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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殿下說話算數麼

2026-09-14 18:11:23 作者: 衫袖

  孟明珠微微偏頭,長發從肩上滑落,垂在頰邊,襯得那張臉愈發小巧,愈發蒼白,愈發像一朵開在深夜裡的白曇,美得不真實,也脆得不真實。

  「公主的心跳,好快。」他唇角微微彎起,笑意未達眼底。

  「殿下握著珠珠的手,珠珠的心跳當然快。」她的聲音輕輕的,尾音微微上揚,「換成任何一個男子這樣握著珠珠的手,珠珠的心跳都會快的。殿下信不信?」

  曹遵鈞的眸光驟然沉了下去。他指腹的力道重了幾分,拇指從她腕間滑到掌心,描摹著那細細的紋路。她的手指纖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泛著淡淡的粉色,像五片小小的花瓣。

  「任何一個男子?」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幾分危險的意味,「公主這是在告訴爺,爺不是那個特別的?」孟明珠歪著頭看他,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映著燭火,映著他的臉。她眨了眨眼,長睫輕扇,像蝶翼拂過花蕊。

  「殿下自然是特別的。」她說,聲音軟糯,像是在哄他,又像是在哄自己,順著他給她的人設掰扯,「殿下是珠珠的皇兄,珠珠的夫君,珠珠的……殿下覺得,珠珠應該怎麼稱呼您才好?」

  她說「夫君」兩個字時,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幾乎要散在空氣里,可那兩個字卻像一顆石子,精準地投進了曹遵鈞心底那片深潭,漾開一圈圈漣漪。

  他的呼吸重了幾分,指腹從她掌心滑到指尖,握住那根纖細的手指,輕輕捏了一下。

  「你倒是什麼話都敢說。」他盯著她的唇,那唇瓣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水光,微微抿著,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拒絕什麼,「你就不怕爺當真?」

  孟明珠沒有躲,就那樣仰著臉,任他的目光在自己唇上流連。「殿下當真了,又如何?」她輕聲反問,指尖在他掌心裡輕輕勾了一下,像小貓伸出爪子,不輕不重地撓了一下,又迅速縮回去,「殿下能帶珠珠走嗎?殿下能讓珠珠不做這個公主嗎?殿下能……」她頓了頓,抬起眼,對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殿下能讓陛下把珠珠賜給你嗎?」

  她的聲音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輕輕柔柔的,像羽毛拂過水麵,可那話里的分量,卻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下來。

  曹遵鈞的眸光暗了一瞬,握著她的手卻沒有鬆開。

  他看著她,看著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映出的自己,忽然笑了。那笑意從唇角漾開,帶著幾分自嘲,幾分苦澀,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執拗。

  「公主這是在拿話堵爺。」他說,聲音低啞,「爺現在做不到,不代表爺以後做不到。」孟明珠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她沒有接話,也沒有抽回手,就那麼安安靜靜地任他握著,像是默許,又像是在等什麼。燭火在兩人之間跳動,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又分開,再交疊。

  過了片刻,她忽然往前邁了半步。那半步邁得很輕,很慢,像貓兒在暗夜裡悄無聲息地靠近獵物。她抬起另一隻手,指尖輕輕抵住他的胸口,隔著那層薄薄的錦袍,能感覺到底下有力的心跳。她沒有推開他,也沒有靠近,就那麼抵著,不輕不重,像一扇半開半合的門。

  「殿下,」她開口,聲音輕輕的,帶著幾分蠱惑的意味,「珠珠也等不了那麼久。」

  她的指尖在他胸口輕輕畫了一個圈,隔著衣料,那觸感若有若無,像羽毛拂過,又像貓爪撓過,痒痒的,麻麻的,讓人心尖發顫。

  曹遵鈞的呼吸驟然重了幾分,胸口劇烈起伏,像一頭被激怒又無處發泄的困獸。他低下頭,盯著抵在自己胸口那根纖細白皙的手指,那指尖微涼,帶著淡淡的蘭草香,像一柄小小的刀,不鋒利,卻精準地抵在他心口最軟的地方。

  「那公主想怎樣?」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在壓抑什麼,又像是在期待什麼。孟明珠抬起眼,對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燭火在她眼底跳動,碎成細碎的光,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池碎星。

  「珠珠想……」她頓了頓,指尖從他胸口滑上來,順著衣領的弧度,緩緩滑到他喉結的位置。那喉結在她指尖下滾動了一下,像一顆不安分的珠子。她停在那裡,指尖輕輕按了一下,能感覺到底下脈搏的跳動,急促的,紊亂的,和她腕間的一模一樣。

  「珠珠想讓殿下幫珠珠做一件事。」

  她說完,指尖從他喉結上移開,改而攀住他的肩膀,踮起腳尖,湊近他的耳畔。她的呼吸溫熱,拂過他耳廓,像一陣春風,裹著蘭草香,鑽入他的耳中。

  「殿下,珠珠不想做這個公主了。」

  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幾乎要散在空氣里,可那話里的分量,卻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下來。


  曹遵鈞的身體猛地一僵,攀在她肩上的手驟然收緊,指尖陷進她薄薄的寢衣,幾乎要嵌入她的皮肉。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低沉,嘶啞,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暗涌。孟明珠沒有躲,也沒有喊疼。她只是微微偏過頭,唇瓣擦過他的耳廓,那觸感一觸即離,像蝴蝶停在花蕊上,又迅速飛走。

  「珠珠說,珠珠不想做這個公主了。」她的聲音依舊輕輕的,軟軟的,像是在撒嬌,又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珠珠想做殿下的……」

  

  她頓了頓,退開些許,抬起眼,對上他那雙翻湧著暗潮的眼眸。

  「想做殿下的什麼?」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在逼問,又像是在祈求。孟明珠歪著頭看他,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映著燭火,映著他的臉,映著他眼底翻湧的渴望和隱忍,笑意從唇角漾開,軟軟的,糯糯的,像糯米糰子蘸了蜜,甜得發膩,卻讓人心甘情願地沉溺其中。

  「珠珠還沒想好。」她說,語氣裡帶著幾分天真的困惑,像是在認真思索一個無解的難題,「殿下說,珠珠應該做殿下的什麼人?妹妹?臣女?還是……」她頓了頓,指尖在他肩頭輕輕點了一下,「還是殿下的棋子?」

  曹遵鈞的眸光驟然沉了下去。他鬆開攀著她肩膀的手,退後一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燭火在他身後跳動,將他的身影投在牆上,頎長,孤峭。

  「公主倒是會往爺心口扎刀子。」他的聲音恢復了冷靜,卻依舊低啞,帶著幾分自嘲,「爺千里迢迢從江南趕回來,一進門就聽說你被封了公主,住在長樂宮,日日伴在父皇身側。爺在想,你倒是過得滋潤。」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可爺沒想到,你過得一點都不滋潤。你過得不好,爺心裡也不好受。」

  孟明珠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她沒有說話,就那麼站在燭火下,素衣素麵,散落的長髮披在肩頭,襯得那張臉愈發小巧,愈發蒼白。

  「殿下,珠珠過得很好。」她開口,聲音柔到發酥,「只是陛下終究不比年少,心思和氣力都填不滿我心底的空落,我總覺得未失憶前,我應該有一位更年輕更頂天立地的心上人。」她的語氣裡帶著絲絲縷縷悵然。

  「殿下當初同我說,你是我夫君,無論如何都會護我周全,捫心自問,我現在已經沒有那般能令殿下愛慕的地方,與殿下無相配的可能,人生境遇,人各有志,也請殿下不要再淌我趟混水,壞了你的青雲之路,招了陛下的厭惡就不美了。」

  曹遵鈞很早以前就覺得孟家這女郎長得就是和別人不同了,他想把她揉進懷裡,想撕碎她這副疏離冷淡的殼子,想讓她在自己身下失了所有的偽裝。

  他閉了閉眼,把那些翻湧的念頭壓下去。再睜眼時,眼底只剩一片清明。

  「公主既然什麼都不缺,那便好好做你的公主。」他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淡,「爺走了。」他轉過身,大步朝窗邊走去。墨色的錦袍在燭光下泛著冷冷的光,背影挺拔如松,卻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蕭索。

  「殿下。」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輕輕的,軟軟的,像一縷煙。

  他沒有回頭。

  「殿下,您說過,待來日奪得儲君之位,登至大寶,必叫我堂堂正正出現在世人面前。」她的聲音不疾不徐,「這話,還算數嗎?」

  曹遵鈞的腳步頓住了。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就那麼站在窗前,背對著她,脊背繃得筆直。夜風從窗欞的縫隙里鑽進來,吹動他衣袍的下擺,獵獵作響。過了片刻,他轉過身,對上她的目光。

  「算數。」他說,聲音低沉,像是在承諾,又像是在發誓,「爺說的話,每一句都算數。」孟明珠望著他,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映著燭火,映著他的臉,映著他眼底翻湧的堅定和執拗。

  「那珠珠等殿下。」她說,聲音輕輕的,像是在撒嬌,又像是在許諾,「珠珠等殿下,來接珠珠。」

  曹遵鈞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他看著她,看著那張在燭火下顯得格外柔和的臉,看著她唇角那抹淺淺的笑意,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他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他轉過身,推開窗,夜風裹著臘梅的香氣湧進來,吹得燭火猛地晃了晃。他翻身躍出窗外,消失在夜色里。

  孟明珠站在原地,望著那扇敞開的窗,望著窗外那片深不見底的夜色,站了很久。夜風灌進來,吹得她鬢邊的碎發輕輕拂動,吹得她寢衣的下擺獵獵作響。她走到窗邊,伸手將那扇窗合上。窗欞發出輕微的聲響,將外頭的夜色和寒風盡數隔絕。


  她轉過身,走回妝檯前坐下。銅鏡里映出她自己的臉,蒼白的,素淨的,眉眼間帶著幾分倦怠。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看了片刻,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意未達眼底,黑沉沉的,像一口望不見底的深井。

  她想,這深宮果然能把一個人逼瘋,逼魔。

  轉眼間,到了除夕。

  宮裡的年味一日濃過一日。各宮都換了新的帷幔,廊下的燈籠也換成了朱紅色,在暮色里暈開一團團暖光。宮人們忙碌碌地進進出出,貼窗花、擺供果、掛福字,往日的壓抑氣氛一掃而空。

  無牙從外頭進來,手裡捧著一隻朱漆托盤,托盤上疊著一套嶄新的衣裙。月白色底子,暗紋織金的雲紋,領口和袖口鑲著一圈白狐毛,軟茸茸的,看著就暖和。旁邊還放著一副赤金頭面,釵頭鳳尾鑲著幾顆東珠,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公主,陛下讓人送來的,說是今晚除夕宴上穿。」無牙將托盤放在桌上,語氣平平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孟明珠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那套衣裙上。月白色,她素日愛穿的顏色。白狐毛,也是她喜歡的。赤金頭面,東珠飽滿,釵頭鳳尾雕得精細,一看就是尚功局費了心思的。她看了片刻,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



  孟明珠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除夕宴。去年除夕,她一個人縮在榴宮的角落裡,聽著遠處麟德殿的樂聲,看著窗紙上透進來的煙火光影。那時候她平等討厭所有人,平等厭惡熱鬧的聲音,平等地認為自己被拋棄於六界之外。

  今年她成了公主,倒是可以去赴宴了,要坐在那些妃嬪皇子中間,要受著那些打量的、揣測的、好奇的、鄙夷的目光。

  「知道了。」她站起身,走到妝檯前坐下。

  無牙替她梳頭,動作輕而穩。木篦從髮根梳到發梢,一下一下,像從前在榴宮時一樣。

  孟明珠看著銅鏡里自己那張臉,看著無牙將她的長髮綰成高髻,將那副赤金頭面一件一件插進發間。鳳釵垂下的流蘇輕輕晃動,東珠在燭光下泛著細碎的光。她抬起手,指尖撫過那枚銜珠的鳳尾,冰涼的,硌手。

  「無牙。」她開口,聲音輕輕的。「去年除夕,你看到我出門為什麼不攔,甚至沒跟陛下說?」

  無牙的手頓了一下。她垂下眼,看著自己手裡那枚還沒插完的簪子,沉默了片刻。「公主那時出去,其實我看到了,奴婢就在廊下守著,只是我覺得公主跟我第一位主子很像,有些事,奴婢覺得自己不用理那麼清,公主也沒有打擾到別人。」

  「你怎麼沒跟來?」她問。

  無牙將簪子插進髮髻,動作很輕。「奴婢怕公主回來的時候,殿裡沒人。」她頓了頓,「公主總得有個地方回去。」

  孟明珠沒有再說話。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看著那滿頭珠翠,看著那張被燭火映得忽明忽暗的臉。妝容精緻,眉眼清冷,周身的貴氣渾然天成,與去年除夕那個穿著月白色寢衣、獨自站在夾道里的少女判若兩人。可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卻覺得陌生。

  孟明珠站起身,走到屏風後,由無牙伺候著換上了那套月白色的衣裙。白狐毛的領口貼著脖頸,軟茸茸的,有些癢。她伸手撫了撫,指尖觸到那層細密的絨毛,觸感柔軟,像什麼東西的尾巴。

  「公主,該動身了。宴席設在麟德殿,陛下和各宮娘娘、皇子公主們都在了。」

  孟明珠點了點頭。她轉過身,往外走。

  除夕的宮道被清掃得一塵不染,青石板在燈籠的光暈下泛著冷冷的光。兩側的宮牆覆著薄薄的積雪,在夜色里顯得格外蒼白。

  「公主,前頭拐過去就是麟德殿了。」無牙輕聲提醒。

  孟明珠「嗯」了一聲,腳步卻放慢了。她能聽見遠處傳來的樂聲,悠揚,歡快,是《昇平樂》。還能聽見隱隱約約的說笑聲,杯盞碰撞的清脆聲響,宮人們細碎的腳步聲。燈火從殿門透出來,將那片夜空映成淡淡的金色。

  她好一陣恍惚,遠處的煙花倒映在她瞳孔中炸開,孟明珠眼眶有些發熱。

  原來,麟德殿的除夕是這樣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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