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104章 腰帶不見了

第104章 腰帶不見了

2026-09-14 18:11:31 作者: 衫袖

  是月光還亮著嗎?

  不,不是月光。

  是雪光。

  這裡是一處偏僻的宮室。

  她坐在榻沿上,雙腳懸空。

  身上的衣裳還是昨夜那身月白色的宮裝,只是皺得不成樣子,白狐毛的領口歪歪斜斜地掛著,衣襟的系帶系錯了位,一看就是倉促間胡亂攏上的。

  腰帶不見了。

  她愣了一瞬,低頭在榻上找了找,沒有。又掀開那床粗糲的被子翻了翻,還是沒有。那條月白色的織金腰帶,上面繡著如意雲紋,綴著兩顆米粒大的東珠,是內府年前新制的,她統共沒系過幾回。

  沒了。

  頭亂糟糟的,孟明珠在榻沿上坐了一會兒,腦子裡昏昏沉沉的,像灌了一整壇陳年花雕。

  她抬手揉了揉太陽穴,指尖觸到眼尾,那裡似還能感受到乾澀掉的淚跡。

  長樂宮在東,她大約走了一刻鐘。

  遠處隱約傳來爆竹聲,噼噼啪啪的,是各宮各院在迎新春。按規矩,大年初一,命婦進宮朝賀,皇子公主給各宮娘娘拜年,宗親宴、家宴輪著來,從早到晚不得閒。她得趕在卯正之前回到長樂宮,重新梳妝,換一身衣裳。

  鳳儀宮的主人沒能熬過年便駕去,無人主位。如今後宮由德妃孟天樺、賢妃攝六宮,所以今年按例,朝賀應去德妃的永寧宮、賢妃的椒翠殿。可如今她這副模樣——皺巴巴的衣裳,系錯的衣襟,不見的腰帶——往哪兒去都是笑話。

  她站在甬道的陰影里,聽著遠處噼啪的爆竹聲,第一次覺得這座皇城大得讓人心慌。

  孟明珠從角門進去時,廊下靜悄悄的。

  長樂宮的宮人還在睡夢裡,昨夜的除夕宴直鬧到後半夜,底下伺候的人也跟著熬了大半夜,無牙大約體恤她們,許是讓她們多歇了半個時辰。院裡的雪還沒掃,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她停了停,彎腰將腳印抹平,直起身看了看,覺得看不出什麼痕跡了,才繼續往裡走。

  推開寢殿的門時,她特意放輕了動作。

  殿內暖融融的,炭火燒了一夜,還剩些暗紅色的餘燼,將殿裡的器物都映得朦朦朧朧。她繞過屏風,走到床前,掀開被子躺進去,拉過被角蓋到下巴。被褥冰涼,貼著滾燙的肌膚,激得她微微打了個寒顫。

  困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她幾乎是在幾個呼吸間就沉進了黑暗。

  不知睡了多久,耳邊隱約傳來腳步聲,很輕,很急,到了床邊猛地頓住。然後是一聲極輕的倒吸涼氣的聲音。孟明珠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對上了無牙那雙滿含詫異擔憂的眼。

  無牙站在床邊,手裡還端著一盞熱茶。她看見自家主子就這麼和衣睡在床上,皺巴巴的衣裳,領口的白狐毛歪歪斜斜地掛著,衣襟的系帶系錯了位,那張臉睡得酡紅,眼尾還殘留著未消的紅痕。

  她的目光往下移了移,看見了主子空落落的腰間。

  無牙的手微微一頓,茶盞里的水晃了晃,險些灑出來。她將茶盞擱在床頭的矮几上,俯下身,輕輕喚了聲,「殿下。」

  沒有應聲。

  「殿下。」她又喚了一聲,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

  孟明珠含糊地嗯了一聲,把臉往枕頭上埋得更深了些。「困。」她嘟囔,「再睡一會兒。」

  無牙站在床邊,垂眸看著她的背影。半晌,她輕輕退出去,走到門口,吩咐守在廊下的宮女去備熱水,去煮醒酒湯。然後她走回來,在床邊的腳踏上坐下來,安靜地守著。

  

  孟明珠沒有再睡著。她知道無牙就坐在旁邊,也知道無牙看見了什麼。她沒有解釋,無牙也沒有問。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無牙才輕聲道,「公主,該起了。今日大年初一,按規矩您得去德妃娘娘那兒磕頭。」

  孟明珠睜開眼,盯著帳頂的纏枝蓮紋看了一會兒。

  「知道了。」

  她坐起身,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皺巴巴的衣裳,沒有說什麼。無牙也沒有問那條月白色的織金腰帶去了哪裡,只是默默地從衣櫃裡取出一身新衣裳——水紅色的宮裝,配著銀鼠皮的領口,比昨夜那身更喜慶,也更嚴實。

  孟明珠看著那身衣裳,抬手想去拿,手伸到一半卻定住了。

  她盯著那身衣裳上繡的如意雲紋,和腰帶上綴著的那串白玉珠,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點酸澀逼回去,若無其事地伸了手。


  無牙幫她更衣時,動作比平時更輕柔,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系腰帶時,她特意多繞了一圈,系得緊緊的,打了一個漂亮的如意結。然後她退後一步,上下端詳了一番,彎了彎唇角,「公主今日氣色好。」

  孟明珠看了她一眼。無牙這個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能把假話說得像真的一樣。她眼下這模樣,哪裡來的氣色好。

  她對著銅鏡照了照。鏡中的女子梳著繁複的髮髻,簪著赤金銜珠的步搖,眉眼精緻,唇上點了胭脂,瞧著倒確實像個養尊處優的公主。只是眼底的倦意掩不住,眼尾的紅痕也還沒消乾淨,脂粉蓋了一層又一層,才勉強遮住。

  「走吧。」

  從長樂宮到德妃的永寧宮,路不算遠,轎輦走了一盞茶的工夫。沿途的宮道兩旁掛了紅燈籠,襯著皚皚白雪,倒也熱鬧好看。各宮各院的宮女內侍們腳步匆匆,忙忙碌碌,見了她的轎輦,紛紛避到一旁行禮。

  永寧宮今日格外熱鬧。命婦們按品階排著隊,依次進殿朝賀。孟明珠到的時候,院子裡站滿了等候的命婦,個個滿頭珠翠,錦衣華服,在寒風中站得端端正正。她的轎輦一進來,那些目光便齊齊地掃過來,又齊齊地垂下去,規規矩矩地行禮,「見過琅琊公主。」

  孟明珠微微頷首,徑直往裡走。

  正殿裡,孟天樺坐在主位上,一身正紅色宮裝,頭戴九尾鳳釵,妝容比平時更濃些,襯得她眉眼之間多了幾分凌厲。她在宮中頗受帝王寵信,如今攝六宮事,自然春風得意。下方依次坐著賢妃、周貴妃等人,在陪著孟天樺說話。兩側站滿了命婦,分品階而立,濟濟一堂。

  孟明珠走進去,屈膝行禮,動作端莊得體,聲音不輕不重,「琅琊給德妃娘娘拜年。願娘娘新春萬福,福澤綿長。」

  孟天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起來吧。」她抬了抬手,語氣平淡,「昨夜除夕宴上,陛下說你醉了,可好些了?」

  昨夜麟德殿上,陛下當眾說琅琊公主「醉得臉蛋通紅」,又親自賜酒,那些曖昧的、探究的目光,在場的命婦中不少人都瞧見了。此刻德妃這一問,究竟是關心,還是敲打,誰也摸不准。

  孟明珠垂著眼,聲音平穩,「謝娘娘關懷,歇了一夜,已無大礙。」

  孟天樺端起茶盞,用蓋碗輕輕撥了撥浮沫,抿了一口,才道,「那就好。你年紀小,往後這等場合,酒要少沾,免得失了分寸。」

  「琅琊記下了。」

  孟天樺點了點頭,沒再看她,轉而向身旁的九公主那邊退去,在末席尋了個位置坐下。陸續有命婦上前給德妃磕頭拜年,孟天樺一一應著,面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既不顯得過分熱絡,也不顯得冷淡疏離。這種恰到好處的分寸感,是孟天樺二十年熬出來的本事。

  九公主目光在孟明珠身上飛快地掠過,從那張難掩麗質的臉,到那身簇新的水紅色宮裝,再到腰間那條系得格外緊的如意結腰帶。

  曹令婉垂下眼,盯著茶盞里浮沉的葉片,唇角微微往下撇了撇。

  她到了末席,曹令婉在靠里的位置坐下,理了理裙擺,又端起宮人重新奉上的茶,這才抬眼看向跟過來的孟明珠。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坐可以,別挨太近。

  殿內的命婦們都是人精,哪能看不出九公主這無聲的嫌棄。有人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有人低頭整了整袖口,裝作什麼都沒看見。

  孟明珠站在末席的桌前,無動於衷。

  她在曹令婉旁邊的位置坐了下來,與她隔了一張小几的距離。無牙跟在她身後,垂手侍立。曹令婉的宮女也站在一旁,兩個宮女互相看了一眼,又各自移開目光,氣氛微妙得像繃緊的弦。

  「別以為你勾引了父皇,全天下的人都要對你好。」

  珠簾輕響,德妃宮中的大宮女塗淇端著一碟桂花糕走過來,笑盈盈地打破了這尷尬的沉默。

  「九公主,琅琊公主,這是娘娘特意吩咐小廚房新做的,請二位公主嘗嘗。」

  曹令婉神色稍緩,伸手拈了一塊,卻不急著吃,只擱在面前的瓷碟里。她偏過頭,目光重新落在孟明珠身上,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身周幾個人聽見:「德妃娘娘的好意,我自然要領。只是不知道——」她頓了頓,唇角彎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這位孟明珠領不領得起。」

  連琅琊公主的名號都不叫了,仿佛是刻意一樣,故意強調其名,排斥之意浮於表面。塗淇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福了福身,退了下去。


  孟明珠端起茶盞,用蓋碗輕輕撥了撥浮沫。茶水已經有些涼了,葉片沉在盞底,一動不動。她抿了一口,將茶盞擱下,抬起眼,對上了曹令婉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

  「九公主說的是。」她開口,聲音輕輕的,聽不出什麼情緒,「德妃娘娘的好意,琅琊自然要領。」

  曹令婉唇角那抹弧度滯了滯。孟明珠這話說得不軟不硬,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使不上勁。她盯著孟明珠看了一會兒,冷哼一聲,端起茶盞不再言語。

  殿內的命婦們陸陸續續朝賀完畢,孟天樺留了幾位宗室里的老王妃說話,其餘的便都散了。孟明珠起身告辭時,孟天樺正在和鎮北王妃說話,只抬了抬手,連眼皮都沒抬。

  「去乾清宮。」她說。

  「公主,」無牙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今日大年初一,陛下在乾清宮受百官朝賀,午後還有宗親宴,怕是……」

  「我知道。」孟明珠打斷她,聲音輕輕的,「我不進去。就在偏殿等著。」

  無牙看著她,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說什麼。她替孟明珠攏了攏斗篷的風帽,將那張過分惹眼的臉遮去大半。

  乾清宮外,積雪被掃得乾乾淨淨,露出青石磚的本色。殿前廣場上立著兩列金甲衛,紋絲不動,像一排鎏金的雕像。殿內隱約傳出禮樂的聲響,莊重而悠遠,是大朝會的排場。

  孟明珠沒有走正門。她從西側的角門進去,繞過迴廊,熟門熟路地摸到了乾清宮後頭的一間暖閣。這間暖閣不大,陳設也簡單,是皇帝批摺子批累了臨時歇腳的地方。她近來便總是會被皇帝悄悄安置在這裡。

  暖閣里燒著地龍,暖融融的。孟明珠解了斗篷,在臨窗的矮榻上坐下來。無牙替她斟了一盞熱茶,她捧在手心裡,也不喝,就那麼捧著,望著窗外光禿禿的枝椏發呆。

  等了約莫一個時辰,外頭傳來腳步聲,緊跟著是內侍尖細的嗓音:「陛下回殿——」

  她站起身,走到暖閣通往外殿的那扇小門邊,沒有推開,只是側身靠在門框上,聽外頭的動靜。



  內侍們魚貫而出,殿門合攏,吱呀一聲響,然後安靜下來。

  孟明珠深吸一口氣,伸手推開了那扇小門。

  乾清宮的東暖閣比她那間小暖閣寬敞得多,也氣派得多。皇帝坐在御案後,龍袍未換,冕旒已摘,擱在一旁的紫檀木架上。他正低頭揉著眉心,眉宇間難得地露出幾分疲態。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頓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他開口,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今日不該去各宮拜年?」

  孟明珠沒有立刻答話。她走進來,反手將門掩上,然後屈膝跪地,規規矩矩地磕了個頭。動作和方才在永寧宮裡一模一樣,端莊得體,挑不出半分錯處。

  「珠珠給陛下拜年。」她伏在地上,聲音輕輕的,「願陛下新春萬福,聖體安康。」

  皇帝看著她。

  「在德妃那兒磕過了,又來朕這兒磕?」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唇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你這年拜得倒是周全。」

  孟明珠伏在地上,沒有起身,而是抬起眼,那雙被酒意熏過的眼睛此刻清亮亮的,帶著幾分狡黠,幾分撒嬌的意味,直直地望向他。

  「娘娘那兒是娘娘的,」她微微嘟起嘴,「陛下這兒是陛下的。不一樣。」

  皇帝挑了挑眉,擱下茶盞,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哦?哪裡不一樣?」

  她歪了歪頭,鬢邊的步搖跟著晃了晃,赤金的光芒在燭火下一閃一閃的。「在娘娘那兒磕頭,是規矩。在陛下這兒磕頭——」

  她故意拖長了尾音,膝行兩步,湊到御案前,雙手扒著案沿,下巴擱在手背上。「是來討賞的。」

  皇帝看著她這副模樣,唇角彎起的弧度大了些,眼底卻依舊沉沉的,像深潭,看不清底。「討什麼賞?」

  孟明珠眨了眨眼,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張開,白嫩嫩的,像一片初雪落在御案上。「壓歲錢。」

  殿內安靜了一瞬。

  皇帝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攤開的掌心,又移回她臉上。他伸手端起茶盞,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才道:「你多大了?」

  「多大也是陛下的——」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臉卻紅了,「是陛下的珠珠。」


  這話說得又軟又賴皮,偏偏配上那張酡紅未消的臉和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讓人發不出火來。

  皇帝將茶盞擱下,瓷器落在紫檀木上,發出一聲輕響。他伸手握住她攤在案上的那隻手,指腹摩挲著她柔軟的掌心,動作不緊不慢,似在把玩。

  「壓歲錢可以給。」他開口,聲音低沉,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笑意,「不過,珠珠拿什麼來換?」

  孟明珠被他摩挲得手心發癢,想縮回去,卻被他握得更緊。她的臉更紅了,從臉頰一路燒到耳根,連脖子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粉色。「陛下——」她拖長了聲音,帶著幾分嗔怪,「哪有給了壓歲錢還要往回討的。」

  「朕是天子。」他理直氣壯。

  孟明珠被他噎了一下,氣鼓鼓地瞪著他。「那陛下去歲就沒給——去歲?」她適時露出疑惑一面,「我怎麼想不起去年了,陛下去年有給我壓歲錢嗎?」

  皇帝微微一愣,大新年的,他那為數不多的點丁良心,又亮了。

  去歲除夕夜,她一個人孤凌凌在榴宮,他讓人給她送去象徵新年的衣裳。只是後來,他有意晾晾他,哪裡還記得什麼壓歲錢不壓歲錢,然後沒多久他就收到許峻驚慌失措、失魂落魄的說她從鞦韆上下摔下來摔破腦袋。她大約也不記得了,現在倒好,酒壯慫人膽,借著那點殘存的酒勁,翻起舊帳來了。

  只是這舊帳以她現在的腦子翻得出來嗎?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