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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撿軟柿子捏

2026-09-14 18:10:47 作者: 衫袖

  長樂宮。

  孟明珠已經好幾日沒有出過寢殿了。

  無牙讓人在廊下擺了火盆,將殿內烘得暖融融的。

  她靠在榻上,手裡拿著一卷書,目光卻沒有落在紙頁上。

  無宴從外頭進來,腳步輕快,臉上帶著幾分興奮,湊到孟明珠跟前,壓低聲音道:「公主,建寧侯回京了,聽說陛下還封了他做太子少保,賜了蟒袍。」她說到這裡忍不住咋舌,「十七歲的太子少保,大齊開國以來頭一回呢。」

  孟明珠翻書的手微微一頓,抬起頭。

  「太子少保?」她問。

  「是呢。陛下親自下的旨,滿朝文武都看著。如今東宮雖虛懸,可明眼人都看得出那位衛侯爺當真是年少有為,前途無量。」無宴語氣里滿是欽佩。

  無牙在一旁輕輕咳了一聲,眼神示意無宴少說兩句。

  無宴這才意識到自己話多了,連忙住了口,垂首退到一旁。

  孟明珠低下頭,繼續翻書。

  夜裡,皇帝沒有來。孟明珠又被秘密從御書房偏殿搬回了長樂宮。

  自皇后喪儀之後,皇帝便不再留她過夜。準確地說,是不再讓她留在御書房。白天她還在偏殿待著,夜裡他批完摺子,便讓人送她回長樂宮。

  他不再召她侍寢,也不再來長樂宮過夜。他來長樂宮的次數本就屈指可數,如今更是門也不登了。孟明珠想,他是在避嫌,又或者是自己那天的反應讓他不知如何對自己,國喪期間,天子守禮,不好與妃嬪親近。她沾了個公主名,卻比妃嬪更惹眼。

  他避的是天下人的口舌,不是她。

  可她還是覺得輕鬆了些。

  臘月十五,京城下了第二場雪。孟明珠站在廊下看雪,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

  她轉過頭,看見麗嬪、潘婕妤領著幾個低位嬪妃,正從宮道那頭走過來。她們顯然也沒料到會在這裡撞見孟明珠,腳步齊齊一頓。

  廊下安靜了一瞬。

  麗嬪最先反應過來,目光在孟明珠臉上掃了一圈,從眉眼到鼻樑,從鼻樑到嘴唇,最後落在那張與德妃如出一轍卻更顯年輕的輪廓上,眼底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光。她唇角微微彎起,弧度裡帶著幾分打量和審視,朝著她時更多了幾分不屑。

  嬌媚入骨的潘婕妤站在麗嬪身側:「倒是個稀奇,竟在這碰見琅琊公主。」

  其餘幾個低位嬪妃見狀,也連忙跟著行禮,只是那低垂的眉眼裡藏著好奇、探究、還有幾分小心翼翼的打量,像春日裡剛冒頭的草芽,壓不住,也不敢長。

  畢竟皇宮從來不缺八卦,鬧到人盡皆知的八卦可獨獨眼前這位。

  孟明珠微微頷首,聲音清淡:「幾位娘娘客氣了。」

  麗嬪收回目光,伸手攏了攏鬢邊碎發,抿唇輕笑,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感慨:「方才遠遠瞧見,我還當是德妃娘娘呢。公主這模樣,當真和德妃娘娘有幾分相似。」

  

  潘婕妤捏著帕子掩了掩唇角,笑而不語,目光卻一直在孟明珠臉上打轉。

  聽說陛下把德妃娘娘的親侄女藏在宮裡好些日子,如今還封了公主,這裡頭的彎彎繞繞,誰不想瞧個仔細?

  這可真是日光之下,無新事,眼前實打實一出。

  孟明珠任她們看,又不缺心少眼的。

  「說起來,公主回京也有些日子了,咱們這還是頭一回在宮道上碰見。」麗嬪又開了口,語氣熱絡了幾分,像是拉家常,「公主平日裡都窩在長樂宮,也不出來走動,倒叫咱們想親近都沒機會。」

  「娘娘言重了。」孟明珠聲音平平的,「國喪期間,各宮都該謹守禮制,琅琊不敢隨意走動,免得惹人非議。」

  麗嬪的笑容微微一頓。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挑不出錯,又暗戳戳點了她一下——國喪還沒徹底過去呢,您幾位就結伴出來逛園子,合適嗎?

  潘婕妤放下帕子,上前半步,語氣比麗嬪溫軟些:「公主說的是,是咱們思慮不周。只是今日雪景實在好,在屋裡悶久了,出來透透氣,倒忘了這茬。」她頓了頓,目光又在孟明珠臉上轉了一圈,「公主一個人在廊下看雪,也是悶得慌吧?不如跟咱們一道走走?德妃娘娘那邊新得了些好茶,咱們正要去討一杯喝。」

  孟明珠抬眸,對上潘婕妤那雙含笑妖艷的眼,輕輕搖了搖頭:「多謝娘娘美意。琅琊身子有些乏,正要回殿歇息,就不叨擾諸位娘娘了。改日若有機會,再向德妃娘娘請安。」


  潘婕妤也不惱,笑著點了點頭:「既如此,公主便好生歇著。改日得了空,咱們再敘。」

  麗嬪還想說什麼,被潘婕妤輕輕拽了下袖子,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她瞥了孟明珠一眼,到底沒再多言,跟著眾人往宮道另一頭去了。

  走出去一段路,麗嬪忍不住壓低聲音:「你拉我做什麼?我還沒問她呢。」

  「麗嬪姐姐,有些事,心裡清楚就行了,非要說出來,那是給自己找不痛快。」

  麗嬪噎了一下,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一行人漸行漸遠,聲音也消散在寒風裡。

  孟明珠站在廊下,望著她們的背影,直到那道花花綠綠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宮道盡頭,才收回目光。

  「公主。」無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低低的,「您別和他們一般見識,咱們回吧。」

  孟明珠點了點頭,轉身往長樂宮走去。

  廊下的雪被宮人掃到了兩旁,青石板上結了薄薄的冰,踩上去有些滑。

  孟明珠走在這冰寒天,竟然想起一年前自己被接進宮時那段時間。

  想得有些出神的時候,無牙忽然頓住腳步,低聲道:「公主,前面有人。」

  孟明珠抬眸望去。

  不遠處,一道臃腫的身影正沿著宮道緩緩走來。素色宮裝撐得滿滿當當,腰身粗得沒了線條,連步履都蹣跚起來。是袁才人。身後跟著兩名宮女,一個捧著湯婆子,一個攙著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如臨大敵。

  孟明珠沒見過袁才人。可她一眼就認出了那個人。這後宮裡,大腹便便、又敢出來走動的,只有袁才人一個。

  只是不是說她胎象不穩嗎,不在自己屋裡養胎,跑出來做甚?

  她隔著幾步遠就能看見她眼底的青黑和臉上不加掩飾的憔悴。

  孟明珠不打算上前,她側身往廊柱後讓了讓,想等這一行人過去再走。可袁才人的目光掃了過來,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眉頭皺起,腳步也停了。身旁的宮女順著她的目光看過來,神色有些慌。

  「才人,咱們回去吧,出來有一陣子了,您該歇著了。」

  袁才人沒有理會,推開來扶的宮女,一步一步朝這邊走過來。她的步子很慢,也很重,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可她的目光始終釘在孟明珠臉上。

  孟明珠沒有躲,也沒處躲。廊道就這麼寬,她往廊柱後面讓了讓,已經讓無可讓。

  「你就是琅琊公主?」

  袁才人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的目光從孟明珠的眉眼一路掃到下頜,最後落在她纖細的腰身上,唇角微微抿起。

  她自是想起了自己先前尋求德妃庇護,德妃閉門謝客一事。

  皇后當時病重,潘婕妤又欺負她,她肚子裡的孩子驚不起三天兩頭嚇,這才尋德妃做主,可沒想德妃竟然不想趟這趟渾水。

  她想起自己在御花園驚了胎氣那日,血流了一地,太醫說再晚片刻母子俱亡。陛下當晚來過,坐了一盞茶的功夫,說了幾句「安心養胎」,便再沒踏進過蘭軒殿。她派宮人去請,孫德海回話說「陛下政務繁忙,才人安心養胎,待龍裔降生,陛下自會來看」。政務繁忙。他有空去永寧宮,有空在御書房召見大臣,卻連來蘭軒殿看她一眼的工夫都沒有。



  袁才人又往前一步,孟明珠直接閃退半步,無他,小時候府里其他嬸嬸懷孕了,娘親也是盯矚她要離孕婦遠些的,免是非。

  無牙上前一步,擋在孟明珠身側,聲音壓得極低:「才人,公主身子不適,正欲回宮歇息,還請才人讓路。」

  袁才人的目光從孟明珠臉上移開,落在無牙身上,上下掃了一眼,唇角微微彎起,那笑意卻沒到達眼底。「本宮與琅琊公主說話,你一個宮女插什麼嘴?」她聲音不大,輕飄飄的,可那輕裡帶著刺,扎得人很不舒服。

  無牙面色不變,身子卻紋絲未動,依舊擋在孟明珠身前。袁才人皺了皺眉,目光越過無牙,重新落在孟明珠臉上。「公主好大的架子。本宮雖位份不高,到底是陛下親封的才人,腹中還懷著龍裔。公主見了本宮,連句寒暄都沒有,轉身就走,未免太不把人放在眼裡了。」

  孟明珠垂著眼,沒有說話。廊道上的風又起來了,吹得袁才人鬢邊的碎發拂在臉頰上,她也顧不上去理,只是一瞬不瞬地盯著孟明珠。


  她恨德妃不肯幫她,恨潘婕妤欺負她,恨麗嬪瞧不起她,更恨陛下不重視她,恨肚子裡的孩子保不保得住,恨這後宮裡沒有一個人把她當回事。她不敢衝著德妃發,不敢衝著潘婕妤發,不敢衝著麗嬪發。可她敢衝著孟明珠發。這個名不正言不順的公主,這個和德妃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這個被陛下藏在長樂宮、連封號都透著敷衍的所謂「琅琊」。她憑什麼不能沖她發?

  「才人。」孟明珠終於開口,「您懷有身孕,不宜動怒,也不宜在風口久站。太醫們費了多少心力才保住這一胎,您比誰都清楚。您不在乎自己的身子,也該在乎腹中的龍裔。」

  袁才人的臉色瞬間變了,她需要一個假公主來提醒她?

  「你算什麼東西?也敢來教訓本宮?」袁才人的聲音拔高了些,尖銳得刺耳,身後的宮女嚇得連忙上前攙扶,被她一把甩開。「你們別碰本宮!本宮好得很,本宮的孩子也好得很,用不著你們在這假好心!」她喘著粗氣,胸脯劇烈起伏,肚皮上那團鼓起也跟著一顫一顫的,看得人膽戰心驚。

  孟明珠又往後退了兩大步,徹底拉出個安全距離。她看著袁才人,看著那張因憤怒和委屈而扭曲的臉,臉上沒什麼情緒:「才人息怒。琅琊告退。」

  她側身,從廊柱與袁才人之間的縫隙里退了出去,腳步不急不緩,沒有回頭,也沒有停頓。

  袁才人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又尖又利:「你站住!本宮還沒讓你走,你——」

  「才人!」宮女的聲音,帶著驚慌,不是沖孟明珠喊的,是衝著袁才人。孟明珠腳步不停,她沒有回頭。她聽見身後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有人在喊「才人」,有人在喊「太醫」,還有一個人倒下去的悶響。她沒有回頭。

  無牙緊緊跟在她身側,呼吸有些急促,卻沒有說話。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廊道,走進長樂宮的院門,繞過影壁,踏上台階,邁進正殿。

  無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這才發現她的手在抖,冰涼冰涼的。「公主,您沒事吧?」孟明珠搖了搖頭,站直身子,往裡走。走到軟榻邊坐下,接過無牙遞來的熱茶,捧在手心裡,那暖意從指尖一點一點滲進去,卻捂不熱心底泛起的寒。

  她沒做錯什麼。可她心裡不踏實,也不安。袁才人看她的眼神,像刀子,她不記得自己得罪過這麼個才人。

  夜裡,消息還是在後半夜傳到了長樂宮——袁才人又動了胎氣,太醫們忙了整整兩個時辰才穩住。皇帝沒有去蘭軒殿,只讓孫德海傳了口諭,讓太醫好生診治,讓宮人好生照料,便沒有下文。

  翌日清晨,無宴無憂出去打探消息,回來時臉色不大好看。她們湊到孟明珠耳邊壓低聲音道,今早各宮都傳遍了,說袁才人是在宮道上見了公主之後才動的胎氣,有人說是公主衝撞了袁才人,才害得龍裔差點不保。無宴說到這裡,氣得眼眶都紅了,公主什麼都沒做,是袁才人自己湊上來的,是她自己非要攔著公主說話,是她自己動怒,是她自己站不穩,怎麼到頭來全成了公主的錯。

  四大宮女眼眶泛紅,顯然是氣不過,可語氣里更多的是擔憂。

  「公主,外頭傳得有鼻子有眼的,說您明知袁才人胎像不穩,還在宮道上與她爭執,故意激她動怒,害她動了胎氣。還說您仗著陛下寵愛,不把後宮的妃嬪放在眼裡,連懷了龍裔的才人都不屑一顧。」孟明珠沒有說話,指尖翻過一頁書,目光依舊落在外面。

  無宴急了,往前湊了一步:「公主,您得想想辦法啊。這話要是傳到陛下耳朵里……」她頓了頓,沒有說下去。陛下會怎麼想?他信不信?他若信了,會怎麼處置?他若不信,又該如何堵住這悠悠眾口?

  無牙端著茶盤進來,輕輕放在小几上,看了一眼孟明珠的神色,又看了一眼急得眼眶發紅的無宴,淡淡道:「行了,別在這兒添亂了。公主心裡有數。」無宴咬著唇,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垂首退到一旁。

  孟明珠反應了半天,所以柿子撿軟的捏,她孟明珠就是那個軟柿子麼?

  她放下茶盞,聲音清淡:「外頭的閒話,不必理會。」無憂張了張嘴,想說「可萬一傳到陛下耳朵里」,可看見無牙遞過來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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