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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帝心不渡

2026-09-14 18:10:55 作者: 衫袖

  孟明珠倚在他懷裡,她想,自己是有些不夠逢營的,皇帝御極十餘載,六宮粉黛十計其數,哪個不是眉眼含情、曲意承歡?個個都懂得順著帝王心意,撒嬌示弱、軟語溫存,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可是沒有一個女子能像她這樣被帝王對待的,不降罪已是天恩,不責罰已是偏寵,她還有哪些不知足的?

  在十六歲的孟明珠看來,皇帝是個涼薄冷血之人,對朝臣冷血,對妃嬪如是,對子女亦如,更不惶她這個可笑的外姓公主。

  一個替他懷有身孕的女人,卻不能在這位子嗣眾多的帝王眼中占據一丁點分量,又或許是皇城中像這樣不知死活的妃嬪死的皇嗣足夠多,所以他能坦然拉著她坐到他腿上看似笑意溫和的說起另一個女人的生死。

  她面前這個男子,真有心嗎?如若有,那心腸到底多黑呀。

  孫德海想了想這些時日後宮中的暗流涌動,望向面前能被帝王拉到懷裡坐著的琅琊公主,也不由地替這孟家一姝惋惜一聲。

  被偏愛的總有恃無恐,永寧宮那位是,長樂宮這位也是。但一妃一公主,分量終究不同。孫德海看破不說破,看懂了更不想懂——陛下哪回不是,在永寧宮那頭碰了一鼻子瓷,才想起長樂宮這頭還有個肖似的人?可來了又怎樣,人心都是肉長的,也不過是再吃一嘴灰。兩頭都討不著好,兩頭都落不著一個好字。

  可偏偏這樣,這位情聖似的帝王倒是對向來掌中之雀的明珠起了幾分念頭,迫這掌中明珠臣服臣服再臣服,那語命令後,當琅琊公主用一雙盈盈淚眼望向帝王時,他能明顯感覺帝王那惡劣的拙弄似得到了孩童般的滿足,收緊的下頷稍微放鬆了一點。

  正如那天帝王閒余偶語念道,「珠珠呀,蒙塵之珠,但朕是拭塵令其重耀、榮光萬丈之人。」

  桃花年年有,心動不常有,長情最稀有,否則帝王也不會為她一人駐足之後,將世間萬千女子皆看作尋常俗物。

  但更準確一點來說,帝王並不是只為她一人駐足,只肖源於她身上有另一人更年輕、更鮮嫩、更未經風霜的影子,他在她的眉眼間捕那人的痕跡,在她的笑靨里追那人的風華,在她每一次垂首低眉的瞬間,企圖拼湊出另一個完整的幻影,得到年輕時未能如償得到孟天樺的遺憾,又在這幻影中被撕扯出連他都未曾覺察的留意。

  偶爾他願意向她施捨帝王的仁慈、帝王的偏愛。

  「那個說你輕慢她的賤人,朕已經讓她禁足思過了,關在蘭軒殿裡,半步不許踏出。太醫說她這一胎本就坐得不穩,再折騰幾次,怕是神仙也救不回來。她要是聰明,就該老老實實待著,把孩子平安生下來,朕還能給她一口飯吃。她若再不安分,變著法子給朕添堵——」他冷笑了一聲,沒有往下說,但那未盡之意,比什麼狠話都讓人後背發涼。「朕的後宮不缺她一個會生孩子的女人。她仗著肚子裡那塊肉,連朕放在心尖上的人都敢攀扯,真是昏了頭。」

  帝王從未在孟明珠面前這般直白地袒露過對後宮妃嬪的厭惡,哪怕從前,他也從來不與她多說後宮嬪妃,可此刻提起袁才人,他連掩飾都懶得做了,那語氣里的厭煩,像在說一件礙事的物件。

  今日這話,與其是說給她聽,不如說是給他自己聽,望著眼前這個柔弱殊麗甚至有些脆弱的女子,他心尖中到底不經意划過一絲波瀾,也許這只是因為她是她?

  對,絕非僅有是因為這張臉,她的眉眼生得極好,不是孟天樺那種溫婉沉靜、歷經風霜後斂盡鋒芒的好,是另一種,鮮妍的、柔軟的、未經風沙打磨的,還帶著少女青澀的好。像枝頭初綻的桃花,花瓣薄得透光,嫩得掐得出水,風一吹,整樹都輕輕顫起來。

  「怎麼不說話?」他低頭看她,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滿,「朕替你出了氣,你連句謝都沒有?」

  「難道,你要一輩子都與朕這般面目相視嗎?」

  他是坐擁萬里江山的帝王,享四海朝拜,居九重宮闕,就算傾心同府兩位女子,也從無半分虧欠,反倒悉心安置,讓她們皆有安身立命的資本。氣任她氣過,鬧任她鬧過,本該就此安分守己,偏偏她仗著往日有情,故作疏遠、刻意冷淡,用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誅他的心,全然不懂帝王之偏愛已是格外縱容。

  要不是他因漠北之事對她有些虧欠,她在這般待他,他便叫她知道何為帝王之怒了。

  畢竟漠北之事確實不夠體面,是他沒有護她周全。所以她有氣,他認。她鬧,他受。

  但凡事總有個限度。

  他可以容她使性子、擺臉子,甚至可以容她在他面前放肆地說幾句不該說的話。但他不能容她——容她真的把他當成無關緊要的人。


  畢竟一個習慣了被仰望的人,忽然發現有人竟敢平視他,這是決定不允許的。

  孟明珠原本是不想和他說太多的話,但是當她聽到他耐心告磬的聲韻時,她忽然就笑了。

  「珠珠只是不知該何與陛下相處,」她的眼淚和笑容是一同出現在臉上的,輕聲細語有別樣的悽美,「同處一個屋檐下,我敬您是君,畏您是帝,可偏又被您攏在身側,捧在人前。」

  皇帝口中那個被斥作賤人的袁才人,明明是替他孕育龍裔的人,腹中懷著的是皇家血脈,可落在他嘴裡,竟輕賤得如同一塊隨手可棄的破布抹布。

  而她孟明珠,他豢養的禁臠,就那麼的恰到好處在十五歲時,被帝心恩寵,需要時便是珠珠,不需要時她便可被那麼心安理得推到那些漠北人面前,任她孤身涉險,念起她時,又隨意享她個公主之位,恐她另生異心,又隨時敲打於她,女孩子不用做那麼多的,輕易就剝了她來去漷縣的權利。

  她現在坐在帝王的腿上,可環首相看,自己好像來回都撲不開他的掌心。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帝王一再提醒,她怎敢再使性?

  她不僅要答,還要答得極其漂亮。

  「陛下還召珠珠做什麼?如今國喪,不避人耳目?」孟明珠轉過身,不再面視他,用纖弱的後背抵在他胸前,冷硬的話語差點把孫德海嚇得腿軟跪在地上,「珠珠頂著公主之位不該恃寵而驕,只是不知如何陛下相與,總覺得猶似座大山壓在頭頂,旁人看我,都是不好的眼神。」

  果然還是小女孩家,她在賭氣麼,他不怒反笑。

  他伸出手去,指尖落在她微微發顫的肩頭上,不輕不重地摁了一下,像是逗弄一隻炸了毛的貓兒:「朕讓你做公主還做出個冤家出來了?倒是你,一見到朕便冷著一張臉,活像朕欠了你八百兩銀子。」

  「珠珠不敢。」她嘴上說著不敢,身子卻往旁邊挪了挪,刻意拉開距離。

  皇帝不在意孟明珠那刻意拉開的距離,在他看來,現在她坐在他腿上,孟明珠便如小雀一樣被他攏在掌心,她動不動使性發脾氣與她要承歡也沒什麼兩樣,若真叫她一味順從聽話,反倒失了人間煙火之趣,缺少些頂心頂肺的樂趣,「你的身子究竟養得怎樣了?朕分明記得孫仲景稟過,已然調理痊癒。可你回來後,朕也這般費心許久,為何腹中始終毫無音訊?即刻傳孫仲景進來,給你重新把脈細查。」

  皇帝說的還是風輕雲淡,孫德海卻是看不明白,帝王到底是想要德妃的孩子還是琅琊公主的孩子,現在想當德妃孩子的人也不少,德妃現在又攝後宮之責,也是個香餑餑,只是六皇子被皇帝訓斥了一頓,嚇得那些個人紛紛收斂心思,狼狽逃竄。

  皇帝見膝上美人無聲無色,心情反而好了一些,他伸出慣來執著硃筆的手勾在她的碎發上,「朕都多年沒有過新的小皇子出生了,賭氣包,讓孫太醫看看,也全松一下朕的心。」

  「袁才人肚子裡那個不是再過幾月就出生,」孟明珠聽了這話冷哼了一聲,雖然仍然不和帝王對面,但語氣倒是輕柔許多,「現在國喪,陛下想讓公主懷孕嗎?您一定要慪我,讓我更加難堪嗎?」

  「是朕操之過急,讓珠珠想多難受了,但是你也不能這麼想,人死了就是死了,我們還活著的人還是要好好生活的,孫德海,去把孫太醫請過來。」

  孫德海領命而去,不多時便引著太醫院院判孫仲景躬身而入。

  孫仲景現在太醫院還是一樣的職位,不過也有傳言說,孫仲景要接秦太醫的班,自孟明珠搬到西京園後,孫仲景就沒怎麼見過這位被帝王嬌藏在深宮的「娘娘」了。

  今日踏進這長樂宮正殿,他遠遠瞥見琅琊公主側坐在帝王膝上、一雙明眸泛著水光,他便心頭一凜,當即垂下眼帘,不敢多看一眼,只規規矩矩跪下行禮:「微臣孫仲景,參見陛下、參見公主殿下。」

  「去,給公主把脈。」皇帝命令道。

  孫仲景應了聲「是」,小心翼翼站起身來,從藥箱中取出一方絲帕,走到孟明珠跟前,又跪了下去,將絲帕輕輕覆在她纖細的手腕上,他的手指搭上去的時候,他餘光悄悄地瞧了一眼這位公主還有她身後的「坐椅」帝王。

  這幅畫面就有點詭異,不過孫仲景也算是見大風大浪了,他雖然不懂,陛下為什麼要把榴宮這位孟娘娘封為公主,但他也知道謹言慎行。

  片刻後,孫仲景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收回手,伏身叩首:「回稟陛下,公主殿下身子已然大好了,氣血充盈,經脈通暢,並無大礙。」


  「並無大礙?」皇帝的聲音微微上揚,帶著幾分質疑,「既然並無大礙,為何腹中遲遲沒有動靜?」

  這話問得直白,孫仲景小心翼翼地答道:「回陛下……子嗣之事,講究天時、地利、人和。公主殿下身子雖已調養妥當,但懷胎受孕亦需緣分,不可強求。」



  孫仲景嚇得肩膀一縮,連忙磕頭:「微臣不敢!微臣所言句句屬實!公主殿下確實身子康健,至於為何尚未有孕……或許、或許是公主殿下近日心緒鬱結,憂思過度,也有礙受孕。」

  這話倒是說到了點子上。

  皇帝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人,孟明珠依舊側著臉,不肯看他,只留給他一個纖弱卻倔強的背影。他沉默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聲裡帶著幾分無奈的縱容:「心緒鬱結?憂思過度?朕看你是成心跟朕慪氣,氣壞了身子,拿自己的身子來折磨朕。」

  孟明珠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卻沒有回頭,也沒有接話。

  皇帝嘆了口氣,揮了揮手示意孫仲景退下。孫仲景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殿門合攏,殿內又只剩下他們二人。

  「珠珠,」皇帝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卻不容抗拒地將她的臉轉了過來,逼她與自己對視,「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朕待你還不夠好嗎?公主之位,朕給了你,長樂宮不與其他宮殿相與,朕也依了你。你使性子發脾氣,朕哪回不是由著你?就連袁才人肚子裡那塊肉,朕也能為你責罰她、冷落她。你還要怎樣?」

  他最後一句話說得有些重,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慍怒。

  孟明珠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陛下能不能不要總說,為了我,為了我,您自個捫心自問,您真的是為了我嗎?我都還沒做什麼,就招了這麼多為了我的事,」

  孫德海眼見剛剛那氣氛都還好一點,現在似乎又被這句這不丁殺了冷,他忙去湊趣,聲音不高不低地插進話來:「陛下,公主殿下,老奴斗膽說句不該說的話,這臘月,殿裡雖燒著地龍,可公主殿下身子剛好,坐久了怕要受涼。不如老奴去吩咐小廚房,煮一碗熱騰騰的姜棗桂圓羹來,給公主殿下暖暖身子?再配上兩碟公主素日裡愛吃的糖蒸酥酪,倒也合宜。」

  他說著,偷眼瞧了瞧皇帝的臉色,見帝王沒有斥責他多嘴,便又壯著膽子補了一句:「公主殿下若是心裡頭不痛快,那老奴便自作主張,回頭讓人把院裡頭那幾株開得正盛的臘梅剪幾枝插瓶,擺在殿下窗前的案上。這花兒看著鮮亮,最是解郁寧神。只盼殿下瞧著,也能舒展舒展眉宇,莫要總跟自個兒的身子過不去。」

  他方才親眼瞧見,帝王伸手捏住公主下巴時,那指腹的力道分明是收了又收的。若是真動了怒,何須如此小心翼翼?

  果然,皇帝聽了孫德海這一番話,面色稍霽,雖沒有說話,但攬在孟明珠腰間的那隻手,不易察覺地鬆了幾分力道。

  孟明珠自然也聽出了孫德海話里的意思。她咬了咬唇,到底沒有再掙開皇帝的手,只是低垂著眼帘,輕聲說道:「孫公公費心了。那姜棗桂圓羹,放少些糖便是。」

  這便是肯領情了。

  孫德海心頭一塊石頭落了地,忙不迭地應道:「欸!老奴這就去吩咐!」說著便躬身退了出去。

  殿門重新合攏,腳步聲漸遠。

  皇帝低頭看著懷裡終於肯安靜下來的女子,語氣裡頭那股子慍怒也散了大半,只剩下無奈的嘆息:「你呀……朕若真是個昏君,早該把你關起來,叫你日日對著宮牆哭陛下我錯了。」最後那個「我錯了」的腔調,他還壓了壓,似帶著嬉語。

  孟明珠聞言,眼眶還紅著,嘴角卻微微一翹,帶了幾分若有若無的弧度:「陛下若真那般做,倒還清靜了。」

  「這宮裡我待的不舒服,我想回漷縣,」

  孫德海端著姜棗桂圓羹回來時。

  皇帝板著臉,可那攬在孟明珠腰間的手,卻始終沒有鬆開。孟明珠也不再像方才那般抗拒,只是安靜地坐在他膝上,低垂著眼帘,不知在想些什麼。

  孫德海將托盤輕輕擱在矮几上,一邊揭開瓷盅的蓋子,一邊笑著道:「公主殿下,這姜棗桂圓羹是按您的吩咐少放了糖,老奴嘗過了,甜度正好。您趁熱喝一口,暖暖身子,也好驅驅這冬日的寒氣。」

  他說著,將瓷盅雙手捧起,恭恭敬敬地遞到孟明珠面前。

  孟明珠抬眼看了他一眼,接過瓷盅,卻沒有立刻喝,只是捧在手心裡,感受那溫熱透過瓷壁傳到指尖的溫度。

  孫德海退後半步,躬著身子,又補了一句:「方才老奴去小廚房的路上,瞧見院裡的臘梅開得正盛。那幾株還是陛下當年親手所植,如今長勢極好,遠遠望去,紅艷艷的一片,煞是好看。老奴已經吩咐小太監剪幾枝送到殿下屋裡去,插在那隻白釉梅瓶里,擺在窗前,日日瞧著,想來心情也能舒暢幾分。」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皇帝聞言,果然面上鬆動了幾分,低頭看向懷中的女子,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柔和:「聽見了?院裡的臘梅都開了,你若悶在屋裡頭,就出去走走,賞賞花。不要總是想著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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