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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公平交易

2026-09-14 18:10:59 作者: 衫袖

  孟明珠並不意外他這樣說,她很早便清楚自己的處境了,他還願意維持表面的深情,給予她丁點恩寵,已是祖墳燒高香了。

  他可以輕而易舉剝奪她的一切,又可以將她捧得高高的,同樣,他想收走她現在的一切,也是很容易的。

  畢竟這一切都是海市蜃樓般的虛假繁榮。

  姜棗桂圓羹的甜香裊裊地飄上來,熏得她眼眶微微發酸。

  她沒有喝,只是捧著。

  「陛下,」她開口,聲音輕輕的,「珠珠想在宮裡辦一場賞花宴。」

  殿內安靜了一瞬。皇帝攬在她腰間的手沒有動,目光卻從她臉上移開,落在殿頂的藻井上,那裡金龍盤踞,金睛閃爍,像是在嘲笑什麼。

  「賞花宴?」他語氣聽不出喜怒。

  「嗯。」孟明珠點頭,「臘梅開得正好。珠珠想請各宮的娘娘們一起來賞花,品茶,說說話。珠珠在宮裡住了這麼久,從未與後宮諸位娘娘有過往來。外頭的人都說珠珠孤傲,目中無人。珠珠不想被人這樣誤會。」

  皇帝沒有說話。

  孟明珠等了一會兒,不見他回應,便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那雙眼睛深邃難辨,看不出情緒。

  「陛下覺得不妥?」

  「不妥。」他說,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你以什麼身份辦賞花宴?你請她們來,她們怎麼稱呼你?叫你公主,你是晚輩,她們是長輩,你該給她們行禮。叫你妹妹,你又沒有妃嬪的名分。你請她們來,是讓她們為難,還是讓你自己為難?」

  原來他也知道,孟明珠再一次對他產生怨恨,既心知肚明,為何非得圈著她在這深宮,不允外出,這和榴宮時有什麼區別,不就多了個「公主」的名。

  她果然是令家族蒙羞的人,怪不得母親不再用慈詳溫柔的目光看她。

  孟明珠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垂下眼,不再說話。

  皇帝看著她這副模樣,語氣放軟了些:「朕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想跟後宮的人打好關係,不想被人孤立。可珠珠,你跟她們不一樣。你是朕封的公主,朕給你長樂宮,給你漷縣,給你封地,就是不想讓你被困在這些瑣事裡。那些妃嬪,她們一輩子困在這宮裡,爭的是朕的恩寵,搶的是朕的注目。你不需要跟她們爭,也不需要跟她們搶。朕給你的,她們求都求不來。」

  旁人怕是也不想要這樣的恩寵吧,多麼畸形扭曲,也只有她,及笄時,被帝王寵幸,因年歲尚小,什麼都不懂,被拘著做了好多她當時都不明白的事,原來成為皇帝的女人,是這麼痛苦的啊。

  他頓了頓,指尖在她腰間輕輕摩挲:「你只要安安心心待在朕身邊,朕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

  孟明珠低著頭,看著手中那盞已經涼了一半的姜棗桂圓羹,沉默了片刻,輕聲說:「那珠珠想出宮回漷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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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裡竟也算她現在能想到的心靈之地,好似只要去到那裡,成長的煩惱便不復存在。

  皇帝的手停了一下。

  「公主署那邊的事,珠珠已經耽擱許久了。」她不急不緩地說,「田畝要核對,租稅要清點,公主署的屬官們等著珠珠回去主持大局。蘇家姐弟還在漷縣,珠珠答應過他們,會儘快回去。還有那些農戶,減免租稅的告示已經貼出去了,後續如何落實,珠珠得親自盯著。」

  她一口氣說了許多,條理清晰,頭頭是道,這樣的她,和那個被關在榴宮只能等著他寵幸的憂鬱女郎簡直是兩個人。

  皇帝沒有說話。

  孟明珠等了一會兒,抬起眼,對上他的目光。那雙眼睛沉沉的,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透過她看別的什麼人。她有時分不清自己喜歡這樣的眼神還是厭極這樣的眼神,但總歸這樣的眼神總是讓她痛的。

  「漷縣離京城不遠,快馬半個時辰就能到。珠珠每月回來兩次,向陛下請安,向陛下稟報封地諸事。珠珠不會在外面久待,也不會給陛下添麻煩。」她頓了頓,「就像從前珠珠還在閨閣時,每月入宮見您兩回,入宮伴您身側解你我相思。」

  「珠珠只是……想在漷縣做點事。不是在宮裡,不是在陛下身邊。是在漷縣,在自己的封地上,做點實實在在的事。為陛下而做。」

  「朕不答應,你就不去了?」

  皇帝看著她垂下的眼睫。他在想,難道孟家的人都長這個樣?她什麼時候學會這副模樣的?不哭不鬧不爭不搶,軟得像一團棉花,可棉花攥在手裡,是握不住的。


  「嗯。」她點頭,聲音輕輕的,「陛下不答應,珠珠就不去。」她頓了頓,抬起眼看著他,「珠珠只是跟陛下說一聲,不是跟陛下商量。陛下一聲令下,珠珠就不去了。」

  他是天子,是君,是父,是困住她所有身份的籠子。她不爭,不吵,不鬧。他讓她留在宮裡,她就留在宮裡。他讓她待在他身邊,她就待在他身邊。他讓她當公主,她就是公主。可他不讓她去漷縣,她就去不了。

  他聽出了她話里那點賭氣的味,那點不甘和委屈,他應該高興的,她終於學會聽話了。可他說不上來哪不對勁,只覺得心裡頭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你這是在跟朕賭氣。」

  孟明珠搖頭。「珠珠沒有。珠珠只是覺得這宮裡壓得我要喘不過氣了。」她說這話時,臉上還帶著笑,淡淡的,像春風吹過湖面時漾開的第一圈漣漪,可她眼底沒有笑意,黑沉沉的,像一口望不見底的井。

  皇帝的眼神驟然沉了下去。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臉抬起來,逼她與自己對視。那力道不重,卻不容抗拒,指尖貼著她下頜的弧度,能感覺到她微微發顫的皮膚。

  「待在朕身邊便讓你如此窒息鬱結?」

  孟明珠把臉偏過去,這樣的話有什麼回答的必要,明明此刻她坐在九五之尊的懷裡,按道理里應是溫暖的,可她卻感覺自己無時無刻不存在於數九寒天的兩個世界。

  他的手指還捏著她的下巴,力道沒有加重,也沒有鬆開。她能感覺到那指腹的溫度,微涼,帶著薄繭,常年執筆留下的痕跡。

  「朕問你的話,你還沒答。」他的聲音不重,甚至可以說是輕的,可那輕裡帶著不容迴避的壓迫感,像一層薄薄的冰,覆在深潭之上,看不出底下有多深。她垂下眼,長睫輕顫,掩住眸底翻湧的情緒。「陛下想讓珠珠答什麼?答『是』,陛下會高興嗎?答『不是』,陛下會信嗎?」

  他的眸光微微沉了一下。

  「朕問什麼,你便答什麼。朕要的是答案,不是反問。」他的拇指在她下頜輕輕摩挲了一下,「你什麼時候學會跟朕打太極了?」她抬起眼,對上他的目光。那雙眼睛深邃難辨,她從來都看不透,也不想再費心去看了。

  「珠珠沒有跟陛下打太極。珠珠只是覺得,答什麼,陛下都不會滿意。」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嘆息,又像是在自言自語,「珠珠說想要回漷縣,陛下不答應。珠珠說不去,陛下說珠珠賭氣。陛下要珠珠待在身邊,珠珠就待在身邊;陛下要珠珠做公主,珠珠就做公主。珠珠什麼都聽陛下的,陛下還是不高興。珠珠不知道,陛下到底想要珠珠怎樣。」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卻沒有掉眼淚。她已經學會了不在他面前哭,因為哭也沒有用。

  他看著她這幅馬上要掉眼淚的模樣,忽然有些煩躁,鬆開箍著她腰的手,站起身來,走到窗邊,負手而立。窗外那幾株臘梅開得正盛,金黃的花瓣在冬日的陽光下亮得晃眼。

  他盯著那幾株臘梅,盯了好一會兒,壓住那些惡火,才開口,語氣淡淡的:「你真想去漷縣?」

  孟明珠聽著他話里似是鬆動的意思,眼皮一跳,這時又聽這人再度反問了句,「真想去?」

  他轉過身,靠在窗台上,日光從他身後湧進來,將他的輪廓勾勒得半明半暗。他看著她,目光沉沉,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權衡。

  孟明珠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她知道這不是詢問,是談判的前奏。

  「去可以。」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朕有條件。」孟明珠的心微微一沉。她等了一息,兩息。他沒有下文,只是看著她,像是在等她自己問。她垂下眼,聲音輕輕的:「陛下請說。」

  「每月十五和月底,你回宮。朕要見你,你必須在。」他說這話時,語氣沒什麼起伏,可那話里的霸道,不容置疑。孟明珠點頭:「珠珠答應。」

  「朕還沒說完。」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不急不緩,「除了那兩天,朕也會不定時去漷縣。朕去了,你要在。」

  孟明珠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面上依舊平靜。「珠珠的封地,陛下想去,珠珠不敢攔。」

  他看著她這副乖順的模樣,眼底的沉鬱散了幾分,又聚攏回來。她太乖了,乖得讓他覺得不真實。他盯著她看了片刻,開口道,「最後一件事,朕要你替朕生個孩子。」

  她的身體猛地一僵。

  「去漷縣也好,」他的指尖從她耳後滑下來,順著脖頸的弧度,滑過鎖骨,停在她小腹上,「待你有了孩子便在漷縣養胎,也算掩人耳目。」


  他掌心貼著她的小腹,輕輕覆著,那溫度隔著薄薄的衣料傳過來,不燙,卻灼得她渾身發緊。

  「朕每月去看你兩次,不定時再加幾次。」他的聲音不疾不徐,「等你懷上了,就留在漷縣安心養胎。等孩子生下來,朕再接你回宮。」

  他看著她微微發白的臉色,語氣像是哄騙,「在漷縣生,比在宮裡自在。你身邊都是你自己的人。朕不會幹涉你。你愛怎麼管封地,就怎麼管封地。你愛怎麼用人,就怎麼用人。朕只要你做一件事——」他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耳廓,呼吸溫熱,「替朕生個孩子。」



  「這是朕的底線。」他直起身,看著她的側臉,「朕可以讓你去漷縣,可以讓你打理封地,可以讓你有自己的事做、有人可用。但這些,都是在朕答應放你走的前提下。珠珠,朕可以給你一切,也可以收回一切。你聽話,朕什麼都依你。你不聽話——」

  他沒有說下去。可那未盡之意,比什麼狠話都讓人後背發涼。

  孟明珠沉默了很久。久到以為她不會開口了。「珠珠若是不答應呢?」

  「不答應?」他看著她,眼底沒有什麼情緒,「不答應,你方才說的那些話,就當沒說過。朕不放你走,你哪兒也去不了。」

  她抬起眼,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那張臉近在咫尺,眉眼的弧度、唇角微微彎起的弧度,都帶著慣常的溫和與從容。可她知道,那溫和底下藏著什麼。

  「珠珠答應。」她說。

  「陛下說得對,公平交易,誰也不吃虧,陛下給珠珠這些,珠珠自然也該給陛下想要的。」她彎了彎唇角,扯出一抹笑,那笑意未達眼底,黑沉沉的,像一口望不見底的井,「珠珠替陛下生個孩子。陛下讓珠珠回漷縣。這樣很公平。」

  莫名的,他為她口中那「公平交易」的語氣感到不適,他強壓住這股不適,伸出手,將她攬進懷裡。

  「珠珠,朕不是跟你做交易。朕是替你在打算……」

  「珠珠明白的,陛下只是想擁有一個和珠珠血脈相連的孩子,珠珠明白的、」孟明珠無意聽他的深情,直接打斷道,「珠珠也想有一個和陛下血脈相連的骨肉,珠珠願意的。」

  「珠珠。」他喚她,「朕是認真的。」

  「嗯。」

  「朕方才說的那些話,你都記住了?」

  她點頭。

  「每個月十五和月末,回宮。」

  「嗯。」

  「朕不定時去看你。」

  「嗯。」

  「替朕生個孩子。」

  她沉默了一瞬,又點了點頭。「嗯。」

  「不許敷衍朕。」他低下頭,湊近她的耳邊,聲音壓得極低,「朕要你親口說。」

  她從他懷裡抬起頭。

  「珠珠替陛下生個孩子。」她說,聲音輕輕柔柔的,像是呢喃,又像是在承諾。她說完,便垂下眼,長睫輕顫,掩去了眸底所有情緒。

  他看著她這副乖巧順從的模樣,伸手將她重新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發頂,輕輕蹭了蹭。「乖。」

  窗外的暮色越來越濃,臘梅的香氣從窗欞的縫隙里鑽進來,混著殿內龍涎香的氣息,纏成一團。

  孫德海在殿外候了很久。

  他聽見殿內起初還有低低的說話聲,後來便安靜了,安靜得只剩下偶爾一兩聲極輕的窸窣,像衣料摩擦,又像風穿過窗欞。

  他垂著手,躬著背,把自己縮在廊柱的陰影里,儘量減少存在感。

  臘月的風從宮道盡頭灌進來,冰寒刺骨。廊下的燈籠已經點上了,昏黃的光暈在暮色里暈開一小團暖意。他搓了搓手,又搓了搓臉,把自己搓精神了些。

  他偷偷覷了一眼殿內,隔著那層薄薄的窗紙,什麼都看不見,只隱約能聽見極輕的、斷斷續續的聲響。

  他眼觀鼻鼻觀心,把自己站成了一棵沉默的老樹。

  又過了不知多久,殿門終於開了。

  皇帝走出來,一身玄色常服,衣料不見褶皺,髮絲卻有幾縷散落在額前,襯得那張冷峻的面容多了幾分慵懶。他的面色說不上好看,也說不上難看,只是沉沉的,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

  孫德海連忙迎上去,垂首躬身。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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