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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在我這裡想她,在她那裡想的又是誰

2026-09-14 18:10:35 作者: 衫袖

  「陛下待公主,自然是極好的。公主年輕,一時想岔了,過幾日便好了。陛下不必掛在心上。」

  如廝想,孫德海只能含糊說道。

  曹文竑靠在椅背里,望著殿頂那根橫樑,許久才開口,聲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語:「她罵朕一句,朕心裡倒舒坦。她不罵,朕反倒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他頓了頓,「她從前不是這樣的。從前她哭,她鬧,她拽著朕的袖子撒嬌,朕說什麼她都信。朕說她是朕的掌上明珠,她就信了。朕說朕會護著她,她也信了。她信了朕那麼多次,朕沒有一次做到。」

  孫德海趴在地上,連呼吸都不敢加重。他心想,陛下您終於知道了。可他不敢說。

  曹文竑閉上眼,腦海里全是孟明珠那雙眼睛。

  澄澈的,安靜的,像一潭死水。

  她看著他,眼裡沒有恨,沒有怨,甚至沒有失望。什麼都沒有。就是什麼都沒有,才可怕。恨他,他可以哄。怨他,他可以補償。失望,他可以慢慢捂熱。可她眼裡什麼都沒有,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她十五歲那年,是上天贈予他最好的一份珍寶。小小女郎初至他身邊時,心底滿是惶惑與怯懼,卻終究難逃他九五之尊的天家氣度,心甘情願折了心性,俯首臣服在他膝下。

  往後無論他說什麼、做什麼,她無一不從、件件依順。哪怕他自始至終,都不肯給她半分正經名分。於他而言,有無名分本就無關緊要,既不礙事,便也懶得費心安置。

  少女便這樣默默陪了他兩年。

  他賜她居榴宮,住西京園,他待她榮寵優厚,又借著她的臉目,藉機造勢,順勢掃平北方異敵。

  終於,他願意給她名份了。

  他給她封地,她接了。他封她公主,她跪謝。他在她身上宣洩情緒,她不躲不叫不反抗,只是受著,像一具沒有靈魂的木偶。他寧願她跟他吵,跟他鬧,拿話刺他,拿指甲掐他。他寧願她像從前那樣,哭著說「陛下你壞」,然後軟綿綿地靠進他懷裡。她什麼都不做,他反倒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帝王當然不會覺得自己錯了。

  他是天子,是九五之尊,是這天下萬民的主宰。她在漷縣做的那些事,樁樁件件逾矩,他哪一件沒替她兜著?他待她還不夠好?她憑什麼用那種眼神看他?憑什麼說「是是是,都是你的」?如此敷衍。

  他猛地抬手,將御案上的茶盞掃落在地。瓷片四濺,茶湯潑了一地,浸濕了奏摺,洇開了墨跡。孫德海嚇得伏在地上,連連叩首:「陛下息怒!陛下息怒!」曹文竑沒有看他,只是死死盯著那攤茶漬,胸腔劇烈起伏,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獸。他沒有錯。他不過是想要她。從她很小的時候,仰起那張白淨的小臉,喚他一聲「陛下」的時候,他就想要她。

  她為什麼不能像從前一樣?隔閡空虛之感沒有任何一刻還要明顯。

  她知不知道,他可以收回她的一切。

  良久,他轉過身,大步朝正殿走去。孫德海小跑著跟在身後,大氣不敢出。

  「擺駕,去永寧宮。」孫德海一怔,連忙應聲,小跑著去傳話。御輦已經在門外等候,曹文竑登輦,靠在椅背里閉上眼。腦海里交替浮現孟明珠那雙憂鬱的眼睛,和孟天樺那張淡漠的臉。她們流著同樣的血,長著同樣的臉。如今連看他的眼神都像了——明明看著他,眼裡卻什麼都沒有。他沒有錯,這都是他心愛之人,他不過是想要她們全心全意地屬於他,這有什麼錯?

  永寧宮的燈還亮著。

  孟天樺沒有睡。她坐在燈下,手裡拿著一卷書,聽見宮人通傳,放下書捲起身相迎。她穿得很整齊,髮髻一絲不亂,臉上沒有脂粉,卻依舊端莊得挑不出半分錯處。她屈膝行禮,聲音清淡:「陛下怎麼來了?」

  他走過去,伸手扶起她,順勢攬住她的腰,將她帶進懷裡。孟天樺沒有躲,也沒有迎合。只是靠在他胸口,任由他抱著。

  「朕想你了。」他說。

  曹文竑將她抵在柱子上,吻落下來,又急又重,帶著積攢了整夜的戾氣與不甘。孟天樺沒有躲,也沒有回應,只是閉上眼睛,任由他吻著。她的唇是涼的,像深秋的露水,怎麼吻都捂不熱。

  

  他鬆開她的唇,垂眸盯著她的臉。燭火下,她的眉眼溫柔,唇瓣泛著淡淡的水光,面色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他忽然想起孟明珠——她們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樣。明明近在咫尺,卻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冰。


  他喉頭髮澀,聲音啞了,「天樺,你看著朕。」

  她緩緩抬起眼,望著他。眸子裡映著他此刻失控狼狽的模樣,可她眼底沒有波瀾。「陛下今夜心緒不佳。」

  「朕沒有。」他否認,低頭去吻她的頸側,帶著薄繭的手掌在她腰間流連,掌心的灼熱幾乎要燙傷她的肌膚。

  「朕來看看你。」他含糊不清地說著,聲音悶悶地從她頸窩傳出來,「朕只是想你了。」

  孟天樺沒有說話,靠在那裡,任由他在自己身上點起火。

  他橫抱起她,走進內殿,將她放在榻上。

  孟天樺躺在錦被之間,素白的寢衣襯得她肌膚瑩白,一頭青絲散在枕上,燭火將她的眉眼映得愈發柔和。他俯身覆上去,吻她的眉心、眉眼、鼻樑、唇角。溫柔的,克制的,帶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小心翼翼。

  身下的人沒有回應。她的手垂在身側,既不推拒,也不迎合,像一朵被風吹落的花,落在哪裡,就在哪裡躺著。

  他停下來,撐在她上方,垂眸看著她。「天樺,你抱抱朕。」他說,聲音很低,「朕難受。」

  孟天樺沉默片刻,緩緩抬起手,環住他的腰。

  他的身子僵了一瞬,隨即俯下身,把臉埋進她頸窩裡。胸膛劇烈起伏,呼吸又重又急。他的手攥著她肩頭的衣裳,指節泛白,青筋微微凸起。

  孟天樺的手輕輕搭在他背上,沒有用力,也沒有推開。

  她能感覺到他胸膛的起伏,急促,壓抑,像一頭受了傷的獸,在她身上尋找止血的傷口。

  在那個飄渺遺憾的一生,這種眼神她也見過。拓跋心亥坐在王帳里,拿著她頭骨做成的酒樽,一杯一杯地灌酒,眼底也是這種光。那不是愛,是占有。不是思念,是不甘。她太熟悉了。

  曹文竑把臉埋在她頸窩裡,聲音悶悶的,帶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天樺,朕有時候覺得,朕做再多,你們也看不見。」

  孟天樺的手停在他背上,沒有動。

  「你們」,不是「你」。

  她垂下眼,看著伏在自己肩頭的帝王,看著他鬢角那幾根灰白的髮絲,容色平靜。

  「朕對珠珠不夠好?」他聲音更悶了,像是一個人在很深很深的井底說話,「她要什麼朕給什麼,她闖了禍朕替她兜著,她冷了朕給她捂,她疼了朕比她更疼。她還想要朕怎樣?」

  「朕是天子,朕這一輩子,從來沒有對一個人這樣過。」

  孟天樺沒有應聲,眼帘微垂,掩去了眸底那片深不見底的暗色。

  「她今天跟朕說,她是貓,是畜生,是玩物。」他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朕聽了,心裡像被人剜了一刀。」

  「朕對她那麼好,她為什麼看不見?朕為她做了那麼多,她為什麼一句都不提?朕給她的,還不夠多嗎?她憑什麼這樣對朕?」

  他抬起頭,撐在她上方,眼眶泛紅,死死盯著她的臉。

  「天樺,你告訴朕,朕哪裡做錯了?」

  孟天樺靜靜的,眸色清淡,像夜裡的湖水。

  「陛下沒有錯。」她輕聲說,「陛下是天子,天子怎麼會錯。」

  曹文竑怔了一下,盯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太靜了,靜的看不出任何情緒。他忽然有些慌亂,把臉別開,不敢看那雙眼睛。

  「朕只是想要她。朕給她的,都是最好的。她為什麼不能像從前一樣?」他的聲音低下去,帶著困惑又帶著執拗,此刻孟天樺,他不再拼盡全力掩飾,甚至帶著困惑。

  「朕沒有錯。」

  孟天樺的手從他背上滑下來,落在身側。

  「陛下,」她的聲音不大,清清淡淡,「您今晚,是來看臣妾的,還是來找臣妾說珠珠的?」

  曹文竑渾身一僵。

  孟天樺偏過頭,看向帳頂那方素色帷幔。

  「臣妾等了一晚上,以為陛下是來看臣妾的。原來陛下只是想來問臣妾,珠珠為什麼不肯像從前那樣對您。」她頓了頓。「陛下把臣妾當成什麼了?」

  曹文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一時卻語塞。他想說不是,想說朕是來看你的,可那些話堵在喉嚨里說不出來,因為他自己都不信。

  孟天樺收回目光,看向他。


  「陛下知道臣妾在漠北那些年,是怎麼過來的嗎?」

  他怔住。她沒有等他回答。

  「臣妾每天都告訴自己,要活著,要活著回來。臣妾不恨任何人,因為恨沒有用。臣妾只信自己,因為信別人會死。」

  她伸出手輕輕覆在他心口,掌心貼著他胸膛,隔著薄薄的寢衣,能感覺到那心跳一下一下,有力,又慌亂。

  「陛下這裡裝了多少人,臣妾不問,也不想問。臣妾只是覺得,陛下來了永寧宮,心裡卻全是長樂宮的人。那臣妾算什麼?擺設?還是陛下用來哄自己的藥引子?」

  曹文竑的脊背驟然繃緊。

  「臣妾知道,陛下心裡苦。可陛下有沒有想過,您心裡的苦,不是臣妾給的,也不是珠珠給的。」她收回手,聲音又輕又緩,「是您自己,把太多人塞進心裡,又把她們一個一個推開。推到如今,您抱著臣妾,想的是珠珠。珠珠在您身邊,您想的又不知是誰。」

  她沒有看他。

  「臣妾不是大夫,治不了陛下的心病。珠珠也不是。您得自己治。」

  殿內安靜下來,只剩燭火偶爾的噼啪聲。

  他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一動不動,伏在她身上。他的手還攥著她肩頭的衣裳,攥得很緊,指節泛白。可她說了那句話之後,他忽然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他的腦子裡很亂,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在崩塌,在碎成粉末。

  他想說不是這樣的,朕心裡只有你,只有天樺你——只說得一個「朕」字,後面的卡在喉嚨里,怎麼都出不來。

  他緩緩鬆開手,從她身上翻下來,仰面躺著,望著帳頂那片昏暗。她側過身,背對著他。

  殿內很靜。

  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天樺,你是不是怪朕當年沒有為你奮力一爭,怪朕這些年女人太多?可朕從始至終心裡只有你啊,你才是入朕心扉之人,」

  孟天樺沒有回頭,也沒有應聲。她只是閉上眼,把自己縮進被子最深處。

  男人的深情從來都這麼可笑,前一秒還能說另一個女人,後一秒就能毫無影響對她表露深情,得不到的永遠是最好的,攥在手裡的永遠不會珍惜。

  他沒有等到回答,喉結滾動了一下,又閉上眼。

  過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她睡著了,忽然聽見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陛下,臣妾今晚身子不適,恐怕不能伺候陛下了。」

  他沒有說話。

  「陛下若是想留宿,臣妾讓人給陛下備洗漱之物。」她頓了頓,「陛下若是還有事要忙,臣妾便不耽擱陛下。」

  「天樺,朕心裡苦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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