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日之後,京城城門大開,滿城素縞之下,七皇子曹遵鈞終於風塵僕僕,自江南封地趕至。
彼時正是暮秋清晨,寒霧濃重,沾衣即涼。整座京城依國喪之制,街巷無喧,酒肆歇業,百姓皆著素衣,沿街垂首而立,連犬吠雞鳴都盡數消弭,唯有滿城白幡在寒風中簌簌作響,襯得天地間一片肅穆哀涼。
皇親宗室、文武百官早已列隊於明德門外,皆是一身素色官袍禮服,面色沉凝,無人敢多言。
皇后喪禮當前,七皇子返京,本就是國之大事,更兼如今中宮空懸,這位半年前自請去江南的七皇子,瞬間成了朝野上下各方勢力緊盯的對象。
曹遵鈞的儀仗極簡,無絲竹,無華飾,隨行侍衛宮人盡數身著深灰素衣,連馬匹都披了素布,一路疾馳而來,蹄聲沉悶,打破了京城外的死寂。
他端坐於白駿之上,一身素色錦袍洗得略舊,未束玉帶,未佩玉佩,僅一根木簪束起長發,眉眼清雋疏淡,自帶一股疏離冷意,竟是將那貫有的驕奢桀驁之氣壓得死死的。
可見這半年的江南煙雨氣到底養出他溫潤的骨相,但其周身氣質卻冰寒如霜,一路風餐露宿,鬢角染上風塵,眼底帶著幾分難掩的倦意,卻依舊身姿挺拔,目光沉靜,望著眼前巍峨厚重的京城宮門,無波無瀾。
直至儀仗行至明德門前,曹遵鈞翻身下馬,步履沉穩地上前,對著皇城方向緩緩躬身行禮,動作一絲不苟。
宗室長輩連忙上前攙扶:「七殿下一路辛勞,快請起身,陛下已在御書房等候,皇后娘娘靈柩停於鳳儀宮,待殿下稍作休整,便可行祭拜之禮。」
曹遵鈞直起身,指尖微攏,將周身風塵與倦意盡數斂去:「母后大行,兒臣心有惶痛,何來休整之說?江南歷練本就是修身自省,如今國喪當前,禮制為先,不必多做耽擱,即刻前往鳳儀宮祭拜母后。」
百官聞言皆是心頭一動。
尋常皇子千里奔喪,哪有不先行回府梳洗休整、平復心緒的道理,他竟甘願一身風塵,不稍停歇,徑直前往鳳儀宮祭拜大行皇后。
既顯孝心至誠,又恪守皇家禮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不張揚、不卑微,挑不出半分錯處。
有人暗自讚嘆這位七皇子曹遵鈞素來通透懂事,亦有人暗自心驚這般沉穩克制,反倒更難看透心思。
無人敢再多勸阻,只得引著他邁步踏入宮門。
宮內一路綿延皆是素白帷幔,往日繁華亭台樓閣盡數被哀寂籠罩,冷風穿廊而過,捲起白幡獵獵作響,處處皆透著壓抑悲涼。
沿路宮人內侍盡數垂首跪伏,連呼吸都刻意放輕,路過之人無一人敢抬頭直視七皇子。
曹遵鈞目光淺淡掠過周遭景象,面上哀戚分寸恰好,不輕不重,不悲不狂。
外人看去,只當他是痛惜皇后這個嫡母離世,滿心孝思,全然看不出半分對朝局、對儲位的在意。
不多時一行人抵達鳳儀宮外。
丹陛之下依舊肅穆森然,值守宮人跪伏一地,殿內檀香沉沉,哀樂低徊纏繞,寒涼的氣息壓得人心頭髮悶。
此刻妃嬪盡數齊聚在此等候輪次祭拜,德妃孟天樺靜立首位,身姿端莊淡然,周貴妃立於一側,眼底藏著按捺不住的盤算,賢妃與其餘嬪御各立位次,人人面色素哀,心思卻百轉千回。
一眾妃嬪只是目光淡淡落在來人身上,神色肅穆哀戚,依舊依照位次靜靜佇立。
曹遵鈞自踏入宮門一路恪守規矩,見狀即刻止步,身姿端正,對著階上一眾妃嬪深深躬身,行晚輩叩見之禮,聲音清斂低沉:
「兒臣,拜見諸位娘娘。」
他半年遠離京城去往江南自省歷練,褪去了年少張揚頑劣,一身素衣染風塵,眉目清疏冷淡,昔日混世魔王的桀驁盡數收斂,舉止進退全然是正經皇家皇子模樣。
放在從前,他性子肆意乖張,對後宮一眾妃嬪向來敷衍散漫,禮數潦草。
如今這般恭敬守禮,反倒讓德妃、周貴妃等人心中皆是暗暗一怔。
尤其是周貴妃,作為七皇子的親娘,周貴妃眸光微沉,悄悄打量他。
短短半載江南歷練,竟真的將這孩子的心性磨得這般深沉內斂,城府難測,一看就知道在江南那種地方一定吃了不少苦了。
從前那個天不怕地不怕、連陛下訓斥都敢頂嘴搪塞的混世皇子,如今低頭躬身,禮數周全挑不出半分錯處,沉靜得讓人陌生。
真是讓人欣慰又心酸啊,要是她在有用一些,兒子是不是就不用在外面辛苦大半年了?周貴妃如是想,可憐我兒,明明是金尊玉貴的皇子,卻還要用力證明自己,才能掙這一席之地。
孟天樺依舊神色淡然,淡淡頷首,語氣平和疏離:「七殿下一路奔波辛苦,國喪肅穆,七殿下心懷孝道,甚好。」
曹遵鈞恭敬應聲,目光依序掃過在座的諸位庶母,待到視線落到人群邊緣時,微微一頓。
孟明珠依舊安靜立在角落,素衣素鬢,低眉斂目,像一捧落在塵埃里的月光,不與人爭,不惹人注目。
那張與德妃幾乎別無二致的容顏,在滿場素白哀寂之中,依舊奪目得無法忽視。
他眸光極淡一動,轉瞬便恢復平靜,仿佛只是無意一瞥,不曾停留,不曾銘記。
可孟明珠心細如髮,依舊清晰捕捉到那一眼。
晦澀,暗涌,淺淡,不帶半分偏頗,卻也讓她心頭微緊,她只得將脊背挺得更直,依舊垂著眼睫,將所有心緒盡數藏起,分毫不敢顯露,越發如一株幽幽斂盡芒鋒的孤蘭。
曹遵鈞不動聲色收回目光,神色依舊恭謹沉靜,對著階上周貴妃、孟天樺、賢妃等人再度拱手:「兒臣心切母后喪儀,不敢耽擱,先行入殿祭拜,還望諸位娘娘海涵。」
周貴妃看著眼前脫胎換骨的兒子,眼底翻湧著心疼與欣慰,強壓下心緒,沉聲開口:「既如此,你便入殿盡孝吧,切莫失了禮數。」
「兒臣謹記。」
曹遵鈞躬身告退,隨即邁步踏上丹陛,一身風塵卻身姿挺拔,徑直走入鳳儀宮正殿之中。
殿內哀樂低回,檀香淒冷,他走到皇后靈柩前,沒有絲毫遲疑,雙膝跪地,行三跪九叩的皇子大禮,叩拜沉穩,哭聲克制哀慟,將為人子的孝道盡得周全,一旁主持禮儀的內侍見狀,也暗自點頭。
丹陛之下,眾人靜靜佇立,無人言語,心思卻百轉千腸。
周貴妃望著殿內兒子挺拔孤冷的背影,袖中指尖緊緊攥皺了素色錦帕,心口又酸又澀,暗暗發誓一定要拿到繼後之位,將嫡子之名送給自個兒子。
孟天樺眉眼清淡,靜靜望著殿內,眸底一片深不見底。
賢妃性子柔軟,低聲輕嘆:「七殿下如今這般沉穩懂事,實在難得,只是國喪風波浩大,往後宮裡怕是再無寧日了。」
孟明珠沉默立在角落,一言不發。
此番全程在此,全是皇帝令無牙一早周全安排。國喪乃舉國大典,皇室宗親若刻意避而不現,必會被旁人詬病不敬皇后、藐視皇權,反而招來無盡口舌是非。不如安分守禮,靜靜站在邊角,不搶風頭、不惹人注意,循規蹈矩走完所有儀軌,才是最安全的自保之道。
也正因如此,她才剛剛好,落入了所有人的視線縫隙里。
殿內祭拜良久。
哀樂與檀香纏雜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連風穿過殿門的聲響,都帶著刺骨的悲涼。
她本就無妃嬪名分,不過是奉旨前來守禮的外封公主,此刻七皇子已入殿祭拜,此處再無她必須停留的理由,多待一刻,便多一分被捲入是非的風險。
待殿內祭拜的禮數行至大半,孟明珠微微側身,趁著眾人目光都聚焦在正殿之內,無人留意邊角之際,緩步朝著德妃的方向微微欠身,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聲輕聲道:「德妃娘娘,琊琅身子略有不適,此處禮數已盡,想先行告退回長樂宮,還望娘娘應允。」
孟天樺聞言,眸光淡淡掃過她略顯蒼白的側臉,又不動聲色地瞥了眼殿內仍在行祭拜之禮的七皇子,再看向周遭各懷心思的妃嬪與宮人,當即明白了她的顧慮。
孟天樺眼底無波,只是極輕地點了點頭,唇瓣微啟,用氣聲回她:「去吧,路上慢行,讓宮人扶著,莫要引人注目,回宮後安心靜養,無要事不必出宮。」
孟明珠得了應允,心頭微松,再度微微躬身致意,而後垂著眼睫,放輕腳步,一步步朝著宮道旁側退去。
沿著廊下陰影緩步前行,素白的身影在滿場素縞之中,愈發顯得不起眼,竟真的無人留意到她悄然離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