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轉過廊角,一道玄色身影驟然映入眼帘,穩穩立在廊間,周身散發出的凜冽威壓,瞬間將周遭的寒氣都壓了下去。
孟明珠心頭猛地一沉,腳步生生頓在原地,垂在身側的指尖驟然收緊,素白的指節微微泛青。
眼前之人,身著玄色常服,衣料上無半點紋飾,襯得他面容愈發冷峻沉肅,是皇帝。
他不知在此佇立了多久,周身被寒霧籠罩,眉眼隱匿在淡淡的陰影里,深邃眼眸沉沉落在她身上。
兩側隨行內侍見狀,盡數垂首跪伏在地。
周遭瞬間靜得能聽見寒風穿廊的聲響。
孟明珠心口驟然一緊:「珠珠參見陛下。」
她全程垂首,目光緊緊盯著地面青石板的紋路,不敢抬眸半分,她隱約覺察皇后喪期這段時間,他約莫對自己有了些許避諱之意,她不太敢觸碰到帝王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眸,生怕驚動了什麼。
皇帝沒有開口,他沉沉的目光自上而下,牢牢落在她低垂的頭頂,落在她單薄恭謹的身影上。
他本是從御書房前來鳳儀宮,過問皇后喪儀籌備事宜,方才遠遠便看見一道素白身影從廊下走過,身形清瘦,眉眼溫婉,即便只看一個背影,他也能一眼認出是她。
鬼使神差地,他停下腳步,等在了此處。
他的聲音沉鬱冷冽,在空曠的廊下緩緩散開:「你不在鳳儀宮守禮,出來做甚?」
孟明珠伏身行禮,聲音輕軟,「陛下恕罪,珠珠並非有意擅離。只是在殿外站得久了,晨起寒霧重,身子有些發沉,怕在鳳儀宮前支撐不住,失了國喪禮數,才斗膽向德妃娘娘告退,想先回長樂宮稍作歇息。」
她頓了頓,指尖微微鬆開些許,依舊垂著眼,語氣平和又溫順:「七皇子殿下剛回京祭拜皇后娘娘,滿宮目光都在殿上,珠珠留在那裡也幫不上忙,反倒怕擾了殿內儀軌,不如先行退下,守好長樂宮的規矩,也算不添亂。」
曹文竑看著她低垂的發頂,看著她素淨衣袍下微微單薄的肩頭,周身凜冽的氣場悄然淡了幾分。
寒風卷著霧氣拂過,吹動她鬢邊碎發,貼在白皙的臉頰上,更顯得面色清淺蒼白。
方才他在廊下遠遠便看著她悄無聲息離場,小心翼翼、斂盡所有鋒芒的模樣,像只受驚卻又強裝鎮定的小獸,心頭那股因皇后薨逝積攢的沉鬱,竟莫名散了幾分。
「寒霧傷身,既身子不適,便回去吧。」頓了下,他復又道,「朕讓人送你回去。」
孟明珠聞言,指尖攥緊衣擺,出聲婉拒,「長樂宮離此處不遠,珠珠身邊隨行的小宮人就在廊外等候,有她陪著便足矣,一路低調慢行,絕不會惹出半點事端,求陛下恩准。」
她這幅懂事又不想給他若禍的模樣,簡直是讓他又愛又憐,這樣的珠珠,又讓他想起了皇后臨終前的話語,不管生前還是生後,珠珠到底是要一直陪著他的人。
他沉默片刻,深邃的眼眸沉沉落在她身上,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放得輕柔了幾分:「既如此,朕不派人,你一路多加小心,回宮後好生靜養,若無朕的旨意,不必再隨意出宮走動。」
「珠珠遵旨,謝陛下體諒。」孟明珠心頭大石落地,恭恭敬敬地行叩拜之禮,姿態謙卑至極。
「退下吧。」曹文竑揮了揮手,目光卻依舊黏在她身上,未曾移開。
孟明珠不敢多做停留,俯身緩緩起身,斂著眉眼正要緩步退離,手腕卻驟然被一股力道攥住。
她渾身一僵。
她下意識抬眸,撞進曹文竑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
曹文竑不知何時已邁步上前,玄色衣擺掃過地面寒霧,將她周身的空隙盡數籠罩。他微微俯身,刻意放低身形,溫熱的呼吸裹挾著淡淡的龍涎香,避開周遭跪伏的宮人耳目,盡數落在她耳畔。
「回長樂宮好好待著,等喪期一過,朕去看你。」
孟明珠渾身僵立,為他低沉溫厚的話語感到些許茫然,但她終輕點了頭,「珠珠明白。」
皇帝見她乖乖的模樣,這才不宜多做糾纏,終究緩緩鬆開了攥著她手腕的手。
「去吧。」
他直起身,再度恢復了往日帝王的沉冷肅穆,只是看向她的目光,依舊藏著未曾掩飾的柔意。
孟明珠如蒙大赦,連忙收回手,躬身行禮:「珠珠告退。」
她不敢再多停留,垂著眼睫,放輕腳步,快步穿過廊下,朝著長樂宮的方向走去,素白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寒霧之中。
曹文竑立在原地,目光久久落在她離去的方向,周身的凜冽戾氣,終究散了幾分。
身旁的孫德海低著頭,大氣不敢出,自是不敢多看、多言半句。
寒霧更濃,宮道兩側的老樹枝椏光禿,白幡垂落,風一吹便簌簌輕響,四下靜得只聽見自己的腳步聲。
孟明珠低著頭,心還在砰砰跳,方才皇帝那句「喪期一過,朕去看你」像塊石頭壓在胸口,她只想快快走回長樂宮,把自己藏起來。
她有時覺得,陛下對她的心思,就像是回南天,揮之不散的潮氣裹得人渾身發悶,黏膩陰冷,鑽骨入髓,明明想躲得遠遠的,卻被牢牢困在這片濕冷里,逃不開,掙不脫,有時又覺得是是深潭裡的微光,看似是希望,實則只要縱身一躍就萬劫不復。
轉過一道月洞門,前方忽然走來一行人。
為首那人玄色勁裝,腰束玉帶,肩寬背挺,身姿如松,沒有穿朝服,卻自帶一股久經沙場的沉銳之氣。
他沒帶多少人,只兩三個貼身護衛,步履沉穩,眉眼冷峻,正低聲跟身旁校尉吩咐著什麼,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帶著軍人特有的乾脆利落。
孟明珠腳步猛地頓住,心頭一跳。
衛礫。
她沒想到會在這裡撞見他。
他被封為建寧候,鎮北將軍,但細想,如今皇后國喪,朝野動盪,宮禁防衛、京城布防盡數交由他和許峻節制,他奉命入宮巡查值守,倒再合理不過。
衛礫本是低頭叮囑麾下校尉值守事宜,察覺到前方有人,抬眸看來,目光在觸及那道素白身影時,驟然一頓。
四目相對,周遭的寒風與寒霧仿佛都在此刻凝滯。
孟明珠下意識攥緊了袖中指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發緊,長睫輕顫,下意識便想移開視線,卻在對上他眼眸的剎那,微微滯住。
他比記憶中那給木鳥她的少年簡直是判若兩人,渾身殺伐戾氣,面容愈發冷峻硬朗,下頜線繃得緊實,一雙墨眸深邃如寒刃,周身皆是生人勿近的疏離。
孟明珠不知,那個才是他的真面孔,但她知,他未來極有可能是那個皇袍加身的人。
衛礫身後的校尉與護衛早已識趣地垂首噤聲,腳步頓在原地,不敢上前,也不敢挪動。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沒有絲毫逾越,卻也沒有立刻移開,只是沉沉地看著她。
孟明珠先回過神,強壓下心底的紛亂:「見過衛將軍。」
衛礫終於收回沉斂目光,周身銳氣稍稍斂去,抬手虛扶,聲線低沉溫潤了幾分,褪去幾分戰場上的冷硬:「公主不必多禮。國喪期間,天寒霧重,公主怎獨自一人走在僻靜宮道上?」
孟明珠垂著眼睫,語氣淡淡帶了幾分倦怠:「方才在鳳儀宮外久立,晨霧侵體,身子有些發乏,便向德妃娘娘告退,先行回長樂宮靜養。」
「原來如此。」衛礫目光掃過周遭清冷無人的廊道,眉頭微蹙,語氣添了幾分妥帖,「這一帶宮道偏僻,平日本就少人走動,如今國喪肅穆,宮人內侍皆循規避行,公主一人獨行,委實不妥。」
他頓了頓,語氣平和:「臣此刻正在宮內巡查防務,順路送公主回長樂宮吧,也可避了旁人無端揣測,免得生出閒話。」
孟明珠微怔,抬眸望他一眼,見他神色坦蕩,她稍作沉吟,淺淺頷首:「既如此,便勞煩將軍費心了。」
「分內之事。」
衛礫抬手示意身後護衛原地待命,不必跟隨,自己則放緩腳步,與孟明珠隔著半尺合規距離並肩慢行,步履從容,分寸拿捏得極好。
寒霧漫過廊檐,白幡隨風輕顫,宮道里只剩兩人細碎的步履聲,安靜卻不尷尬。
一路行來,孟明珠心緒漸漸平復,先前面對帝王的慌亂、身處深宮的惶然,稍稍散了幾分。
她側目悄悄看了眼身側男子,他身姿挺拔如山,側臉冷硬利落,雖是一身便裝勁服,卻自有君臨沙場的氣度。
那些很久之前的記憶悄然浮上心頭,再看如今君臣殊途、深宮暗流,不由暗自輕嘆。
衛礫餘光也瞥見她微蹙的眉尖沉默片刻,率先淡淡開口,拉起閒話:「公主自漠北歸京後,一直深居簡出,甚少在宮道偶遇,倒是難得。」
孟明珠輕聲應道:「深宮風波不斷,我本就是閒散公主,無爭無求,自然樂意守著長樂宮一隅,安穩度日便好。」
「公主心性通透。」衛礫語聲平緩,「只是這後宮從無真正的安穩,樹欲靜而風不止,身在局中,由不得人一味避世。」
孟明珠心頭微動,抬眸看向他,眸底掠過一絲無奈與悵然:「將軍說得是。我也想安安靜靜度日,可偏偏身不由己,風波總主動找上門來。無家世依仗,無親信傍身,這般境地,終究只能任人拿捏。」
衛礫眸色微深,看向她略顯單薄的身影,語氣沉了幾分:「公主若有難處,但凡在臣權責之內,但凡合乎情理,不必太過拘謹。」
孟明珠咬了咬唇,猶豫片刻,終於停下腳步,立在廊下陰影里,認真看向他,語氣懇切又委婉:「不瞞將軍,珠珠心中確實有一樁難事,思量許久,放眼滿朝文武,唯有將軍靠譜可信,才敢動了冒昧相求的心思。」
衛礫隨之駐足,神色端正,微微頷首:「公主請講,但有力所能及,臣絕不推諉。」
孟明珠垂在袖中的指尖微微蜷起,抬眸時,眼底褪去了幾分往日的溫順怯懦,多了幾分沉定。她先朝著四周望了一眼,寒霧繚繞,廊下空無一人,唯有風吹枯枝的簌簌聲,這才稍稍斂聲,語氣依舊謙和,卻藏著幾分難掩的鄭重。
「將軍也知,我雖頂著琅琊公主的名分,不過是無根浮萍,全是靠了陛下的仁慈。」她語聲輕緩,一字一句,皆是肺腑,「從前尚且不明不白被擄去漠北,後來回京受陛下恩慈,我被封了公主,尚且能偏安一隅偶爾待在封地,如今回京,撞上前朝後宮這般變局,各宮眼線四處密布,連尋常行走都要提心弔膽,更別說日後還要應對諸多風波。」
說到此處,她微微頓住,長睫輕垂,掩去眸底的悵然:「無牙雖忠心,終究只是一介宮女,長樂宮一眾宮人,也皆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弱輩,平日裡打理瑣事尚可,可一旦真的遇上禍事,連護我周全的人都沒有。我不求別的,只求能有幾個堪用的人手,在危難之時,能護住自身,不至於任人宰割,落得個悽慘下場。」
衛礫靜靜聽著,身姿依舊挺拔,墨眸沉沉,目光落在她略顯蒼白卻神色堅定的臉龐上,未曾打斷,只是周身的冷銳之氣,悄然柔和了幾分。
他怎會不知她的處境。
他可太知她的處境了。
她是許峻那廝親自從京郊那莊子在他眼前帶走的,那時他正站在老槐樹看著,孟明珠遠遠對他歉意告別,他躲在老槐樹下沒動,隨後不久莊子也被那些人一把火燒乾淨了。
孟明珠抬眸,直視著他的眼眸,語氣愈發懇切:「我知曉將軍常年征戰沙場,深諳練兵之道,麾下更是精兵強將無數。我不敢奢求太多,只希望將軍能尋個隱秘的時機,暗中指點我一二,教我如何訓誡身邊的心腹宮人,讓他們能有幾分自保之力。」
她刻意放緩語氣,將請求說得極為委婉,生怕唐突了對方:「此事我定會守口如瓶,全程隱秘行事,絕不對外泄露半分,絕不會給將軍招來半點麻煩。若是將軍覺得為難,也……」
「公主不必多言。」衛礫忽然開口,打斷了她的話,聲音依舊低沉,卻少了幾分疏離,多了幾分篤定,「臣明白公主的顧慮。」
孟明珠心頭一緊,連忙點頭:「我明白其中干係,早已做好打算,定會再三篩選心腹,絕不泄露半分風聲,一切皆以隱秘為先。」
衛礫看著她這般模樣,語氣沉定,再度叮囑:「公主放心,此事臣會妥善安排。喪期之內,公主安心在宮中靜養,切勿輕舉妄動,一切等喪期結束,離宮前往封地再做打算。」
「臣會暗中留意京郊防務,尋好時機,待公主抵達漷縣公主署後,便會隱秘前往,暗中指點公主練兵事宜。期間,公主切勿與臣私下往來,免得被人察覺,引火燒身。」
「多謝將軍!」孟明珠連忙斂下心緒,對著衛礫深深福身,語氣滿是真摯的感激,「將軍大恩,珠珠銘記於心,日後定當報答。」
「公主不必多禮,」衛礫微微抬手虛扶,聲音低沉,「臣只是盡分內之責,護公主周全,報答之事,日後再說。時辰不早,公主速速回宮,免得被人撞見,臣也該繼續巡查宮防了。」
說罷,他後退一步,重新恢復了往日鎮北將軍的冷峻疏離,對著孟明珠微微頷首行禮,而後轉身,步履沉穩地朝著相反方向離去,玄色身影很快便融入濃重的寒霧之中,不留半點痕跡。
孟明珠立在原地,望著他離去的方向,久久未動,眸光中多了幾分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