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孫德海又喚了一聲,聲音壓得極低,「夜寒露重,龍體要緊。」
「回御書房。」他收回目光,邁步走下台階。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一下,在寂靜的宮道里格外清晰。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孫德海。」
「老奴在。」
「過了年,讓她回漷縣。」孫德海一怔,連忙躬身應下。皇帝沒有再說什麼,大步往御書房的方向走去。玄色的身影漸漸融入夜色,廊下的燈籠在他身後一盞一盞亮起來,像誰在數著什麼。
臘月的日子過得快。
皇帝似乎忙了起來,北境的軍報、沿海的防務、年關將至的祭祀和封賞,樁樁件件都壓在他案頭。他來長樂宮的次數屈指可數,偶爾來了,也只是坐坐,問問她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沒有哪兒不舒服。她不主動找他,他也不強求她來御書房伴駕。兩個人就這樣不遠不近地處著,像隔著一條薄薄的冰,底下是涌動的暗流,面上卻平靜無波。
孟明珠也不急。她已經打定了主意,他放她走也好,不放她走也好,她都要走。只是他若放,她便走得體面些;他若不放,她便走得難堪些。橫豎都是走,她不怕。
臘月二十三,小年。國喪的陰影逐漸消散,宮裡開始張燈結彩,換了喜慶的裝飾。宮人們忙碌碌地進進出出,掃塵、貼窗花、掛燈籠,往日的壓抑氣氛一掃而空。各宮妃嬪也開始走動起來,你來我往地送年禮、遞帖子,熱鬧得像集市。
後宮裡的規矩,誰跟誰走得近,誰跟誰面和心不和,全在這一份份年禮和請安帖子裡,孟明珠不摻和。她在宮中沒有根基,也不想有根基。誰給她送禮,她便讓無牙原樣還回去。誰遞帖子請她赴宴,她便稱病婉拒。
這日午後,無憂從外頭回來,腳步比平日急了些。她進了殿,先給孟明珠行了禮,又湊到無牙耳邊低語了幾句。無牙聽完,眉頭微微蹙了一下,抬眼看了一眼神色淡淡的主子,又垂下眼,沒有多言。
無憂等了片刻,見無牙不動,自己先忍不住了。她往前蹭了兩步,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動了什麼:「公主,奴婢今兒在外頭聽到些閒話……還是袁才人那頭的。」她頓了頓,偷偷覷了一眼孟明珠的臉色,「說是袁才人自打禁足解了之後,整日在自己宮裡摔摔打打,連貼身伺候的宮女都被她打罵了好幾回。太醫去請脈,她也不肯見,藥湯一碗一碗地倒掉,說是……說是這胎懷得窩囊,生下來也是個不受待見的,還不如不生。」
無憂說到這兒,聲音更低了,幾乎湊到孟明珠耳邊:「公主,您是沒瞧見,袁才人如今那模樣,跟瘋了似的。她那宮裡的人,能走的都走了,實在走不掉的,整日大氣不敢出,生怕一個不小心就觸了她的霉頭。奴婢還聽說,她不知從哪兒打聽到,是陛下為了給您出氣才禁了她的足,如今她恨您恨得什麼似的,背地裡罵您的話,難聽得很……」
「無憂。」無牙在一旁輕輕喚了一聲,語氣不重,卻帶著警告的意味。
無憂縮了縮脖子,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可那擔憂的眼神還是止不住地往孟明珠臉上瞟。
孟明珠手裡還捧著那捲書,翻過一頁,「她罵她的,關我什麼事。」眼皮都沒掀,「我要是她就安生把這胎兒照顧好,本來就沒什麼寵,生了,說不定還能晉晉位。」
「鬧了,又有誰在乎?」
無憂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被無牙一個眼神堵了回去。她縮了縮脖子,垂手退到一旁,只是那擔憂的神色還掛在臉上,怎麼也藏不住。
孟明珠低頭翻過一頁書,目光停在紙頁上,一個字也沒看進去。袁才人恨她,她知道。禁足、冷落、旁人的白眼,這些帳,袁才人不敢算在皇帝頭上,也不敢算在德妃頭上,只能算在她這個「名不正言不順的公主」頭上。多她一個恨的人,不多。她懶得理會。
「無牙。」她放下書,聲音淡淡的。
「奴婢在。」
「去備一份禮。不必貴重,揀些孕婦用得上的藥材補品,送到蘭軒殿去。」無牙微怔,抬眼看她。孟明珠垂下眼睫,語氣平淡得很,「就說琅琊公主聽聞才人身子不適,特備薄禮,望才人保重鳳體,安心養胎。」
無牙應了一聲,轉身去辦。無憂愣在原地,半晌才回過神來,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看了看孟明珠,又看了看無牙離去的方向,最後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只是那眉頭擰得更緊了。
臘月二十六,皇帝在御書房召見了建寧侯衛礫。
衛礫進宮的時候,已是午後。日光薄薄的,照在宮牆的琉璃瓦上,泛著冷冷的光。他換了一身簇新的蟒袍,玄色底子,金色的蟒紋在衣料上遊走,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眉目愈發冷峻。
他來得不早不晚。走到御書房門口,腳步頓了一下,像是在等什麼人通傳,又像是在猶豫什麼。孫德海早已候在門外,見他到來,連忙堆起滿臉的笑,躬身迎上去。
「衛侯爺,陛下正等著您呢,快請進。」
衛礫微微頷首,邁步跨過門檻。御書房裡地龍燒得旺,暖意撲面而來,混著龍涎香的氣息,熏得人有些發暈。曹文竑坐在御案後,手裡拿著一份摺子,見他進來,擱下硃筆,靠進椅背里。
「臣衛礫,參見陛下。」衛礫撩袍跪地,動作乾淨利落。
「起來吧。」曹文竑抬手,語氣隨意,目光卻落在他身上,自上而下,淡淡地掃了一遍。蟒袍、玉帶、銀冠,一身簇新,正是他賜下的那套。「坐。」
衛礫依言起身,在御案側邊的繡墩上坐下,脊背挺直,目不斜視。孫德海奉上茶來,他接過,道了聲謝,卻沒有喝,只是捧在手裡。
曹文竑從御案上拿起一份摺子,翻開,看了兩眼,又合上,擱在一旁。他沒有急著開口,指尖輕叩著御案邊緣,一下,一下,不緊不慢。御書房裡安靜得只剩下博山爐里香菸裊裊上升的細微聲響。衛礫捧著茶盞,眼觀鼻鼻觀心,等著帝王開口。
「鴛鴦陣的法子,你從哪兒學來的?」
衛礫垂著眼,聲音沉穩:「回陛下,臣幼時在鄉野,常與山中獵戶圍獵野豬。」
「哦?」曹文竑挑了挑眉,「獵野豬?」
「是。」衛礫點頭,「野豬兇猛,尋常獵戶不敢正面抗衡,便以長矛、藤牌布陣,誘其深入,四面合圍。臣覺得,倭寇與野豬頗有幾分相似,便試著將獵戶的法子改了一改,用在戰場上。」他頓了頓,「臣不擅兵法,只會把活人當野豬打。」
曹文竑看著他,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感慨:「把活人當野豬打。這話若是別人說,朕會當他是狂悖無狀。可你說,朕信。」他的目光在衛礫臉上停了一瞬,「朕看過你呈上來的陣圖,也聽兵部的人說了你在沿海的部署。每一步都踩在點子上,進可攻,退可守。這法子好啊,現在沿海的倭患都沒那麼嚴重了。」
衛礫抬眸,對上皇帝深邃的眼眸,憨厚的說道,「臣在沿海那陣子,見到那些百姓,他們不懂兵法,但他們知道怎麼活。倭寇來的時候,他們不跑,也不硬拼,只是躲。躲到倭寇散了,再出來收拾殘局。」他垂下眼,看著手裡捧著的茶盞,茶湯清亮,映出他模糊的眉眼,「臣覺得,打仗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讓人活下去。誰活得好,誰就贏了。」
「你倒是說了句大實話,滿朝文武,沒幾個人敢跟朕說這種話。」
衛礫垂首,「臣愚鈍,卻也知在陛下面前要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後生可畏啊,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這樣的年輕將軍,在大齊的歷史上,怕也是頭一個了。
「有功的將士,朕不會虧待,兵部那邊已經在擬封賞名單了。你回去之後,讓麾下將領整理一份詳盡的功勞簿,呈上來。」
「是,臣遵旨。」
「還有,」曹文竑擱下摺子,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衛礫臉上,「朕打算讓你年後回沿海,繼續駐守。倭寇雖退,隱患猶在。朕需要一個人替朕守著那片海。」
衛礫沒有絲毫猶豫:「臣願為陛下分憂。」
曹文竑看著他這副乾淨利落的模樣,眼底的滿意之色又濃了幾分。他點了點頭,「朕沒看錯人。」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語氣隨意了幾分,「你今年十七了?」
這已經是帝王在他面前第兩次提起了他的歲數了。
「臣今年十七。」
「十七。」高座帝王似是細品什麼,「朕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已經娶了太子妃。你倒好,連個正經親事都沒議過。」他語氣隨意,像是長輩在跟晚輩閒話家常,可那隨意底下藏著什麼,衛礫隱約能猜到,卻不願細想。
他垂下眼,語氣依舊恭謹:「臣一個粗人,不敢耽誤京中閨秀。再者,臣年紀尚輕,正是建功立業的時候,兒女私事,不急。」
「不急?」曹文竑輕笑一聲,「你不急,朕替你急。你父親衛崢那日進宮,跟朕念叨了半日,說你從漠北回來就一頭扎進軍營,連家門都不怎麼回。他給你相看了幾家閨秀,你連見都不見,把你父親氣得夠嗆。」
衛礫沉默了一瞬,聲音低了些:「臣自幼流落在外,與父親聚少離多,如今雖歸宗認祖,卻尚未適應京中世家貴胄的規矩禮數。婚姻之事,關乎兩家,臣不敢草率。」
曹文竑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分辨他這話里有幾分真心,幾分推託。衛礫垂著眼,神色不變,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任由帝王打量。
曹文竑靠在椅背里,指尖輕叩著御案邊緣,一下,一下,不緊不慢。「朕有個公主,年紀與你相仿。知書達禮,聰慧溫婉,朕很疼她。朕想把她許配給你,你意下如何?」
衛礫沉默得有些久,聲音有些發乾:「陛下,臣…臣不知陛下說的是哪位公主。」
曹文竑收回視線,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像是隨口提起,「朕膝下子女不少,公主也有幾位,長女早已下嫁,次女、三女也已議親。最小的那個,行九,閨名一個『婉』字,你大約沒見過。她生母早逝,自幼養在太后跟前,性子溫婉,知書達理,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他擱下茶盞,語氣不疾不徐,「朕瞧著,倒是與你很是般配。」
衛礫的脊背微微繃緊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他垂下眼,聲音沉穩:「陛下厚愛,臣受寵若驚。只是公主金枝玉葉,臣一介武夫,粗鄙不堪,恐配不上公主。」
「朕說你配得上,你就配得上。」曹文竑的語氣不容置疑,也不容反駁,「朕不是在同你商量,是在告訴你。」
「臣恐有負聖恩,更恐委屈了公主。」他的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求陛下收回成命。」
御書房裡的氣氛驟然凝滯。
孫德海侍立在一旁,大氣不敢出,眼觀鼻鼻觀心,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顆塵埃,鑽進牆角的縫隙里去。
曹文竑靠在椅背里,目光沉沉地落在衛礫身上,那雙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喜怒,指尖輕叩著御案邊緣,一下,一下,不緊不慢,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尖上。
他沒有立刻說話,也沒有讓衛礫起身。
御書房裡安靜得只剩下博山爐里香菸裊裊上升的細微聲響。那香菸從爐蓋的鏤空處溢出來,絲絲縷縷,在午後的光線里變幻著形狀,從明黃帳幔間穿過,最後消散在雕樑畫棟之間。
曹文竑的目光從衛礫身上移開,落在御案角上那一摞奏摺上。
那摞奏摺的最上面,是兵部呈上來的沿海防務報告,密密麻麻的字跡,蓋著鮮紅的大印。
他看了片刻,又收回目光,再次落在跪在地上的衛礫身上。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他終於開口,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股子讓人不敢接話的威壓,「朕的公主,金枝玉葉,知書達理,溫婉賢淑。你呢?泥腿子出身,鄉野長大的野小子,不通文墨,不懂詩書,連句囫圇話都說不好。你覺得自己配不上,倒也沒想錯。」
衛礫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他沒有辯解,也沒有求饒,只是安靜地跪著,聽帝王把話說完。
孫德海在旁邊急得手心冒汗,可他不敢動,也不敢說,只能拼命給衛礫使眼色——侯爺,您倒是說句軟話啊!陛下這是在敲打您,您服個軟,這事就過去了!
可衛礫跪在那裡,始終沒有抬頭。
曹文竑的臉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怎麼?」他開口,語氣淡淡的,「朕的旨意,你還敢抗旨不成?」
「臣不敢。」衛礫的聲音從地上傳來,沉穩,平靜,不帶一絲慌亂,「臣只是覺得,臣配不上公主。」
「朕方才已經說過了,朕說你配得上,你就配得上。」曹文竑的語氣加重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你是朕親封的建寧侯,太子少保,戰功赫赫。你配不上朕的公主,誰配得上?」
衛礫沉默了一瞬。
「臣有罪。」他終於開口,聲音低了些,卻依舊沉穩,「臣不敢欺瞞陛下。臣心裡有人了。」
曹文竑的眼眸猛地一沉,周身的氣息驟然冷了下來。
「朕的九公主,知書達理,溫婉賢淑。你娶了她,朕放心。你心裡那個人,你若實在放不下,朕也不逼你。」他的語氣放得輕了些,像是在跟衛礫商量,又像是不容置疑,「納回來做妾便是。三妻四妾,本就是我大齊的規矩。正妻是公主,側室是你心上人,也不算委屈了她。」
衛礫伏在地上,久久沒有出聲。
曹文竑等了一息,兩息。他微微蹙眉,語氣沉了些。
「怎麼?朕的這番話,你沒聽進去?」他的聲音不高,可那輕裡帶著威壓,「朕的話,你不聽?」
衛礫撐著地面,緩緩直起身,沒有抬頭,目光垂落在自己膝前三寸的地面上。他的聲音沉穩,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平穩無波:「陛下,臣……臣做不到。」
御書房裡的氣氛驟然凝滯。
孫德海侍立在一旁,手指攥緊了袖口,指節泛白。他恨不得衝上去捂住衛礫的嘴,可他沒有那個膽子,也不敢有那個膽子。他只能把自己縮成一團,儘量減少存在感,心底暗暗叫苦——侯爺啊侯爺,您這是在找死啊。
曹文竑的目光落在衛礫身上,那雙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喜怒。
「臣做不到。」衛礫的聲音從地上傳來,沉穩,平靜,不帶一絲慌亂,「臣幼時流落鄉野,不懂什麼規矩,也不懂什麼禮數。臣只知道,喜歡一個人,便是一輩子的事。」
「娶她,是這輩子的事。納她,是糟踐她。臣做不到。」
他叩首,額頭抵著金磚,冰涼刺骨。
「陛下賜婚,臣不敢抗旨。公主金枝玉葉,臣不敢委屈。臣只有一個請求——」他的聲音更低了,「臣願終身駐守邊關,此生不娶。求陛下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