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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噓,琅琊,公主

2026-09-14 18:11:15 作者: 衫袖

  「一輩子?小子,你知道一輩子有多長嗎?」

  中年帝王靠在龍椅里,望著跪在他面前的少年將軍,目光從那張年輕冷峻的臉上緩緩移過,他只是覺得有些好笑。

  一輩子那麼長,路上誘惑那麼多,怎麼確定一直從一而終一個人呢?他年輕的時候,也曾對孟天樺情意根重,想要她做他唯一的皇后。可後來呢?後來他跪在父皇殿前,跪了整整一夜,最後站起來,回去批摺子了。再後來,他有了皇后,有了妃嬪,有了嬪御,有了一個又一個女人。他以為他忘不了孟天樺,可他照樣能寵幸旁人,照樣生兒育女。他以為他此生都不可能再擁有孟天樺了,可孟天樺不是還從漠北回來嗎?一輩子那麼長,誰說得准呢?

  曹文竑垂眸,語氣帶著幾分歷經世事的漠然與嘲弄:「年少意氣,總是把情情愛愛看得太重。你如今說此生只願一人,絕不二娶,再過十年、二十年,待到權勢加身、榮華在握,你還能記得今日這番話嗎?」

  「皇家勛貴,哪一個不是年少情深,最後終究難逃三妻四妾?就連尋常世家子弟,也少有獨守一人的。」他看著伏在地上脊背挺直的衛礫,眼底帶著幾分審視和玩味,「你如今戰功初立,前程大好,日後位列公卿,權勢滔天,到時候各色佳人趨之若鶩,你當真能不動心?」

  在他看來,衛礫此刻的執著,不過是少年人未經世事的一腔孤勇。沒見過深宮浮沉,沒嘗過權力滋味,才會把一句一生一世說得這般輕易。

  衛礫依舊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聞聲並未抬頭,聲音依舊沉穩堅定,沒有半分動搖:「臣知曉一輩子很長,也知曉世事多變。」

  「可臣認定的人,初心不會變。」他字字懇切,擲地有聲,「臣自小在鄉野長大,見過農家夫婦粗茶淡飯,相守一生;見過山野獵戶一生只守一妻,到老不離不棄。榮華富貴、權勢佳人,於臣而言,皆是浮雲。」

  「臣想要的,從來不是高官厚祿,不是皇家姻親,只是一個心意相通、能相守白頭的人。若不能娶她為妻,臣寧願終身不娶,駐守邊關,以山河為家,以風月為伴。」

  曹文竑眸色微微一沉。

  他本以為稍加敲打,這少年便會恍然醒悟,懂得審時度勢,順從聖意。沒想到衛礫性子竟這般執拗,油鹽不進,半點不肯退讓。

  心底莫名升起一絲煩躁,又隱隱生出幾分說不清的艷羨。

  多純粹的初心,多堅定的情意。

  曾幾何時,他也有過這般不顧一切、只想守一人的執念,只是最終被命運磨得一乾二淨。如今再看旁人這般赤誠,竟像看到了當年那個天真稚嫩、尚未登頂九五的自己。

  可他是帝王,身在萬人之上,便註定不能有這般兒女情長的軟肋。

  曹文竑沉默良久,周身的氣息越發沉冷:「好一個初心不變。」

  「朕不逼你即刻應下這門婚事。」他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帝王不容置喙的威壓,「朕給你時間好好想。年後你便動身回沿海駐守,這段時日,你好好靜下心掂量掂量。」

  「別等意氣用事誤了前程,也別等日後後悔今日的執拗。」

  他頓了頓,目光沉沉鎖定衛礫:「朕的九公主,金枝玉葉,機緣僅此一次。過了這村,便沒這店了。你好好想清楚。」

  衛礫深深叩首:「臣心意已決,多想亦是枉然。多謝陛下體恤,臣……依舊不敢領旨。」

  御書房的空氣瞬間凝滯下來,龍涎香裊裊盤旋,襯得殿內氣氛越發壓抑。

  曹文竑望著地上倔強不肯鬆口的少年,眼底情緒翻湧,到底那一絲被人忤逆的慍怒和挫敗,這衛礫,骨子裡倒是塊又硬又倔的石頭,不懂得變通,尋常恩威利誘,根本磨不動,連他的金枝都看不上嗎?

  「起來吧。」曹文竑揮了揮手,笑罵道,「杵在地上跟塊頑石似的,看得朕都頭疼。下去好好反省反省,別總一根筋到底。」

  衛礫出來後,孫德海從身後跟著走出來,「衛侯爺,您可真是……您讓老奴說您什麼好?」他喘了口氣,「陛下賜婚,這是天大的恩寵。旁人求都求不來,您倒好,拒得乾乾淨淨,半點餘地都不留。您這不是在打陛下的臉嗎?」

  衛礫聞言,轉過身,對著御書房的方向,整了整衣冠,鄭重地一揖到地。直起身,他才看向孫德海:「陛下是明君。明君不會因為臣子說了幾句真心話,就治臣的罪。」

  孫德海被他這話噎得一愣,半晌沒回過神來。御書房的門還敞著,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他搓了搓手,把那點子凍僵了的知覺搓回來,壓低了聲音:「侯爺,老奴多嘴,您心裡頭那個人……到底是誰啊?」


  衛礫沒有說話。他轉過身,大步朝宮門方向走去。玄色的蟒袍在日光下泛著冷冷的光,背影挺拔如松,漸漸消失在宮道盡頭。

  孫德海站在原地,望著那道漸漸遠去的背影,良久,輕輕嘆了口氣。他轉過身,躬著背,縮著脖子,小跑著回了御書房。

  曹文竑聽見腳步聲,他抬眼瞥了一下孫德海,又低下頭,語氣淡淡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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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陛下,衛侯爺走了。」孫德海垂著手,躬著背,小心翼翼地覷了一眼帝王的神色,「衛侯爺年輕氣盛,性子倔,一時轉不過彎來,陛下別往心裡去。老奴方才在外頭跟他說了幾句,他倒是知錯,朝著御書房的方向恭恭敬敬行了禮,這才走的。」

  「知錯?」

  殿頂的藻井上,那裡金龍盤踞,金睛閃爍,像是在俯瞰眾生。

  「他若知錯,就不會說那些話了。他跪在那裡,脊背挺得比朕的御筆還直,朕讓他起來,他還得把話說完了才肯起身。這樣的脾氣,哪裡像知錯的樣子?」

  孫德海賠著笑:「到底是少年將軍,在戰場上殺伐果斷慣了,性子剛直些也是有的。陛下寬宏大量,不與他計較便是。」

  曹文竑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從藻井上移開,落在御案角上那一摞奏摺上。最上面那份,是兵部呈上來的沿海防務報告,字跡密密麻麻,蓋著鮮紅的大印。他看了片刻,又收回目光,語氣淡淡的:「衛崢這個兒子,倒是養得好。在外流落那麼多年,也沒長歪。朕聽說,他是被一個獵戶養大的?」

  孫德海連忙湊上前,壓低了聲音:「回陛下,正是。據說那獵戶也姓衛,是個鰥夫,無兒無女,在山裡頭以打獵為生。衛侯爺幼時被他收養,取名『不棄』,跟著他學了一身打獵的本事,旁的什麼也沒學過。後來那獵戶過世,衛侯爺便獨自在山裡過活,直到幾年前,機緣巧合才被衛老侯爺認回。老奴還聽說,衛侯爺起初不願意回京,是衛老侯爺親自去的山裡,跪了半日,又哭又求,他才勉強點頭,跟著回來的。」

  「不棄。」曹文竑輕輕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唇角微微彎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這名字起得好。永不放棄,倒是有幾分意思。」

  孫德海也跟著笑:「到底是山野里長大的,性子野,主意正,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不過話說回來,衛侯爺能在那樣艱苦的環境裡長成如今這般模樣,還獨自在深山裡摸爬滾打那麼多年,心性堅韌自不必說。只是……」他頓了頓,像是斟酌措辭,「這人哪,太過完美,反倒不真實。衛侯爺什麼都好,唯獨這情之一字,怕是他的軟肋。」

  曹文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湯已經涼了,他也不在意,擱下。「太過完美的人,朕反倒不敢用。太完美,就意味著沒有弱點。沒有弱點的人,朕拿什麼拿捏他?」

  孫德海心頭微凜,垂著眼,不敢接話。

  「他有軟肋,才好。」他道,「朕用他,就是因為他有軟肋。有軟肋的人,才能被掌控。一個沒有弱點的人,朕不敢用。」

  孫德海小心翼翼地接話:「陛下聖明。衛侯爺如今手握兵權,戰功赫赫,滿朝文武都盯著他。他若真的一點毛病都沒有,反倒不好辦了。如今他為了個不知名姓的女子,連陛下賜婚都敢拒,往後朝中那些老臣參他一本『恃寵而驕』,陛下也好有個由頭敲打敲打。」

  曹文竑靠在椅背里,目光沉沉,沒有接話。御書房裡安靜了片刻,龍涎香的煙氣裊裊上升,在午後的光線里變幻著形狀,從明黃帳幔間穿過,最後消散在雕樑畫棟之間。他忽然輕笑了一聲,那笑意未達眼底,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小子,還是個情種。」



  曹文竑看了孫德海一眼,沒有說話。

  他靠在椅背里,指尖輕叩著御案邊緣,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衛崢這個老狐狸。」他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他倒好,把兒子往朕跟前一送,自己躲清閒去了。朕在這兒替他兒子操心婚事,他在侯府里喝茶賞花,日子過得比朕還舒坦。」

  孫德海賠著笑:「衛老侯爺年事已高,精力不濟,府中諸多事務還需他老人家操持,也是分身乏術。再者,衛侯爺雖是衛家子弟,卻自幼不在侯府長大,性子又倔,衛老侯爺未必管得住他。如今能將他領回正途,已是萬幸。旁的,怕是也不敢太過強求。」


  曹文竑冷哼一聲,過了片刻,他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感慨:「衛礫拒婚的事,先不要往外傳。九公主那邊,朕還沒跟她提過。今日這話,就當朕沒說過。」

  孫德海心頭一凜,連忙應聲:「老奴明白,老奴定會守口如瓶,絕不往外泄露半個字。」他頓了頓,又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陛下,那衛侯爺那邊……要不要老奴再去點撥點撥?畢竟年輕氣盛,一時想岔了也是有的,給他些時日,他興許就能轉過彎來……」

  「不必。」曹文竑搖了搖頭,語氣淡淡的,「他說得對,朕不能因為他拒婚就治他的罪。朕是明君,明君不會做這種事。再者,他說得也沒錯。他心裡有人,朕硬要把九公主塞給他,九公主嫁過去也不會幸福。朕心疼九公主,不想讓她受委屈。」

  「陛下仁厚,九公主若知道陛下的苦心,定會感念陛下的恩德。」孫德海連忙奉承,心裡卻暗暗鬆了口氣。九公主的婚事懸而未決,衛礫這頭又倔得像頭驢,他真怕陛下一個不高興,鬧出什麼事來。

  曹文竑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

  「孫德海。」

  「老奴在。」

  「你說,衛礫心裡那個人,到底是誰?」

  孫德海心頭一跳,腦子轉得飛快。陛下這話是什麼意思?是在試探老奴,還是陛下自己心裡也沒底?他斟酌了片刻,揀了些不痛不癢的話回:「這個……老奴不敢妄加揣測。衛侯爺年紀輕輕,又在軍營里待了這麼久,接觸的閨閣女子極少,想來……想來大約是年少時在鄉野遇見過什麼人,一直念念不忘。年輕人嘛,總有那麼一兩段放在心裡頭、忘不掉的人和事。」

  「年少時在鄉野遇見過什麼人……」

  臘梅的香氣幽幽地飄來,混著殿內龍涎香的氣息,纏成一團,熏得人有些發暈。

  不知過了多久,曹文竑終於收回目光,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淡:「九公主的婚事,暫且擱下。沿海的防務,不能再拖。年後讓他回沿海,好好替朕守著那片海。至於婚事,等過兩年他年紀再長些,心境沉穩了再說。他不急,朕也不急。朕有的是時間,等他想通。

  「噓。」

  他伸出一根手指,豎在唇邊。

  「好久不見。」

  「琅琊,公主。」

  她的身子被人提著從梳妝凳上起來,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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