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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酒

2026-09-14 18:11:27 作者: 衫袖

  麟德殿內,燈火如晝。

  絲竹聲、笑語聲、杯盞碰撞聲不絕。

  「那是琅琊公主?」有人壓低了聲音,卻還是飄進了她耳朵里。

  「可不是嘛,德妃娘娘的親侄女,陛下親封的公主,聽說……」

  「噓——小聲點,你不要命了。」

  那聲音被壓得更低,只剩嗡嗡的議論聲,像蚊蟲在耳邊縈繞。

  孟明珠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她目光落在面前的桌案上。銀盤玉碟,珍饈美饌,還有一盞琥珀色的酒,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她端起酒盞,抿了一口,不擅酒水,辣,嗆,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

  殿內的絲竹聲換了曲子,更歡快了些。舞姬們魚貫而入,長袖翻飛,裙裾飄揚,像一群色彩斑斕的蝴蝶,在殿中央翩翩起舞。孟明珠看著那些舞姬,看著她們臉上那層薄薄的笑意,那笑意是畫上去的,和她們眼角眉梢的妝容一樣精緻,一樣虛假。

  她移開目光,掃過滿殿的衣香鬢影。

  主位上,皇帝一身明黃色龍袍,頭戴冕旒,正襟危坐,他正側頭與身旁的孟天樺說著什麼,唇角微微彎著,帶著幾分難得的溫和笑意。

  孟天樺坐在他身側,一身絳紫色宮裝,妝容精緻,眉眼溫婉,正微微傾身,聽他說話,偶爾點頭,偶爾彎唇。

  周貴妃同樣坐在皇帝身邊,面上掛著得體的笑意,手裡的酒盞卻攥得有些緊,陛下寵信德妃不是什麼稀罕事,可是在這般局勢尤其是面向朝野大眾面前,眼中只有德妃就對她來說不是件好事。

  

  孟明珠的目光厭厭地從周貴妃身上移開,在那人眼裡,他想給你才能接著,若是他不想給,再上竄下跳也無能為力,在他心裡,只有孟天樺才能配得他偏愛、尊重吧。

  孟明珠眼睛百無聊賴地落在左側的皇子席上,心裡在數著一個、兩個、三個……十、十一、十二個……數完了皇子,她又數公主,不算她在內,四位公主,三位已經出嫁,今晚不在席間。剩下那位九公主,坐在她斜對面的位置,年歲瞧著與她差不多,一身鵝黃色的宮裝,頭上簪著赤金銜珠步搖,垂著眉眼,安安靜靜地坐著,像一尊精緻的瓷娃娃。她大約是聽說了什麼,目光只在孟明珠入席時撩了一眼,便蓋下去,再不往這邊看。孟明珠對此並無反應,自己要不是頂著這公主之名,還坐不到這呢。

  孟明珠端起酒盞又抿了一口。

  酒液辛辣,從喉嚨一路燒下去,燒得她胃裡發燙,臉上發紅微醺。她擱下酒盞,又倒滿了一杯。皇帝生了那麼多兒子,還不滿足。還惦記著她的肚子。兒子都能組兩支蹴鞠隊還多出替補,他倒好,還嫌不夠。

  她抬起眼,望向主位。皇帝正側頭與孟天樺說話,不知說了什麼,孟天樺唇角微微彎起,弧度極淺,像春風吹過湖面時漾開的第一圈漣漪。皇帝看著那抹笑意,目光柔了幾分,伸手替她攏了攏鬢邊碎發。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千百遍,熟練得讓人心口發堵。

  原來這般細緻溫柔才是心底存著的珍視偏愛呀。這般光景里她才恍然發覺,自己好像跟了他後從來都得不到他這般對待,他待自己向來只有帶著占有欲的肆意沉淪,唯有情慾糾纏,從無這般妥帖溫存。

  無牙有些擔憂地看著孟明珠一杯接一杯的飲酒,「公主。您少喝些,這酒後勁大。」

  孟明珠起初沒應,是反應了一會兒,才應了一聲,將酒盞擱下。無牙遞過一盞茶,她接過,捧在手心裡。

  殿內的熱鬧還在繼續。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愈發高漲。有宗親起身敬酒,有大臣獻上賀詞,有皇子公主上前給父皇拜年。皇帝一一應著,面色和悅,偶爾點頭,偶爾舉杯,偶爾說幾句勉勵的話,一派其樂融融的帝王氣象。

  孟明珠坐在角落裡,冷眼看著這場盛大的表演。她看見三皇子端著酒盞上前,恭恭敬敬地跪拜,口稱「兒臣願父皇龍體康健、福壽綿長」。皇帝點了點頭,說了幾句勉勵的話,三皇子叩首謝恩,起身退下。四皇子緊隨其後,謹小慎微,像只怕驚動什麼的小獸。六皇子言辭懇切,分寸得當。

  七皇子跪拜時,殿內的絲竹聲恰巧歇了一拍,他的聲音便清清朗朗地傳遍了整座大殿。

  「兒臣願父皇——」他頓了頓,抬眸望向主位上的帝王,目光坦蕩,聲音沉穩,「江山永固,社稷長安。願大齊風調雨順,萬民安康。願父皇福澤綿長,如日月之恆,如山川之壽。」

  孟明珠感覺渾身有點熱。

  「琅琊公主。」內侍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


  孟明珠回過神,抬眼望去。那內侍躬著身子,堆著滿臉的笑,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公主,陛下請您上前。」

  孟明珠的指尖微微一頓。她沒有立刻起身,抬眸望向主位。皇帝正看著她,目光隔著滿殿的衣香鬢影,沉沉地落在她身上。那雙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緒,唇角卻微微彎著,帶著幾分慣常的溫和與從容。孟天樺坐在他身側,垂著眼,手裡端著茶盞,不看他,也不看她。周貴妃的目光卻在她和孟天樺之間來迴轉了幾圈,眼底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光,其他眾妃看她目光亦然,

  孟明珠垂下眼,站起身。無牙伸手想扶,被她輕輕擋開。她整了整衣襟,緩步走向主位。殿內的絲竹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舞姬們退到兩側,賓客們的目光隨著她的身影移動,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

  她走到御前,屈膝跪地,動作端莊得體,聲音不輕不重,剛好能讓殿內的人聽見。「琅琊,願陛下,新春萬福,聖體安康。」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張臉在燭火下顯得格外柔和,紅撲撲的,看著就很誘人。月白色的衣裙襯得她肌膚瑩白如玉,白狐毛的領口貼著纖細的脖頸,襯得那張臉愈發小巧,愈發精緻,像一朵開在深夜裡終於得見天光的曇花。他唇角彎起的弧度大了些,「起來吧。」

  「怕是酒沒少入腹吧,瞧著這臉蛋都醉得通紅了。」

  皇帝說這話時語氣隨意,甚至帶著幾分溫和的笑意,像是在嗔怪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可這話落在殿內眾人耳中,卻有些微妙起來。

  殿內的絲竹聲不知什麼時候又響了起來,歡快的曲調試圖將那一瞬間的凝滯掩蓋過去。舞姬們的衣袖翻飛,裙裾飄揚,色彩斑斕的蝶群在殿中央翩躚起舞。可那些剛才還在交頭接耳的宗親勛貴們,此刻卻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下來。

  他們的目光或是隱晦地掃過跪在御前的孟明珠,或是飛快地瞥一眼主位上的帝王,又迅速移開。

  孟明珠的酒醒了一半,「陛下。」她開口,聲音輕輕的軟軟的,「珠珠不勝酒力,有些醉了。」

  皇帝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她那雙被酒意染得迷濛的眼睛,唇角彎起的弧度大了些。「醉了?」他輕笑一聲,「朕看你是還沒喝夠。」

  他從御案上端起自己的酒盞,對著她說。「陪朕再喝一杯。」

  內侍捧著一盞酒,躬身遞到孟明珠面前。酒液清澈,在燭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她接過酒盞,指尖觸到杯壁的溫熱,輕輕握緊。

  「陛下。」她抬起眼,對上那道熟悉的目光,聲音不輕不重,剛好能讓殿內的人聽見,「琅琊敬陛下。」她將酒盞舉至額前,微微傾身,動作端莊得體,「願陛下……新春萬福,聖體安康。」頓了頓,聲音輕了些,「願大齊,風調雨順,社稷長安。」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張臉在燭火下顯得格外柔和,紅撲撲的,不知是酒意還是燭光映的。他唇角彎起弧度大了些,伸手端起御案上的酒盞。

  「好一個風調雨順,社稷長安。」他將酒盞舉到她面前,輕輕碰了碰她手中的杯壁。一聲脆響,清越,短促,像冰裂,像弦斷。

  孟明珠垂下眼,將酒盞送到唇邊。酒液入口,辣,嗆,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她忍著沒有咳,將那股翻湧的灼熱壓下去,將空盞遞迴內侍手中,然後抬眼看向皇帝,唇角微微彎起一抹弧度。

  「琅琊不勝酒力,讓陛下見笑了。」

  殿內的絲竹聲依舊歡快,舞姬們的衣袖依舊翻飛,可那些隱晦的目光卻看著孟明珠愈發幽深。



  殿內的絲竹聲又換了曲子,比方才更歡快了些。舞姬們退下,換了一撥雜耍藝人,頂缸的、吐火的、翻筋斗的,引得滿堂喝彩。孟明珠的目光落在那缸上,看著那口大缸在藝人的頭頂旋轉、翻飛,穩穩噹噹,落下來時連一滴水都沒有灑出來。

  又是一杯解憂酒下肚。

  麟德殿內觥籌交錯,絲竹繞樑不絕。

  孟明珠覺得悶。不是殿內空氣悶,是人悶。滿座衣香鬢影,笑語喧闐,可她坐在那裡,像一尾被擱淺在岸上的魚,喘不上氣,也游不回海。她端起酒盞,又抿了一口。酒液入喉,辣意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燒得她眼眶發酸。

  「公主。」無牙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低低的,帶著幾分擔憂,「您喝得太多了。」孟明珠偏過頭,對上無牙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無牙。」她開口,聲音輕輕的。


  「奴婢在。」

  「我出去透透氣。」她頓了頓,「你別跟來。」

  夜風裹著寒意湧進來,吹得她衣袂獵獵作響。

  孟明珠感覺燥熱的面頰得到一陣清醒。

  池邊,假山,明月,寒風。

  月白色的裙擺在夜風裡綻開,又收攏,再綻開,像一朵在暗夜裡盛放的花。赤金的頭面在她發間晃動,東珠的流蘇在月光下劃出一道道細碎的光痕。她的腳步虛浮,卻輕盈,像踩在雲上。手臂舒展,指尖划過空氣,帶起一縷看不見的風。

  酒勁湧上來的時候,她抬頭望著天邊那輪冷月眼眶發紅,月華如水,傾瀉而下,將她的身影勾勒得朦朦朧朧。

  每個動作,都像踩在棉花上。

  在即將倒下的時候,一雙手臂穩穩地接住了她。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一張臉。

  「陛下。」她像八爪魚一樣纏在那人身上,雙臂攀住那人的脖頸,臉埋進那人的頸窩,蹭了蹭,「你怎麼來了……」她說著還打了個酒嗝,小手從他領口伸進去。

  那人的脊背猛地繃緊了。

  「陛下。」她又喚了一聲,聲音軟糯,帶著酒意薰染出的沙啞,「我好難受……」

  她說著,眼淚就無聲無息掉下來了。

  她腦子昏昏沉沉的,只覺得這懷抱比平時暖,把臉埋得更深了些,同時拱來拱去,將他胸前蹭濕了一片。

  「難受……珠珠好難受……」

  她的手從他領口伸進去後,往裡面又探了探,指尖描摹著那鎖骨的弧度。

  那人的脊背繃得更緊了,像一張被拉到極限的弓。

  他刻意壓低了嗓子,聲音沙啞,像是在極力壓抑什麼,又像是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我送你回去。」

  孟明珠搖了搖頭,頭髮蹭著他的下頜,痒痒的。「不回去。」她嘟囔著,「裡頭悶,悶死了。那些人看我,都看我……像看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她又打了個酒嗝,眼淚又湧出來一些,糊在臉上,亮晶晶的。

  「都怪你,他們才這樣看我,」孟明珠眼淚糊了臉一層,看得人我見猶憐的。

  那人沉默了片刻。他伸出手,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落在她背上,輕輕拍了拍,用壓沉的聲音道,「那我送你長樂宮。」

  孟明珠帶著泣音嬌嬌嗯了聲。

  他呼吸一緊,抱著她走了起來,孟明珠迷迷糊糊盯著他的唇看,又湊了過去。這是實實在在地貼了上去。

  那人僵了一瞬站定,隨即猛地扣住她的後腦,將她的唇壓向自己,加深了這個吻。

  孟明珠被他吻得喘不過氣來,只能發出斷斷續續的「唔唔」聲,她的手攀在他肩上,想推,推不動;想抓,又不敢。就那么半推半就地掛著,指尖陷進他衣袍的褶皺里,整個人化成了春水。

  那人吻得凶,卻也克制。他的牙齒磕在她唇上,磕得她生疼,疼得她「嘶」了一聲,想往後退,後腦卻被他的手扣住,動彈不得。

  呼吸交織在一起,場景交換間,她整個人陷進柔軟的褥上,粗重,滾燙的呼吸居高臨下。

  「陛下。」

  那人的眸光暗了暗,沒有再說話。他低下頭,重新吻住她。這一回比方才更凶,更狠,像是在懲罰,又像是在宣洩。

  她被他吮得發麻,磋弄得難受。

  她覺得自己像一團燒得正旺的火,要把自己也燒成灰燼。

  月光從窗紗里漏進來,落在她臉上,將那張酡紅的臉照得愈發嬌艷。

  他撐在她上方,垂眸看著她,看著她微微紅腫的唇,看著她泛紅的眼尾,看著她這副又嬌又軟又委屈的模樣。

  他抬起手,扯過她的腰帶縛在她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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