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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你還是在宮裡多待些日子

2026-09-14 18:10:22 作者: 衫袖

  鳳儀宮偏殿,燭火幽微。

  幾個年幼的皇子已被乳母抱去歇息,年長的幾位尚在靈前跪守,可連日守靈讓人疲憊不堪,連三皇子的脊背都不似先前那般挺直。

  宮人輕手輕腳地更換香燭,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六皇子曹遵琛跪在蒲團上,身姿依舊端正,目光卻不著痕跡地往殿門外掃了一眼。

  德妃孟天樺正與賢妃低聲交代守靈排班事宜,說話時微微側身,露出一截素白脖頸,燭火勾勒出溫婉側臉,美得讓人一眼就能辨出和人群不同。

  六皇子收回目光,神色未變,垂下的眼帘卻微微動了一下。他今年二十一,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可論母家,他不如三皇子;論聖眷,他不如七皇子;論父皇器重,他更是排不上號。他缺的從來不是能力,是機會。德妃無子,若她能替他美言幾句,或是將他記在名下……他應當徐徐圖之,不可急躁。

  他垂下手,指尖輕輕捻動腕上一串沉香佛珠,那是父皇早年所賜,他一直戴著,不敢忘。

  皇后靈柩停在鳳儀宮正殿,整座宮殿都被素白帷幔籠罩,夜風穿堂而過,白幡翻卷,發出簌簌輕響,像誰在低聲哭泣。

  靈前燭火通明,香菸繚繞。

  三皇子跪在最前面,位置最尊,姿態也最恭謹。他今年二十五,是如今在世皇子中最年長的,生母早逝,被皇后撫養過幾年,仗著這份情誼,在朝中頗有人望。他垂著眼,面色悲戚,似是沉浸在喪母之痛中難以自拔,可是他的腦子沒停。

  皇后不在了,他沒了依靠,可他也有了機會。誰坐上後位,誰就是名義上的嫡母,名正而言順,儲位之爭便有了最大的砝碼。德妃無子,周貴妃有子,朝臣各懷心思,後宮暗流洶湧。他沒有母妃幫襯,只能靠自己。

  他得讓父皇看見,他這個長子,堪當大任。

  四皇子曹遵恆跪在三皇子身側偏後的位置,比弟弟們靠前,卻不如三皇子那般顯眼。他生母是麗嬪,無寵無勢,母家不顯。他素來性子綿軟,謹小慎微,從不參與皇子間的紛爭,一直安分守拙。此刻他垂著頭,只想安安穩穩地跪完這幾日,回府把自己藏起來,當個閒散皇子。

  六皇子跪在四皇子身後,佛珠捻得慢,目光也沒閒著。三哥有德妃,七弟有周貴妃,誰都有。他有誰?他什麼都沒有。可他不能讓這個「沒有」變成永遠的沒有。

  他要德妃看見他。不是以六皇子的身份,是以一個「可用之人」的身份。他要讓她覺得,扶持他,比扶持任何人都划算。

  八皇子跪在七皇子身側偏後的位置,垂著眼,看似老實本分,心思卻早飛遠了。從前七哥在京城的時候,他還能借著兄弟情誼套些近乎。如今七哥從江南回來,整個人像換了副心腸,軟硬不吃,油鹽不進。

  他咬了咬牙,心底暗暗發狠,周貴人好歹和周貴妃同出一門,雖然位份不高,可周家是望族,有根基,只要他好好經營,未必不能爭一爭。

  他又瞅了一眼六皇子。心底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六哥母家不顯,在朝中孤立無援,若他能拉攏過來……兩條心擰成一股繩,總比他一個人單打獨鬥強。等喪儀結束,要尋個機會,探探六哥的口風。

  幾個年幼的皇子跪不住了,身子搖搖晃晃,乳母連忙上前,悄無聲息地將人抱到偏殿歇息。沒有人責備,也沒有人注意。

  到了換上新一輪蠟燭的時辰,皇子們從蒲團上起身,到偏殿稍作歇息,活動早已僵硬的腿腳。偏殿裡備了熱茶和素點,宮人垂首侍立,不敢多言。

  三皇子接過宮人遞來的茶盞,沒有喝,只是捧在手裡暖著冰涼的手指。他看了一眼正在與宮人低語的德妃,又收回目光,垂眼看著盞中浮沉的茶葉,不知道在想什麼。

  四皇子縮在角落裡,把自己藏得嚴嚴實實。

  六皇子站在窗邊,接過茶盞,抿了一口,又放下,似乎沒有胃口。

  七皇子坐在椅上,脊背依舊挺直,閉著眼,像是在養神。他不說話,不與人交換眼色,在那裡,安安靜靜,像一個真正的孝子,在為嫡母守靈。

  八皇子湊到六皇子身邊,壓低聲音:「六哥,這回京路遠,你身子可還好?弟弟那裡有些補品,回頭讓人給你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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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皇子微微一笑,客氣又疏離:「八弟有心了。國喪期間,一切從簡,不敢受用這些。」

  八皇子聞言,也不惱,又說了幾句閒話,便訕訕退開了。他在七哥那兒碰了釘子,在六哥這兒也沒撈著好。他咬了咬牙,不急,慢慢來。


  偏殿安靜下來,只剩燭火偶爾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德妃忽然走了進來。她的目光淡淡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三皇子身上:「三殿下,靈前檀香將盡,該續上了。」

  三皇子聞言,連忙起身,畢恭畢敬地應道:「是,兒臣這就去。」他頓了一下,又看向德妃,「娘娘操持喪儀,連日辛勞,兒臣替諸位弟弟,謝過娘娘。」

  德妃微微頷首,沒有多言。

  三皇子轉身往外走。他走出偏殿,穿過廊道,往正殿去。夜風裹著檀香的氣息撲面而來,吹動他的衣袂。他沒有回頭。可他邁步時比平日更穩了。

  快到正殿門口,身後傳來腳步聲。他側目,看見七皇子從廊道那頭走過來,素衣木簪,步伐沉穩,手裡拿著一卷經文,是要去靈前抄錄的。

  曹遵鈞行至近前,微微躬身:「三哥。」

  曹遵淵頷首,溫和道:「七弟一路奔波,還未歇息就要抄經,辛苦了。」

  「為母后盡孝,不敢言苦。」曹遵鈞聲音清斂沉穩,說完便微微側身,示意三哥先行。

  曹遵淵邁步踏入正殿,在靈前跪好,接過宮人遞來的檀香,對著靈位躬身三拜,將香插入香爐。香菸裊裊,模糊了他的眉眼。

  曹遵鈞在他身後不遠處的案幾前坐下,展開經文,提筆蘸墨,開始抄錄。筆尖落在紙上,沙沙輕響。他垂著眼,字跡工整,一筆一划,寫的是經文,也是他的心思。

  他是最像皇帝的皇子。

  從前的他,像年輕時的皇帝——驕奢,張揚,不可一世,當然也可能因為太像年輕的父皇了,兩個人的喜好完全一樣,他仍然沒忘記那小姑娘第一回進宮的模樣,那是他第一次見她,在他角度里,她幾乎是要從天而降,在那桃樹上清至若妖,明媚一笑,輕易便奪攝了他的魂,那時候他還以為,只要他想要,就沒有得不到的。

  他曾暗自盤算,等他知道她叫什麼名了,便讓父皇將人賜給自己。

  可他終究忘了,這宮裡長得美又如此清純的女人怎會是滄海遺珠?

  紫禁城裡最不缺的就是身不由己,最殘忍的便是皇權在上,無論他是何等驕縱的皇子,在父皇面前,終究是臣,是子。

  變故來得猝不及防,再聽聞她的消息,竟是從內侍小心翼翼的稟報里,得知她被召入了御書房,徹夜未歸,疑似陛下幸了孟女。

  那一刻,他如遭雷擊,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又在下一秒瘋狂翻湧,直衝頭頂。

  他抄完一頁經文,輕輕吹乾墨跡,放到一旁。目光不經意掠過殿門,門外廊道的盡頭,有一道月光鋪灑下來的亮處,空無一人。

  他又想起剛踏進這裡,在人群角落中看到的她,像孤蘭,又像那個摔破腦袋後有點呆的女子。

  他繼續抄寫第二頁。

  皇后入葬皇陵後,京城下了第一場雪。

  雪不大,細細密密地落,將整座皇城覆上一層薄白,像是天地也在為皇后戴孝。國喪的規制還在,宮中依舊素白一片,妃嬪們仍著素服,宮人們噤聲斂息。只是日子久了,哀戚的氣氛淡了些,人心底的盤算卻更濃了。

  皇帝自皇后薨逝後,便再未踏足後宮。

  他在御書房批摺子,在偏殿歇息,連膳食都在御書房用,不宣任何人伴駕。

  朝臣們揣測聖意,妃嬪們憂心自己的恩寵,皇子們等著父皇的垂詢,各懷心思,卻不敢輕舉妄動。

  孟明珠身在長樂宮,閉門不出。

  她遵照皇帝的旨意——不,不是旨意,是通知。她乖乖待在長樂宮裡,等喪期過去,等他說「朕去看你」。

  可她沒在等。

  無牙每日進出長樂宮,替她打聽外頭的消息。蘇雲辭從漷縣傳信來,說封地一切安好,還說衛將軍找來的人很好,公主署的屬官們按著此前定下的規矩辦事,百姓們感念公主恩德。

  孟明珠看完了信,將它放在燭火上燒了。

  無牙問:「公主,蘇公子信上寫的什麼?」

  孟明珠看著信紙在火舌中捲曲、發黑、化為灰燼,淡淡道:「沒什麼。封地一切安好。」她只是沒想到,衛礫竟然真把她的事記在心上。

  喪期過半。

  「公主,陛下請您過去。」

  孟明珠放下書,理了理衣裙,隨著孫德海穿過連通偏殿的廊道。


  御書房正殿的地龍燒得更旺,一進去便被熱氣撲了一臉。皇帝坐在御案後,手裡拿著硃筆,紙上一份奏摺寫得密密麻麻,他眉心微擰,是刑部的摺子,一樁積年舊案,牽扯甚廣,他看了一炷香的功夫,硃筆懸在半空,遲遲不曾落下。

  直至餘光瞥見孟明珠進來,他才稍鬆懈了面上神情,放下硃筆,靠進龍椅里,抬手揉了揉眉心。

  「珠珠,過來。」

  孟明珠依言走過去,在御案側邊站定。

  曹文竑伸手將她拉近了些,讓她坐在自己膝上。他靠在椅背里,將她圈在懷中,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有些懶散地翻著摺子。

  孟明珠垂著眼,目光落在御案上攤開的奏摺上,沒有問他在看什麼,也沒有問他叫她來做什麼。

  「皇后的事,總算了了。」曹文竑忽然開口,「朕這些日子,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孟明珠沒有接話。

  「你在漷縣的事,朕都聽說了。」他的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做得不錯。」

  孟明珠的脊背微微繃緊了一瞬,隨即又軟下來,靠在他胸口,聲音輕柔:「珠珠只是替陛下分憂,不敢當陛下的誇獎。」她微微側頭,抬眼看向他,「陛下真的覺得珠珠做得不錯?不會覺得珠珠多事?珠珠也是第一次做這些事……」

  曹文竑低頭看著她,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朕若覺得你多事,何必把漷縣給你做封地?只是朕沒想到漷縣那富庶之地竟然也有這麼多門道,朕的珠珠這般火眼金睛,處理起來也是有門有道。帳冊、田畝、租稅,每一筆都清清楚楚。朕只是沒想到,你還有這份本事。」

  孟明珠輕輕笑了一聲,把臉埋進他胸口,聲音悶悶的:「珠珠不想給陛下丟臉。」

  他環著她的手臂收緊了些,下巴抵在她發頂,淡淡地嗯了一聲。過了片刻,他又開口:「漷縣那邊,以後這些事還是交給別人打理吧,你是公主,不必這般操勞,安心享福就好。眼下喪期剛過,你還是在宮裡多待些日子。」

  不是商量,是通知。

  孟明珠沒有說話。她把臉埋在他胸口,不讓他看見自己的表情。

  門外傳來極輕的叩門聲,孫德海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小心翼翼的:「陛下,兵部送來了沿海軍報,加急。」

  曹文竑鬆開環著她的手,拍了拍她的腰:「去偏殿。」

  孟明珠應聲站起來,理了理衣裙,垂著眼快步走向偏殿。孫德海垂手侍立在一旁,等她走遠了才敢上前,將手裡的軍報放在御案上。

  偏殿的門在內侍手中合攏。

  孟明珠站在窗邊,望著窗外薄薄的積雪,聽不清正殿的動靜,她也不想聽。她只是站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等。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殿外傳來腳步聲。不是宮人的腳步,是軍靴踩在青磚上特有的沉穩聲響,不止一個人。



  她下意識往門的方向看了一眼。隨即移開目光,退回到窗邊,離那扇門遠了些。正殿的門開了又關,那道低沉的聲音聽不見了,只剩下孫德海細碎的腳步聲和偶爾翻動奏摺的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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