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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骯髒又偉大的深情

2026-09-14 18:10:42 作者: 衫袖

  他把臉埋在她頸窩裡,呼吸沉重而滾燙,一下一下撲在她鎖骨上。她看不見他的表情,可她感覺到那一小片濡濕。

  孟天樺有些恍惚。

  曹文竑這個人,前世年少時她曾真心期盼過。今生在麟德殿,她站在丹陛之上,他立在文武百官之前,四目相對的那一瞬,她卻不在對他有任何期盼,目光所到之處是她恰到好處給他的錯覺,至少這輩子她不能死在漠北,不能在成一樽酒樽被人啄飲,她讓他看到了他是她這輩子唯一的歸處。

  他懦弱沉默,都沒關係,終有一天他會掌權,那時,就是她重回中原故土之際。

  一紙和親國書,是雁門關外漫天黃沙,是十年蠻荒,她不再怨不再避。如今他抱著她,說「朕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說「朕想補償你」。可他的補償,是用另一個女人的肚子,裝一個流著她血脈的孩子。

  多可笑。

  人的深情怎麼能用另一個女人的獻祭去成全,用旁人的委屈隱忍去填補他遲來又廉價的愧疚。

  真…骯髒啊……

  真是慷慨又自私……這怎麼不能算是一種偉大的骯髒的深情呢……

  他的手還覆在她小腹上,掌心滾燙,指尖卻冰涼,像一簇燃在雪地里的火。

  他的聲音從她頸窩裡傳出來,悶悶的,帶著鼻音:「天樺,朕有時候分不清。」他頓了頓,「朕看見她的時候,會想起你年輕時的模樣。」

  她沒有說話。

  「朕知道,這樣不對。」他的聲音更低了,像是只說給自己聽,「朕對不起她,也對不起你。朕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輕輕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像哄孩子。「陛下不必自責。您是天子,做什麼都是對的。」

  天子做的,便是什麼都對嗎?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泛紅,直直盯著她:「你心裡不是這樣想的。」

  她沒有避開他的目光,平靜的、淡淡的,像一潭死水。「陛下覺得臣妾心裡是怎麼想的?」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陛下覺得,臣妾應該吃醋,應該鬧,應該哭著求陛下不要碰別的女人。」她輕輕搖了搖頭,「臣妾不會那樣做。那是小孩子才做的事。」

  「陛下是小孩子嗎?」

  「天樺。」他的聲音有些發乾。

  「嗯。」

  「你有沒有想過,朕若是死了呢?」

  她的手指頓了一下。就一下,然後繼續撫平袖口的褶皺。

  「陛下,不會死。」她語氣平平的說。

  「朕說的是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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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抬起眼,看著他。燭火在她眼底跳動,明明滅滅,看不真切。「陛下若是不在了,臣妾便殉葬。」他的話脫口而出,像是早就想好了。

  曹文竑的心猛地一沉,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自己都疼了。「朕不許。」

  「陛下不許,那臣妾便不殉。」她也不爭,順著他的話說,「臣妾好好活著,替陛下守著這後宮。」他看著她,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傻子。他問這些問題做什麼?她答得滴水不漏,不痛不癢。他想要的答案,她不給;他怕聽到的答案,她也不說。她就是這樣,永遠恰到好處,永遠讓他覺得自己像個跳樑小丑。

  他鬆開她的手腕,靠在床頭,閉上眼。

  「朕累了。」他說,「朕在你這兒歇一歇。你不用管朕,睡吧。」

  孟天樺沒有說話,只是將被子往他那邊攏了攏,然後側過身,背對著他,閉上眼。殿內安靜下來,只剩兩個人的呼吸聲。他的呼吸很重,像是在壓抑著什麼。她的呼吸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她沒有睡著,他也沒有。兩個人都醒著,都沒有說話。

  過了不知多久,曹文竑忽然開口:「天樺。」

  「嗯。」

  「朕有沒有跟你說過,朕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是在昌平的府邸。」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回憶一件很久遠的事,「那時候你才十四歲,穿著一身鵝黃色的衣裙,蹲在花圃邊上看花。你抬起頭,看見朕,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明媚得像把整個春光都穿在身上。

  孟天樺沒有說話。他繼續說:「朕那時候就想,這個姑娘真好看。後來朕打聽到你是東海侯府的女兒,朕高興了好幾天。朕以為,只要朕跟母后說,只要朕跟父皇說,就能把你娶進宮。朕那時候年輕,以為天底下沒有朕做不到的事。」


  他的聲音低下去,帶著幾分自嘲:「後來朕才知道,做不到的事太多了。」

  孟天樺依舊沒有說話,只是睜開眼,望著帳頂那方素色帷幔。

  「朕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當年沒能攔住那封和親國書。」他的聲音有些啞,「朕若是再果決一些,再強勢一些,哪怕抗旨,哪怕被廢,朕也要把你留下來。可朕沒有。朕跪在父皇殿前,跪了整整一夜,最後站起來,回去批摺子了。」

  「朕有時候想,朕這個皇帝,做給誰看呢?朕連自己想要的人都留不住,朕做這個皇帝有什麼意思?」

  她終於開口,聲音淡淡的:「陛下醉了。」

  「朕沒醉。」他說,「朕今晚沒喝酒。朕清醒得很。朕就是清醒,才更難受。朕要是醉了,倒頭就睡,什麼都不用想。可朕睡不著,朕一閉眼,就是你在漠北受苦的畫面。」

  她轉過身,面對著他。燭火映在她眼底,亮晶晶的,像是淚,又像是光。

  「陛下,臣妾回來了。」她說,「臣妾就在您身邊。您不必自責,也不必難過。那些日子都過去了。臣妾很好。」

  他看著她,眼底泛紅。

  「你騙朕。」他說,「你不好。朕知道,你不好。」

  好與不好,有那麼好界定嗎?至少她現在確實比被做成酒樽的一世好,不是麼?

  孟天樺知道他沒睡,但是他們都默契地沒在說話。

  這時,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很輕,卻急促,踩在廊下的青磚上,像有人在跑。

  孫德海壓得極低的嗓音在殿門外響起,帶著明顯的慌亂:「陛下——」聲音頓住,大約是裡頭沒有應聲,他又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陛下,您歇下了嗎?」

  曹文竑睜開眼,眼底沒有倦意,只有沉沉的冷。他沒有動,只偏過頭,朝殿門的方向瞥了一眼。孫德海伺候他多年,若非天大的事,絕不敢在永寧宮門外這樣出聲。

  「何事?」

  孫德海得了應允,聲音仍是壓著的,透過門板傳進來,急而不亂:「陛下,蘭軒殿那邊來人報,袁才人腹痛不止,已經傳了太醫。太醫說……說袁才人這一胎怕是保不住了,請陛下示下。」

  殿中沉默的時間有些長,長到孫德海覺得陛下是不是在想袁才人是誰,才做出反應。

  「太醫去了多久?」

  「回陛下,已去了小半個時辰。說是出血不止,情形不大好。」孫德海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蘭軒殿那邊來的是袁才人身邊的大宮女,跪在永寧宮外,不肯走,說是……袁才人想見陛下一面。」

  孟天樺轉過身,睜開眼,望著他。

  燭火將他側臉的輪廓勾勒得半明半暗,眼角的細紋、鬢邊幾根藏在發間的銀絲,此刻都被光映得無處遁形。

  「陛下,您該去看看。」



  他靠在那裡,沒有動,意思在明顯不過。

  孫德海跪在門外,也不敢再催。夜風從殿門的縫隙里鑽進來,吹得燭火搖搖晃晃。

  孟天樺側過身,看著他的側臉。他沒有看她,只是望著帳頂那方素色帷幔,目光空茫,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想。

  「陛下。」她又喚了一聲。

  曹文竑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從空茫中回過神來。偏過頭,對上她的目光。那雙眼睛依舊平靜,沒有催促,沒有擔憂,只是平靜地看著他,溫婉又善解人意。

  「你希望朕去?」他問。

  孟天樺想了想:「袁才人腹中的是陛下的骨肉。她求見陛下,是想見您一面。陛下若不去,她會遺憾。」

  「那你呢?」他撐起身子,看著她,「你希望朕去嗎?」

  孟天樺沒有立刻回答。她在想,他問這個問題,是想聽什麼?想聽她說「不希望」,證明她心裡有他?還是想聽她說「希望」,證明她大度賢惠?

  「陛下想去便去,不想去便不去。」她垂下眼帘,「臣妾不該替陛下做決定。」

  曹文竑看著她垂下的眼帘,忽然輕笑了一聲,他沒有再說什麼,掀開被子,起身穿衣,動作很慢,像是在等什麼人叫住他。沒有人開口。他系好腰帶,回頭看了她一眼。她坐在榻上柔媚溫婉地看著他,卻不多言。


  他不出意外收回目光,走向殿門。

  殿門打開,夜風裹著寒意湧進來,吹得燭火猛地晃了晃。孫德海跪在門外,見他出來,連忙起身,低聲道:「陛下,袁才人那邊……」

  「去蘭軒殿。」他聲音淡淡的,聽不出情緒。

  孫德海應了一聲,連忙小跑著跟上。

  翌日清晨,消息傳遍了六宮。

  袁才人昨夜差點小產,太醫們忙了整整一個時辰才保住胎兒。皇帝親自去了蘭軒殿,坐了一個時辰,等胎兒穩住才離開。

  妃嬪們議論紛紛,有人惋惜,有人幸災樂禍,有人暗戳戳猜測袁才人這一胎能保多久。

  袁才人的胎保住了,可她的日子沒變好。太醫說這一胎本就虛,又受了驚嚇,往後得日日用藥養著,能不能足月生產,誰也說不準。

  皇帝來看過她,坐了一個時辰,說了幾句安撫的話,讓她好好養胎,便沒再來過。

  袁才人躺在榻上,望著帳頂,手指攥著錦被,骨節泛白。她懷的是龍裔,可她活得像個透明人。

  孟天樺在永寧宮修剪花枝。塗琪在一旁回話,說六皇子又遞了拜帖,說袁才人胎像漸穩,說各宮妃嬪都在暗地裡打聽皇后喪儀之後,陛下有沒有透露出立後的意思。孟天樺剪下一枝枯葉,聲音淡淡的:「六殿下的拜帖,送到陛下那裡去。袁才人那邊,按例送去補品藥材,不必多言。至於立後——」她頓了頓,「那不是本宮該過問的事。」

  皇帝在御書房召見了三皇子和六皇子。問的是北境軍務,三皇子對答如流,六皇子中規中矩。皇帝聽完,沒有評價,只淡淡說了一句「退下吧」。三皇子躬身告退,六皇子跟在他身後,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御案後的父親。皇帝正低頭批摺子,沒有看他。他收回目光,邁步走出御書房。

  國喪的氣氛一日淡過一日,妃嬪們漸漸換下了素服,宮人們也不再整日噤聲。

  蘇雲辭從漷縣傳信來,說封地一切安好,百姓感念公主恩德,公主署的屬官們按著定下的規矩辦事,無敢違抗者。孟明珠看完了信,將它放在燭火上燒了。無牙問她信上寫的什麼,她說沒什麼,封地一切安好。無牙看著她將信紙燒成灰燼,沒有再問。

  午後,孟明珠正倚在榻上假寐,無牙從外頭進來,腳步比平日急了些。她走到榻邊,俯身湊近,壓低聲音:「公主,建寧候回朝了,聽說他在沿海地區清倭很成功,那套鴛鴦陣的陣法都流傳來了,現在那些沿海百姓見到倭人如同見到金山銀山,都殺瘋了。」

  消息是午後傳來的,到傍晚時分,已經傳遍了整座皇城。

  沿海大捷。建寧侯衛礫,以鴛鴦陣連環破敵,倭寇望風而潰,三月之間肅清千裏海疆。捷報入京時,兵部的官員激動得筆都握不穩,連謄抄了兩份,一份送內閣,一份直呈御前。

  皇帝在御書房看完捷報,擱下硃筆,沉默了片刻,只說了兩個字:「好,很好。」

  孫德海侍立在一旁,偷偷抬眼瞄了一下帝王的神色,見他嘴角微微上揚,眼角那幾道細紋都舒展開了。

  這些日子陛下心情素來陰晴難定,皇后喪儀、後宮瑣事、前朝彈壓,樁樁件件壓得人喘不過氣。今日這道捷報,總算讓他露出了久違的笑意。

  皇帝將捷報反覆看了兩遍,擱在御案上,指尖輕敲著紙頁,似是在思量什麼。過了片刻,他抬眸看向孫德海:「宣建寧侯回京述職,著禮部擬旨,論功行賞。」

  孫德海連忙應聲,正要退下,又被叫住。

  「還有,」皇帝頓了頓,「他此番回京,不必急著回軍營,先讓他進宮見朕。」

  孫德海心領神會,躬身退了出去。

  捷報傳到後宮時,已是掌燈時分。妃嬪們聚在一起閒話,話題從袁才人的胎,一路拐到了這位戰功赫赫的年輕侯爺身上。

  麗嬪捏著一把瓜子,嗑得津津有味:「這位建寧侯,今年才十七吧?連娶親都還沒娶呢。」賢妃性子軟,聞言皺了皺眉:「麗嬪妹妹,宮裡頭議論外臣,傳出去不好聽。」

  麗嬪撇撇嘴,卻也沒再說什麼。

  德妃坐在上首,手裡捧著一盞茶,不曾接話。

  晚膳時,無宴進來,一邊布菜一邊絮絮叨叨:「今天可太熱鬧,大家都在說建寧侯在沿海那邊殺得倭寇片甲不留,老百姓都自發給他立了生祠。」孟明珠夾菜的手頓了一下,沒有接話。

  無牙見她神色淡淡,眼神示意無宴,無宴識趣地住了口,退到一旁。


  夜裡,孟明珠躺在榻上,望著帳頂的素色帷幔,腦子裡卻反覆迴響著無牙和無宴說的那些話。她想起莊子那沉默的少年,漠北的戈壁,想起杏林里那道從馬背上掠下來的身影,想起他在陛下跟前,垂著眼,不看任何人。她又想起那幅畫面,火光之中,黃袍加身,高台之上,萬人俯首。現在的他,距離那把椅子還很遠。可他已經在路上了,她是不是也該為自己早做準備……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輕輕呼出一口氣。

  衛礫大捷的消息在朝堂上掀起的波瀾,遠比後宮那些閒話要大得多。

  次日早朝,皇帝當眾嘉獎了衛礫的功績,擢其為太子少保,加封柱國,賜蟒袍,賞黃金千兩,錦緞五千匹。旨意一下,滿朝譁然。十七歲的太子少保,大齊開國以來從未有過。有人讚嘆,有人嫉妒,有人暗中揣測——陛下這是要扶持新貴,制衡老臣?

  三皇子站在朝臣之中,面色如常,心裡卻翻湧不止。父皇這是在給衛礫鋪路。一個十七歲的太子少保,手握兵權,聖眷正隆。這樣的人,若是能拉攏到身邊,儲位之爭便多了一分勝算。問題是,衛礫是誰的人?他誰的都不是。他只聽皇帝的。三皇子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面上依舊不動聲色。

  七皇子站在三皇子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神色平靜,目光卻落在衛礫身上。

  衛礫回京那日,正是臘月十二。

  天冷得厲害,呵氣成霜。他一身戎裝,策馬入城,身後是浩浩蕩蕩的親兵衛隊。京城百姓夾道相迎,沿途都是歡呼聲。

  他沒有停留,徑直入宮復命。御書房裡,皇帝見他風塵僕僕卻依舊身姿挺拔,眼底的滿意之色毫不掩飾。他問了沿海的防務、倭寇的殘餘、將士的賞賜。衛礫一一對答,條理清晰。皇帝聽完,沉默片刻,忽然問了一句:「衛卿今年十七?」

  「臣今年十七。」

  皇帝點了點頭,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似是在端詳什麼。

  「年輕有為。」他說,「朕像你這麼大年紀的時候,還在北境督軍。你比朕當年,要出色得多。」

  衛礫垂首:「臣不敢與陛下相比。」

  皇帝擺了擺手,語氣隨意了幾分:「朕說的是實話,你也不必自謙。此番回京,好好歇幾日,朕還有差事要交給你。」

  衛礫領旨謝恩,退出了御書房。

  他走出宮門,沒有回侯府,徑直去了軍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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