便是帝王身邊的變數,若是能除之,必定能少去一大禍患。
其餘各宮妃嬪,也皆是徹夜難眠,各自籌謀,或依附周貴妃,或靜觀其變,或暗中聯絡前朝勢力,人人都想在這後宮格局大改之時,分得一杯羹,為自己謀得一份前程。
便如此時局下,遠赴江南大半年的七皇子曹遵鈞回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