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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眾皇子

2026-09-14 18:10:18 作者: 衫袖

  孟明珠離開後,鳳儀宮的哀慟氛圍,隨著一道道皇子身影的到來,愈發沉凝肅穆。

  當今皇帝膝下,本育有十五位皇子、四位公主,歷經早年宮闈波折、幼年早夭,如今皇子尚存十二位,公主尚存三位。諸位皇子皆未就藩、未曾封王,悉數居於京城皇子府邸,日夜伴於皇城左右。

  大皇子、二皇子、五皇子幼年夭折,餘下九位成年皇子,連同宮中兩位年幼皇子,聽聞皇后薨逝噩耗,無一敢耽擱,第一時間齊聚鳳儀宮,奔喪守靈,盡人子之禮。

  不過半個時辰,諸位皇子、公主便已到齊,立于丹陛之下、妃嬪身側,依長幼次序靜靜佇立,素衣染哀,個個神色沉肅,偌大的宮門前,只剩殿內哀樂低回,連呼吸聲都輕不可聞。

  三皇子曹遵淵,為如今在世皇子中最年長者,年方二十五,生母早逝,被皇后養過一段時間,倚重撫育之恩,待皇后如生母。他性子沉穩端方,素來謙和有禮,在皇子中頗有威望,此刻眉眼間滿是真切悲戚,眼眶通紅,指尖死死攥著素色衣擺,望著皇后靈柩的方向,滿目痛惜,全程垂首不語,周身皆是難掩的哀傷。

  四皇子曹遵恆,年二十三,生母是宮中無寵無勢的麗嬪,素來性子綿軟、謹小慎微,從不參與皇子間的紛爭,向來安分守拙,他緊緊跟在三皇子身側,頭垂得更低,面色發白,滿心皆是惶恐。

  六皇子曹遵琛,年二十一,生母為鄭采女,早亡。他身姿挺拔,神色肅穆哀戚,進退皆守禮制,目光平靜,既不刻意親近誰,也不刻意疏遠誰,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分寸,冷眼觀望著周遭一切。

  七皇子曹遵鈞,年十八,方才剛從江南回京,褪去往日頑劣,一身風塵難掩沉穩。他立於六皇子身側,素衣素袍,眉眼清疏,臉上是克製得體的哀容,眼底卻藏著與年紀不符的深沉,餘光不動聲色掃過諸位兄弟,將每個人的神色盡數收入眼底,不動聲色。

  八皇子曹遵瑜,年十八,生母為周貴人,素來表現膽小懦弱。他垂著眼,看似滿心哀慟,實則眼底掠過幾分算計,目光時不時瞟向殿內,又看向身側的三皇子、七皇子,心底暗自盤算——皇后無嫡子,如今中宮空懸,太子之位懸空,諸位皇子皆有機會,這正是他嶄露頭角的時機。

  十皇子曹遵德、十一皇子曹遵孝,皆是十七、十六歲年紀,一個生母家世顯赫,一個母妃早逝無依,兩人性子截然不同,卻都站在人群中,各自斂神,一個暗藏鋒芒,一個安分內斂,皆不敢在此時多言多語。

  十三皇子曹遵曜、十四皇子曹遵瑄,年紀尚輕,不過十五六歲,尚未沾染朝堂紛爭,此刻是真切的惶恐與悲戚,緊緊抿著唇,面色發白,全程跟著年長皇子行禮,不敢有半分差池。

  唯有九皇子、十二皇子,年歲尚幼,不過三四歲,被乳母抱在懷中,懵懂不知何謂生死,看著滿場素白、眾人悲泣,嚇得縮在乳母懷裡,不敢出聲,眼眶紅紅的,卻也懂事地沒有哭鬧。

  十二位皇子依序而立,長幼分明,身姿恭謹,看似一片和睦守禮,可低垂的眉眼之下,早已是暗流涌動。

  皇后雖非所有皇子生母,卻穩居中宮、母儀天下,是名正言順的嫡母。如今嫡母薨逝,又無嫡子承襲儲位,本就微妙的皇子格局,瞬間被打破平衡。

  年長的三皇子、六皇子,各有朝臣依附;母家有勢的八皇子,蠢蠢欲動;脫胎換骨的七皇子,成了眾人看不透的變數;就連年幼的幾位皇子,也成了後宮妃嬪、前朝勢力暗中拉攏的對象。

  丹陛之上,德妃孟天樺、周貴妃率眾妃嬪,靜靜看著殿下一眾皇子,神色各異。

  周貴妃看著自己的親生兒子曹遵鈞,又掃過三皇子、八皇子等人,袖中指尖緊緊攥起,眼底閃過一絲勢在必得。她如今一心爭奪後位,只要她坐上中宮之位,她兒曹遵鈞便成了名正言順的嫡子,儲位之爭,便有了最大的勝算。

  孟天樺則神色淡然,眉眼間的哀戚恰到好處,目光平靜掃過諸位皇子,無偏愛無偏袒,周身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諸位皇子齊齊抬步,依次踏入鳳儀宮正殿,在皇后靈柩前整齊跪地,行三跪九叩大禮。

  三皇子率先悲聲開口,嗓音沙啞:「兒臣不孝,未能侍奉母后至終,望母后一路安好。

  話音落,其餘皇子紛紛俯身叩首,壓抑的慟哭聲在殿內緩緩散開,與低回的哀樂、清冷的檀香纏在一起,沉甸甸壓在每個人心頭。年長的皇子泣聲克制,年幼的皇子眼底滿是無措,一時之間滿殿皆是君臣父子、嫡母離世的哀戚之態,可跪在蒲團上的身影,個個脊背挺直,各懷心思,心懷鬼胎,卻無人敢真的失了皇家禮數。

  丹陛之上的妃嬪們靜立旁觀。


  就在殿內哀聲漸濃之際,殿外忽然傳來內侍尖細卻壓得極低的通傳聲:

  

  「陛下駕臨——」

  短短四字,如同驚雷,瞬間讓殿內殿外的氛圍驟然一緊。

  跪拜在靈前的諸位皇子,盡數止住哭聲,連呼吸都放得更輕,身姿愈發恭謹,齊齊將頭埋得更低,不敢有半分懈怠。殿外的妃嬪、宮人、內侍們更是連忙屈膝跪地,垂首屏息,全場鴉雀無聲,只剩哀樂還在低低迴蕩,卻也顯得愈發肅穆。

  曹文竑一身玄色素服,衣袍無紋,未系玉帶,未佩龍佩,周身未染半點華貴之氣,卻自帶九五之尊的凜冽威壓。他步履沉穩,一步步踏上丹陛,玄色衣擺掃過冰冷的青石台階,不帶半分聲響,可那周身散發出的沉鬱戾氣,卻比往日更甚,如同寒風暴雪,席捲整個鳳儀宮。

  自皇后薨逝,他終日埋首朝政與喪儀事宜,眼底布滿淡淡紅血絲,深邃的眼眸暗沉如冰,臉上無半分悲喜,只有帝王獨有的沉肅冷硬,讓人不敢直視。

  身後只跟著內侍總管與兩名近身侍衛,一行人悄無聲息,卻讓全場眾人俯首帖耳,無人敢抬頭。

  曹文竑未曾看階下跪伏的妃嬪宮人,目光徑直落在鳳儀宮正殿之內,落在那口漆黑的靈柩上,腳步未停,徑直走入殿中。

  靈前跪拜的十二位皇子,聞聲齊齊轉身,朝著緩步走來的帝王,再次俯身叩首,齊聲哽咽:「兒臣參見父皇,父皇萬安。」

  聲音整齊,帶著喪親的沙啞與對帝王的敬畏,響徹殿內。

  曹文竑駐足於皇后靈前,目光沉沉落在靈位之上,久久未語。

  周身九五之尊的威壓便充斥著整座大殿,跪在地上的十二位皇子連大氣都不敢喘,額頭緊緊貼著冰涼的地面,指尖攥得泛白。

  不知過了多久,曹文竑才緩緩抬眼,聲音低沉沙啞,帶著連日操勞的疲憊,卻字字透著帝王威嚴,砸在每個人心上:「平身。」

  「兒臣謝父皇。」

  眾皇子齊聲應聲,動作整齊劃一,起身之後依舊垂首肅立,分列靈前兩側,目光不敢有半分偏移,更不敢偷偷打量帝王神色。

  曹文竑視線緩緩掃過一眾皇子,從最前頭沉穩恭謹的三皇子曹遵淵,一路看到末尾乳母懷中懵懂瑟縮的幼子,目光冷冽如刃,逐一掠過,那目光深如寒潭,不可意測。

  年長几位皇子被他目光掃過,心頭皆是一緊,下意識斂去所有情緒。

  「皇后賢德,母儀天下十六載,穩後宮、安宗室,一朝薨逝,是朕之憾,是國之憾。」

  宮皇后在曹文竑心中未必是那最愛之人,但確她是個合格的皇后,這位多年來,到底也有些許感情。

  終是,皇帝開口,「禮部已擬好喪儀規制,以國葬之禮,厚葬皇后,舉國齋戒,百官素服,不得有半分怠慢。」

  「兒臣謹遵父皇旨意。」眾皇子齊聲應和。

  他話音一轉,語氣驟然變冷,周身戾氣更甚:「爾等皆為朕的皇子,自幼生長於皇城,深明皇家禮制。如今皇后大行,身為子嗣,理當竭盡孝思,守靈致哀。朕醜話說在前頭,國喪期間,凡皇子、宗室、後宮妃嬪,一律恪守規矩,不得私下結黨、不得妄議儲位、不得勾連前朝、不得滋生事端。」

  「若有誰敢趁國喪謀私,攪亂朝綱,朕絕不姑息,依規嚴懲,絕不留情!」

  最後一句,令殿內眾人渾身一顫,紛紛俯身:「兒臣不敢,兒臣謹記父皇教誨!」

  三皇子曹遵淵率先出列,躬身沉聲道:「父皇安心,兒臣願帶頭為母后守靈,日夜不離,督促諸位弟弟恪盡孝道,絕不敢有半分違逆之舉。」

  曹文竑淡淡瞥了他一眼,神色稍緩,微微頷首:「你身為兄長,理當如此。」

  隨即,他的目光落在一身風塵、眉眼沉靜的七皇子曹遵鈞身上,停留片刻。

  這個從前最是頑劣跳脫、不服管教的兒子,自江南歸來,竟徹底脫胎換骨,素衣染塵卻身姿挺拔,神色哀戚卻分寸得當,全然沒有往日半分桀驁,反倒沉穩得讓人意外。

  曹文竑眸底無波,並未多言,只淡淡吩咐:「你剛回京,一路奔波,既到了鳳儀宮,便安心守靈,盡到人子之責。」

  曹遵鈞連忙躬身,聲音清斂沉穩,不帶半分浮躁:「兒臣遵旨,謝父皇體恤。」

  一旁的八皇子曹遵瑜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心底泛起幾分不甘,卻依舊低著頭,不敢顯露半分情緒。


  曹文竑收回目光,不再看向皇子,轉而看向殿外,沉聲道:「德妃。」

  丹陛之下,孟天樺緩步上前,屈膝行禮,姿態端莊得體:「臣妾在。」

  「皇后喪儀繁雜,後宮諸事暫由你全權協理,統籌各宮宮人、份例、守靈排班事宜,務必事事妥當,不可出半點差錯。」曹文竑語氣平靜,卻賦予了她十足的權力,「周貴妃輔佐,其餘妃嬪一律聽候調遣,不得違抗。」

  孟天樺垂首領旨:「臣妾遵旨,定竭盡所能,打理好後宮諸事,不負陛下所託。」

  周貴妃聞言,心頭猛地一沉,袖中指尖死死絞緊錦帕,眼底閃過濃烈的不甘與怨懟,陛下就這般看得起孟天樺,就這般!竟將中宮大權盡數交予德妃的意味,那這般,是不是只要孟天樺稍微點頭,陛下就親自將後位捧到孟天樺手裡!

  可陛下旨意當前,周貴妃只能強壓心頭怒火,上前屈膝:「臣妾遵旨,定會全力協助德妃娘娘。」

  曹文竑看都未看她,目光重新落回皇后靈柩上,沉默片刻,抬手示意內侍上香。

  內侍總管連忙捧著燃好的線香上前,曹文竑接過三支香,對著靈柩緩緩躬身,動作莊重肅穆。

  一拜,再拜,三拜。

  他沒有言語,卻用帝王之禮,表達了對這位中宮最後的體面。

  將香插入香爐,曹文竑直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口漆黑靈柩,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悵惘,轉瞬即逝。

  「朕還有朝政要處置,靈前事宜,交由德妃與三皇子統籌。」他沉聲吩咐,語氣恢復了往日的冷硬,「爾等,好生守著。」

  說罷,不再多做停留,轉身便朝著殿外走去,玄色衣擺拂過冰冷的地面,不帶半分留戀。

  直至帝王身影走出大殿,那迫人的威壓才如潮水般緩緩退去。丹陛之下跪伏的妃嬪、宮人,這才敢小心翼翼地起身,卻依舊個個神色凝重,大氣不敢出。

  殿內,眾皇子也暗自鬆了口氣,緊繃的脊背微微鬆弛。然而,無人敢真的懈怠。靈前哀樂低回,檀香裊裊,正是所有目光暗中交匯、心思流轉的時刻。

  年長的幾位皇子尚能自持,年紀稍幼的十三皇子曹遵曜、十四皇子曹遵瑄卻已是雙腿發麻,身子微微一晃。身旁的四皇子曹遵恆眼疾手快,不動聲色地伸手,一手一個,穩穩扶住了兩位弟弟的胳膊,低聲道:「跪久了,血脈不通,緩緩起身,莫要失了儀態。」他素來在兄弟中如隱形人一般,此刻這悄然的關切,既未引起旁人注意,也未換來兩位皇弟過多的感激,他們只是蒼白著臉,輕輕點頭。

  八皇子曹遵瑜將這一幕收入眼底,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哂笑。他借著整理素色衣擺的動作,微微側身,向身旁不遠處的七皇子曹遵鈞靠近了半步,聲音壓得極低,僅容二人聽聞:「七哥此番江南之行,當真脫胎換骨,連父皇都刮目相看。只是這回京路途奔波,風塵僕僕便要守靈,實在是辛苦。弟弟那裡有支上好的山參,回頭給七哥送去,補補元氣。」

  曹遵鈞面容沉靜,連眼瞼都未抬一下,只淡淡回了一句:「八弟有心。國喪期間,一切從簡,不敢受用這些。為人子者,守靈盡孝,不敢言苦。」

  曹遵瑜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臉上關切的笑容凝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訕訕道:「七哥說的是,是弟弟思慮不周。」他心中冷哼一聲,這個從前最好糊弄、驕奢的老七,如今竟像個刺蝟,無處下嘴。看來,得另尋他法了。

  六皇子曹遵琛自始至終眼觀鼻、鼻觀心,對身側兩位兄弟的短暫交鋒恍若未聞。但他的餘光卻在德妃孟天樺上前傳旨時,飛快地在她那端莊溫婉的身影上停駐了一息。德妃無子,卻手握後宮大權,這分量……隨即,他迅速收回目光,仿佛從未分神。

  德妃娘娘那般得陛下器重,若能與她結下淵源,得她在陛下面前美言幾句,又或是被記到她名下,只怕路會好走許多。

  此刻,殿外傳來孟天樺溫和卻不失威嚴的聲音:「陛下既有旨意,還請諸位皇子、娘娘們各司其職,恪守國喪禮制……」



  一直沉默的三皇子曹遵淵率先躬身領命:「德妃娘娘放心,兒臣等定當遵從父皇旨意,與娘娘同心協力,不敢有半分差池。」

  曹遵鈞緊隨其後,微微抬眸,目光越過殿門,與階上那道端莊的身影遙遙一觸,從她的臉上划過,隨即躬身,聲音清朗而沉穩:「兒臣遵旨,願在靈前用心抄錄經文,為母后祈福。」

  此言一出,數道目光便有意無意地落在了他身上。守靈是苦差,抄經更是累活,他竟主動請纓,且將這份苦差說得如此懇切自然,這還是那個頭腦簡單的老七嗎,真顯著他了。

  幾位年幼皇子的乳母,也連忙抱著懷中的小主子,朝孟天樺的方向屈膝行禮,小聲代答:「奴婢代小皇子領旨。」

  一時間,殿內殿外,眾人紛紛應聲,無人敢有異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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