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
孟明珠坐在臨窗的軟榻上,手裡捧著一卷書,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公主。」
孫德海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輕而恭敬:「陛下請您過去。」
孟明珠放下書,理了理衣裙,推開門。正殿裡,曹文竑靠在龍椅里,面前的御案上堆著幾份新送來的軍報,他還沒有看,只是閉著眼,指尖揉著眉心,神色倦怠。聽見腳步聲,他睜開眼,朝她伸出手。
孟明珠走過去,把手放進他掌心。他握住了,沒有拉她入懷,只是握著,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像在摸一塊溫潤的玉。
「沿海的軍報,說是有少數的倭寇犯境。」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朕已經批了,按衛礫說的陣法,讓沿海軍民共同防禦清倭,此次也由他親下一趟那邊。」
孟明珠垂下眼,輕聲道:「珠珠不懂這些,陛下不必說給珠珠聽。」
孟明珠心情有些陰鬱,衛礫親下剿倭,那先前和他約定之事,豈不是便會無限期推遲,甚至就此擱置,這也是其次,畢竟一想到他要遠赴沿海剿倭,直面兇險,心頭終究掠過一絲隱憂。
曹文竑輕笑一聲,抬手捏了捏她的臉頰,「你倒是會躲清閒。」
他沒有再提軍報的事,也沒有鬆開她的手。
孟明珠看著那隻手,心底翻湧著難以言喻的荒誕和寒涼,她想起自己一年前賭氣跟他說的話「兒孝君父」,那時的他沒見多少動怒,只是用一種她還沒長大的眼神縱容看著她,仿佛她是一個要吃糖無理取鬧的孩童,張口一口就是責任就是保護,誰曾想,今兒是切切實實的「兒和君父」了,這怎麼不能算一種諷刺。
天色暗下來,孫德海輕手輕腳地進來點燈。燭火跳躍,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大一小,緊緊挨著。
孟明珠垂著眼,看著他握著自己的那隻手,指節分明,骨節粗糲,掌心有薄繭,是常年握筆留下的。這隻手批過無數奏摺,也掐過她的脖子。她記得那力道,記得那種窒息感,記得他所有的壞。
「陛下,該用晚膳了。」孫德海小心翼翼地問。
曹文竑嗯了一聲,卻沒有動。他靠在椅背里,依舊握著她的手,閉著眼,像是睡著了。孟明珠坐在他身側,一動不動。燭火在她臉上跳躍,將那張素淨的臉映得忽明忽暗。她不敢動,也不能動。
不知過了多久,曹文竑睜開眼,鬆開她的手,聲音有些沙啞:「傳膳吧。」
晚膳擺在偏殿。素菜,素湯,素點,皇后喪期未滿,宮裡依舊齋戒。曹文竑胃口不好,只喝了幾口湯便放下了筷子。他看了一眼孟明珠,見她吃得慢,也不催,只是坐在一旁,偶爾替她夾一筷子菜。
飯後,曹文竑回正殿批摺子。孟明珠留在偏殿,坐在臨窗的軟榻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夜深了。
孫德海進來鋪床。
偏殿的榻不大,鋪上被褥,勉強能睡兩個人,他低著頭,手腳麻利,不敢多看,不敢多言。鋪完了,垂手退到門邊,候著。
曹文竑從正殿過來,身上還帶著批摺子時的墨香,眉間的倦意更深了。他看了一眼榻上疊好的被褥,目光又落在窗邊的孟明珠身上。
她坐在那裡,素衣素鬢,燭火映著她的側臉,柔和的輪廓像一幅畫。她沒有看他,只是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在想什麼。
他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在想什麼?」
孟明珠收回目光,垂下眼睫,聲音輕輕柔柔的:「沒想什麼。只是覺得這些天,日子過得很慢。」
曹文竑伸手將她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發頂,然後手伸進她衣服里。
他是一個有欲望的人,且從來不在孟明珠面前掩飾過分毫的男人。
「珠珠。」他喚她,聲音低沉喑啞,「皇后沒了,朕心裡空。你多陪陪朕。」
「這後宮之中,只有你能讓朕歡愉。」
他的手在她身上肆無忌憚地遊走,孟明珠好一陣差點沒崩好自己的表情,她只是覺得她很厭煩和他相處,更厭煩他三心二意、言不由衷充滿欺騙的話語。
所以,她很久沒想過了,她在他心裡,到底算什麼?她在他心裡,又算什麼?
孟明珠閉上眼,睫毛濕了。
她總是這樣任他搓扁揉圓,總是這樣無能為力,天亮之後,她仍然是那個帝王的禁臠,而他座擁後宮佳麗三千,皇子公主無數,子孫滿堂,她又算什麼?
夜深了,偏殿的燭火滅了大半,只剩榻邊一盞,他把她抱到榻上,動作不急不緩,不慌不忙,不緊不慢。
她的臉埋在枕間,長發散開,鋪了一枕。他的手在她身上流連,從肩頭到腰際,從腰際到腿側,每一寸都不放過。她咬著唇,沒有出聲。他俯下身,吻她的耳垂,聲音低得像嘆息:「珠珠,朕有沒有跟你說過,你很好看。」
她偏過頭,把臉埋進枕頭裡,聲音悶悶的:「陛下說過很多次了。」
「那朕再說一次。」他扳過她的臉,讓她看著自己,目光沉沉地鎖著她,「珠珠很好看,朕很喜歡。」
「那朕再說一次。」他扳過她的臉,讓她看著自己,目光沉沉地鎖著她,「珠珠很好看,朕很喜歡。」
他沒有再說話,低下頭吻她。
折騰了很久。久到榻邊的燭火燃盡了一截,久到她渾身酸軟,連手指都抬不起來。他躺在她身側,將她攬進懷裡,一隻手還搭在她腰間,拇指無意識地在那一小片皮膚上畫著圈。她閉著眼,呼吸漸漸平穩,像是睡著了。
「珠珠。」
她沒應。他又喚了一聲:「珠珠。」
「你是不是怨朕?」
孟明珠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怨你把你關在宮裡,怨你不讓你回漷縣,怨朕說話不算話。」
她沉默了片刻,聲音悶悶的:「珠珠不敢。」
曹文竑低低笑了一聲,「你這是在跟朕繞彎子。」
過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睡著了,他的聲音才又響起來,低低的,像是說給自己聽:「朕小時候,養過一隻貓。是只三花貓,母的,很好看。朕很喜歡它,走到哪都帶著,連批摺子的時候,它都趴在御案邊,眯著眼打盹。」他頓了頓,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肩頭,「後來它大了,開始往外跑。朕讓人圍著它,不許它出宮。它就不高興了,不吃飯,不喝水,整日整夜地叫。」
孟明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再後來呢?」她問。
「後來,朕把它關在一間屋子裡。有吃有喝,有人伺候,什麼都有。就是出不去。」
他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發頂,聲音沉沉的:「它活了好幾年。最後還是死了。朕讓人把它埋在御花園的梅樹下。每年花開的時候,朕都會去看看。」
孟明珠的指尖悄悄攥緊了。
「珠珠。」
「嗯。」
「你說,它要是乖乖待在朕身邊,是不是就不會死?」
黑暗裡,他的呼吸很沉,貼著她的後頸,溫熱的。
「珠珠。」
「嗯。」
「別學那隻貓。」
孟明珠沒來由地又是一陣很厭惡的感覺,黑暗中她渾身還是汗淋淋,被他近著,有出不完的熱息,她哪裡聽不懂他說的話,分明是以貓喻她,警告她,別有一些小動作。
孟明珠也不知怎地,只覺得自己說話的音都清凌凌的,「陛下是天子,世間萬物皆在您的掌控之中。」她沒有回頭,依舊背對著他,肩頭微微緊繃,「那貓兒不懂事,身在福中不知福,有錦衣玉食,有陛下垂憐,卻偏偏要去尋那外頭的風餐露宿,自然是落得那般下場,是它自己不識好歹。」
曹文竑攬在她腰間的手,驟然緊了幾分,指尖的力道微微加重,似是察覺到了她話里的異樣。
孟明珠卻不管不顧,喉間溢出一聲極輕、極淡的笑,那笑意未達眼底,反倒滿是悲涼的嘲諷:「只是陛下,貓兒尚且知道,自己想要的是自由,是能肆意奔跑的天地,不是四面圍牆、看似華貴的囚籠。它寧可不吃不喝,也要鬧著掙脫,不過是不想一輩子被鎖在屋子裡,做個供人解悶的玩物罷了。」
她頓了頓,緩緩轉過頭,抬眸看向他。燭火殘光映在她眼底,水汽早已散去,只剩一片清冷的倔強,直直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里:
「陛下覺得它不聽話,可它生來就不是圈在深宮的寵物,它本就該在天地間自在活著。您給了它溫飽,卻奪走了它的性命,到頭來,反倒怪它不乖?」
「那珠珠倒想問問陛下,若是換作陛下,被人鎖在一處,被人鎖在一處,看似萬般寵愛,實則身不由己,連想去的地方都去不得,做著不情願的事,陛下又會甘心嗎?」
孟明珠覺得自己說話有點帶刺了,可是她忍不住,他口中的喜歡、陪伴,不過是極致的掌控,他喜歡的從不是真正的她,而是一個乖乖聽話、任他擺布、永遠困在他身邊的傀儡。
曹文竑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周身的倦意散盡,只剩下帝王慣有的冷冽與壓迫,他盯著她,眸色沉沉,帶著幾分被忤逆的慍怒。
孟明珠卻絲毫不懼,反而微微抬著下巴,眼底含著一絲破罐破摔的譏誚:「陛下放心,珠珠沒有貓兒那般烈性,不會絕食,不會哭鬧,更不會妄圖逃離。畢竟珠珠手無縛雞之力,逃也逃不掉,鬧也鬧不過,只能乖乖待在陛下身邊,做陛下心裡最聽話的那一個、玩物、」
「只是陛下,強扭的瓜不甜,圈養的雀兒不鳴。」
「您說讓我別學那隻貓,可陛下何曾給過我,不用學它的活路?」
話音落下,她重新轉回頭,閉上眼,不再看他,渾身散發著疏離的冷意。
腰間的力道愈發沉重,曹文竑沉默著,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良久,才發出一聲低沉的、辨不出情緒的悶哼,指尖摩挲她肌膚的動作,也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冰冷。
他攬在她腰間的手,早已失了先前半分溫存,指節死死扣著她的皮肉,孟明珠吃痛,卻不願後退。
「身不由己?不情願?強扭的瓜不甜?」
他抬手,骨節分明的手指狠狠攥住她的下頜,強迫她再次轉過身來對著自己,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她的下巴。
孟明珠吃痛,眉心微蹙,卻依舊咬著唇,不肯流露出半分怯意,那雙清凌凌的眼眸里,依舊盛著未散的譏誚與寒涼,直直撞進他翻湧著怒火的眸中。
眼前這雙眼睛,本該是溫順柔婉,盛滿對他的依戀,如今卻滿是叛逆與疏離,字字句句都在戳破他自欺欺人的寵愛,在指責他的禁錮,這讓曹文竑心底的怒意翻湧得更甚,夾雜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慌亂。
他是九五之尊,坐擁天下,萬物皆為他所有,他予她榮寵,予她安穩,將她護在這深宮之中,不讓她受半分風雨,她非但不感恩,反倒敢如此跟他論自由,論心甘情願,甚至敢把他的真心,踩在腳下碾碎。
簡直是奇恥大辱!
「孟明珠,你可知你在說什麼?」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刺骨的寒意,每一個字都帶著帝王的威壓,「朕給你的,是天下女子夢寐以求的一切,朕將你放在心尖上,獨獨寵你一人,你卻說這是囚籠,說自己是玩物?」
「你知道什麼是玩物嗎?!什麼是囚籠?!朕待你如此好,你竟然這般想我,氣煞我也!」
「你——」曹文竑猛地坐起身,單手撐在她身側,居高臨下地盯著她,玄色的寢衣半敞,露出精瘦的胸膛,燭火在他身後跳躍,將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像是從地獄裡走出來的修羅,「朕給你的,還不夠多?!」
「封地、公主的名號、朕的恩寵,你要什麼朕沒給你?你卻說這是囚籠?說自己是玩物?」他的指腹摩挲著她被捏紅的下頜,力道忽輕忽重,「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當這個玩物,朕都不屑看一眼?」
孟明珠心底的厭憎像潮水一樣漫上來,幾乎要將她淹沒。她厭憎他這副自以為深情的嘴臉,厭憎他每一句「朕給你的已經夠多了」,更厭憎自己——厭憎自己為什麼還要在這裡,聽他講這些冠冕堂皇的鬼話。
「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