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你,她是她。朕是來找你的,不是來找她的。」
而孟天樺卻是說,「陛下是來找臣妾的,可陛下的心裡全是她。陛下躺在臣妾身邊,想的卻是她。」她輕輕搖了搖頭。「陛下,您這樣,對臣妾不公平,對她也不公平。」
「陛下來此,是想要天樺做什麼麼?」她面對著他,眼裡平平淡淡,一絲湖水都泛不起,在皇帝眼裡,這雙眼睛善解人意,可獨獨沒有忮忌,年少時的愛慕猶似在昨日,他仍記得那雙含淚卻倔強不掉的雙眸訴著綿綿情意從此遠赴黃沙,現在隱約有種上當感覺的皇帝,忽地對上孟天樺那平靜的面容。
他側過身,伸手想去攬孟天樺的肩頭,猶如大情聖,語氣有些受傷說,「天樺,你怎能這般想朕?」指尖輕輕落在她肩頭,不敢用力,只做溫存安撫的姿態,「朕承認,最近因皇后去世心緒煩亂,一時失了分寸,滿心鬱結無處安放,才來你這裡尋幾分安穩。」
「可在朕心底,你和旁人從來不一樣。」
孟天樺也隨口真情說道,「陛下節哀。皇后娘娘在天有靈,必不願見陛下這般傷懷。」
曹文竑的手停在她肩頭,指尖微微收緊,又鬆開。他等了一息,她沒有下文。她又縮回去了,把自己裹進那層溫婉得體的殼子裡,不讓他碰,也不讓他看。他忽然覺得有些煩躁,不是對她,是對自己。他每次來永寧宮,都覺得自己像個毛頭小子,束手束腳,說什麼都錯,做什麼都不對。
就好像他還是當初那個求愛不得只能任由愛人遠他鄉的太子。
他收回手,一時殿內很靜,還是那句話,他要臉,尤其是孟天樺跟前的面,因此那些話也被給凝滯在喉嚨里沒發出。
孟天樺可沒想理他那點小九九,只是朝他說道,「皇后薨逝,喪儀之事千頭萬緒。各宮妃嬪的排班、祭品的籌備、宮人的調配,樁樁件件都要臣妾過問。周貴妃想要協理之權,賢妃怕出錯事事來問,麗嬪哭哭啼啼說有人要害她,潘婕妤遞了好幾回摺子說袁才人那邊的人不守規矩。」她說得不緊不慢,「臣妾每日天不亮就得起身,夜裡過了子時才能歇下。陛下在御書房批摺子,臣妾在永寧宮批帖子。陛下累,臣妾也累。」
曹文竑沒有說話,他的手慢慢收回來,擱在自己身側。
「還有六殿下。」孟天樺的語氣沒有起伏,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他派人遞了拜帖,說要來給臣妾請安。臣妾拒了。他今日又遞了一回,臣妾又拒了。」她偏過頭,看向他,「陛下覺得,臣妾做得對不對?」
曹文竑的眉頭狠狠動了一下,小六竟然有這動心思的想法,蹙著眉時他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她腹部,那裡平坦如常。
他忽然想起太醫院那個老東西的話——「娘娘當年在漠北身子虧損得太厲害,往後怕是再難有孕。」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小六今年二十一了。」他頓了頓,指尖在她肩頭輕輕摩挲,「生母早逝,母家不顯,在朝中孤立無援。他遞拜帖,無非是想找個靠山。你拒了,是明智之舉。」
孟天樺沒有說話,垂下眼帘。
他又開口,語氣像是在斟酌:「不過,你若覺得膝下寂寞,朕倒是可以把他記在你名下。他年紀雖大些,但勝在沉穩懂事,不必你費心教養,只掛個名分便是。」
他的聲音放得更輕,但在孟天樺聽來這更像是在試探,尤其他的目光還落在她肚子上。
「陛下好意,臣妾心領了。六殿下乃妃嬪所出,又得陛下親自悉心教導,天資品性皆是上乘,臣妾實在不敢居功攬下這份撫育之責。再者,臣妾無心教養旁人子嗣,對旁人子嗣無太多心思。如今臣妾協理六宮,宮務繁雜冗多,日日分身乏術,實在抽不出多餘心神照拂六殿下。現下六殿下已然成年,自有青雲前程,臣妾亦不便過多插手干預。」
他眼中的暗涌消散,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瞧著她脊背挺直、不卑不亢的模樣,心頭竟無端生出幾分讚許,
如此清醒的天樺,不過是想養自己和她的親骨肉而已。
那小六又何德又能覬覦她名下,真該死。
「你總是這樣。」他輕怪著說,「朕說什麼,你都能把朕擋回來。不軟不硬,不遠不近。朕想靠近你,你讓朕靠近。朕想走,你也不留。天樺,你告訴朕,朕要怎麼做,你才肯對朕敞開心扉?」
「陛下想多了。」她說,「臣妾很感激陛下,是陛下讓我有了現在安穩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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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想,她又補充道,「這麼多年過來,臣妾還是不太會親近人,陛下不要輕怪。」
怪?皇帝怎麼捨得她?她願意向他解釋補充,這是不是意味著她心裡有他,還是在意他的,只不過她還沒意識到,要不然當年她怎麼會在麟德殿用那種眼神看他,這個想法讓他今夜惡劣的心情一下驟消。
心頭那點鬱結煩悶,被她這句溫軟疏離的解釋輕輕撫平大半。
他望著她安靜恬淡的側臉,燭火柔光落在她眉眼間,溫婉自持,偏偏又帶著一層化不開的薄涼,叫人抓不住、捂不熱,卻又捨不得放手。
他輕嘆一聲,重新側過身,小心翼翼往她身側挪了挪,不敢貿然觸碰,只隔著淺淺一寸距離,低聲放緩了語氣,少了帝王的威嚴,多了幾分難得的遷就與悵然:「朕從不怪你。朕只恨自己,當年沒能護你周全,讓你在漠北受了那些年的苦。」
提起漠北二字,孟天樺長睫微不可察地顫了顫,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寒澀,轉瞬便掩去,依舊語氣平平:「往事已矣,陛下不必再提。人總要往前看,揪著過往不放,徒增煩惱罷了。」
「可朕放不下。」曹文竑語氣沉了幾分,目光凝在她臉上,字字真切,「每每想起你孤身遠走漠北,身處蠻荒苦寒之地,朕夜裡便難以安寢。若當年朕再強勢幾分,再執意幾分,也斷不會讓你踏上和親之路。」
孟天樺心底漠然一笑。
若真有那份心意,當年她自重生歸來後,四下有心鑽營企圖改變命運,得知無力更改後,他還不是明知聖旨是她,看著聖旨下達,看著她整裝離京,看著她遠赴雁門關。如今舊事重提,不過是帝王事後的愧疚與自我慰藉罷了。
她淡淡頷首:「皆是天命國運,亦是臣妾分內之責,與陛下無關。」
曹文竑聽得心口微堵,伸手終於輕輕攬住她的腰,動作放得極柔,生怕惹她反感:「怎麼會無關?你是朕放在心上的人,你的苦,朕從來都記著。」
「方才你說六皇子頻頻遞拜帖,想攀附靠山。」曹文竑不願再沉溺在略顯尷尬的溫情拉扯里,轉而拾起方才的話頭,神色沉了幾分,語氣帶著帝王的決斷,「你做得沒錯。後宮不得干政,妃嬪不得私下結交皇子宗室,這本就是祖制規矩。小六心思太多,急於尋靠山鋪路,朕心裡清楚得很。」
「不過,朕還是更想和你一個我們的皇子。」他手指還搭在她腰間,語氣放得極輕,像情人間呢喃。
孟天樺目光落在帳頂那方素色帷幔上,那兒繡著一枝淺淡的蘭草,針腳細密,是宮中繡娘的功夫,一絲不苟,挑不出錯處。
她直接戳破他的美夢,「陛下,臣妾懷不了。」
「臣妾在漠北那些年,身子虧空得厲害。能活著回來,已是萬幸。」她偏過頭,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沒有波瀾。
「陛下不必為臣妾難過。」她抬起眼看著他。「臣妾早就接受了。」
「不,朕可以給你一個孩子,一個像你,像我的孩子,」他盯著她的目光一字一頓說道。
「臣妾不養別人的孩子,陛下不要打著臣妾的名號去騙人,不要給臣妾再造殺孽,」她似是有所感而說,「陛下想要的,臣妾給不了。而且陛下若想要孩子,宮裡多的是人願意替陛下生。袁才人不就懷了龍裔麼,臣妾替陛下高興。」
袁才人。他幾乎忘了這個人的存在。禁足解除後,他忙於處理各項積壓事務,根本沒去過後宮。袁才人腹中那塊肉的份量,早被他忘到九霄雲外了。
「太醫只是說難,不是不能。」他打斷她,語氣里多了幾分急切,「天樺,你信朕,朕會想辦法的。」
「陛下。」她的聲音很輕,「臣妾懷不了。這是太醫說過的話,也是臣妾自己的命。陛下不必為此費神,也不必為此難過。臣妾早就不想這件事了。」
他撐在她上方,俯視著她。
「朕想。」他說,「朕想要一個咱們的孩子。朕有的是辦法,不只是你一個人可以,還可以……」
他的目光沉了下去,像是想到了什麼,又像是不敢往下想。
「陛下想說什麼?」她問。
曹文竑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還覆在她小腹上,掌心微微用力,像是在丈量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他垂下眼,盯著那片平坦的腹部,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渴望,有執念,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瘋狂。
「珠珠的身子很好。」他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太醫說過,她底子好,容易受孕。」
孟天樺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面色依舊平靜。
「陛下是想讓珠珠替臣妾生孩子?」
他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只是覆在她小腹上的手收緊了,指節微微泛白。
「她長得很像你。」他的聲音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語,「像你年輕時候的模樣。朕有時候看著她,會恍惚,以為是你。」
他抬起眼,對上孟天樺的目光。
她看著他,眼裡沒有波瀾。
「陛下,她在您眼裡,到底是什麼?」
他被問住了。張了張嘴,想說「朕的掌上明珠」,想說「朕心尖上的人」。可那些話堵在喉嚨里說不出來,因為他自己都不信。
「臣妾知道,陛下想要一個流著臣妾血脈的孩子。」她的聲音平靜,「陛下覺得,珠珠是臣妾的侄女,流著和臣妾一樣的血。她生下來的孩子,自然也和臣妾有血緣之親。」
她沒有質問,沒有指責,只是在陳述。
曹文竑的脊背微微繃緊。
「陛下覺得,這樣也算圓滿了。是嗎?」
他忽然有些慌亂,別開臉,不敢看那雙眼睛。那眼睛太靜了,靜得讓他心虛。
「陛下,」她打斷他,「珠珠不是臣妾。她的孩子,也不是臣妾的孩子。陛下這麼做,對珠珠不公平,對那個孩子也不公平。」
曹文竑的手僵在她小腹上,指尖微微發涼。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以為她還會再說什麼,可她只是躺在那裡,安安靜靜的,像一尊玉雕。
「朕只是想要一個孩子。」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一個像你又像朕的孩子。朕不知道還能怎麼辦。」
「朕什麼都有了,江山,社稷,萬民敬仰。朕唯獨沒有一個和你的孩子。朕老了,朕怕來不及,朕更怕你沒有靠山。」
「陛下,」她開口,「您有沒有想過,珠珠她願不願意?她不是物件,不能由著您擺弄。」
「朕會好好待她。」他急切地說,「朕會封她做妃子,給她名分,給她尊榮。朕不會委屈她的。」
「陛下,她現在是公主。」孟天樺提醒他,「您讓她以公主的身份替臣妾生孩子,生下來的孩子算什麼?皇子還是皇孫?叫您父皇還是皇祖父?陛下想過沒有?」
他沒有答。
「陛下若執意要這麼做,臣妾攔不住。可臣妾得告訴陛下,珠珠若是知道了,她會怎麼想?她會恨您,也會恨臣妾。」
「臣妾不想恨她,也不想讓她恨臣妾。她是臣妾的侄女。」她偏過頭,看向帳頂,「臣妾在漠北十年,恨過東海候府的人。但好不容易回來,有一個跟臣妾流著同樣血的親人,臣妾不想失去她。」
他猛地抬頭,死死盯著她的臉。張嘴想說些什麼,喉嚨卻像被堵住了,一個字都出不來。
「所以,陛下,別再打這個主意了。」
他垂下眼,將臉埋進她頸窩裡。
「天樺,朕只是太想要一個跟你有關的孩子了。朕怕來不及,朕沒有時間了,朕怕朕等不到那一天。」
「朕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朕想補償你,可朕不知道該怎麼補。」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委屈,帶著執拗,像一個要不到糖的孩子。
孟天樺聽著這些話,心底漠然,面上卻依舊平靜,她伸出手抱著他,「可珠珠並沒有欠我什麼,您不能用另一個毫無相關的女人去所謂的補償我,」
「陛下,她不欠我什麼。」
「我從不需要這樣的補償,也不想養旁人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