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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你放煙花了嗎

2026-09-14 18:11:34 作者: 衫袖

  皇帝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御案上那盞漸涼的茶上,抬手端起來抿了一口,才不緊不慢地道:「去歲的事,」他擱下茶盞,嗓音沉沉的,「朕不是讓人給你送了衣裳?宮裡里外外都換了一遭,你倒是忘得乾淨。」

  孟明珠眨了眨眼,歪著頭看他,哦了一聲,點點頭。

  「衣裳是衣裳,壓歲錢是壓歲錢。」她嘟著嘴,把手又往前伸了伸,白嫩嫩的掌心幾乎要懟到他眼皮子底下,「陛下不要混為一談。」

  皇帝被她這副不依不饒的賴皮模樣逗笑了。他伸手,不輕不重地在她掌心拍了一下,啪的一聲脆響,打得她「嘶」了一聲縮回手,瞪圓了眼睛看著他,滿臉不可置信。

  「放肆。」他板著臉,眼底卻藏著笑意,「大年初一,堵著朕討債來了?」

  孟明珠縮回手,捂著手心,委委屈屈地瞪著他。



  皇帝被她氣笑了,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起頭來。

  「朕看你是酒還沒醒透。」他拇指摩挲著她的下頜,力道不輕不重,「敢跟朕翻舊帳,還敢編排朕的不是,珠珠好大的膽子。」

  孟明珠被他捏著下巴,說話有些含混,卻還是不服氣地嘟囔:「我才不敢翻舊帳……單純就是記性好。」

  皇帝挑了挑眉,鬆開她的下巴,往後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著她。「記性好?那你跟朕說說,朕還欠你什麼?」

  

  孟明珠跪坐在御案前,歪著頭,掰著手指頭開始數。

  「我猜……去歲的壓歲錢,前歲的壓歲錢,大前歲的壓歲錢……」她數了三根手指,頓了頓,抬起眼望向他,「還有呢。」

  「還有什麼?」

  「還有——」她眼珠子轉了轉,忽然從地上爬起來,也不跪了,湊到他跟前,雙手撐在御案上,身子前傾,離他極近,軟軟地撲在他臉上。

  皇帝被她這突如其來的一撲弄得微微一怔,隨即伸手攬住了她的腰,將她往懷裡帶了帶。

  「還有……」她把臉往他頸窩裡埋,聲音悶悶的,帶著幾分含糊的鼻音,「陛下欠我的,多了去了。」

  「我昨夜回去得太早了。」

  皇帝垂眸看她,「嗯?」

  「沒能看上煙花。」她把臉往他胸口蹭了蹭,語氣裡帶著真切的惋惜,「除夕夜的煙花,他們都說好看,可我連個影兒都沒瞧見。」

  「陛下看了嗎?」她仰起臉,下巴抵在他胸口,眼睛亮亮地望著他。

  「嗯。」

  「煙花是什麼樣的?」

  她問這話的時候,聲音輕輕的,像小孩子眼巴巴盼著聽故事的期待的眼神。

  皇帝沒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看著懷裡這張臉。酡紅未消的臉頰,微微紅腫的唇,還有那雙被酒意和困意染得迷迷濛蒙的眼睛。

  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著他,等他告訴她,煙花是什麼樣的。

  他忽然覺得喉間有些發緊。

  「先是放了幾十枚煙花彈,在太液池上空炸開。」他開口,聲音低沉,像是怕驚著懷裡的人,特意放柔了幾分,「金銀兩色的光,照得滿池的水都亮了。然後是百鳥朝鳳——百枚小煙花圍著正中一隻鳳凰,那鳳凰展開翅膀的時候,尾羽上的金光能鋪滿半邊天。」

  他頓了頓,看著孟明珠聽得入神的模樣,唇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繼續說下去。

  「接著是太平有象,一條銀色的長龍繞著整座太液池遊了一圈,龍鱗片片分明,底下是萬朵金蓮齊齊綻放。再然後是五穀豐登,那是新花樣,煙花炸開後像稻穗一樣垂下來,金燦燦的,一層疊一層,沒完沒了。」

  「再然後呢?」孟明珠追問,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手不自覺地攥住了他的衣襟,可她的心越來越涼,昨夜朦朧的一切是誰?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攥住自己衣襟的小手,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她聽得這般認真,像是每一朵煙花都在她眼前盛放,就好像他是她的眼睛,好像穿越了時空一般,昨夜她能和孟天樺一樣伴在他身邊,看著這錦繡煙色。

  「再然後,」他抬手,指尖點了點她的鼻尖,「是一朵並蒂蓮。先開一朵,再開一朵,兩朵挨在一起,顏色從粉白漸變到嫣紅,花瓣一重一重展開,最後兩朵花的花心同時炸出金蕊,金蕊衝上半空,散成漫天繁星。」


  孟明珠的睫毛顫了顫。

  「並蒂蓮。」她輕輕重複了一遍,像是要把這三個字含在嘴裡品一品滋味。然後她抬起眼,望著他,「好看嗎?」

  皇帝低下頭,對上她的目光。

  「好看。」他聲音很輕,像是在回答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可惜你沒看到。」

  孟明珠眨了眨眼,忽然彎起嘴角,把臉埋回他胸口,悶悶地說:「沒關係。陛下替珠珠看了,也是一樣的。」

  皇帝攬在她腰間的手,微微收緊了些。

  皇帝攬在她腰間的手,微微收緊了些。

  窗外的風停了,殿內炭火的紅光映在兩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融成一團暖融融的昏黃。

  過了好一會兒,孟明珠又開口了,聲音更輕了,像是快要睡著了,又像是醉意還沒散乾淨,在說夢話。

  「陛下有沒有放?」

  皇帝低頭看她。她窩在他懷裡,閉著眼睛,睫毛卻還在輕輕顫動,分明沒睡著,是在等他回答。

  乾清宮裡是不放煙花的。皇帝是看煙花的那個人,而煙花在太液池畔燃放,隔著重重殿宇,他站在麟德殿的廊下,看那些煙花升空、綻放、墜落,看滿宮的人仰著頭驚嘆歡呼。他永遠是站得最高的那個人,也是離煙花最遠的那個人。

  他從來沒有親手放過煙花。

  「放了。」

  聲音很輕,像是一句不假思索的謊話,又像是一句真心實意的承諾。

  孟明珠眸底深處寒芒一閃,嘴角翹起的弧度卻大了些。她沒睜眼,只是把臉往他懷裡又拱了拱,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話,大約是「那就好」,又大約是「陛下騙人」。

  孟明珠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含糊地問了一句:「陛下明日……今日……還有工夫見珠珠嗎?」

  皇帝沒有回答。

  他低下頭,唇貼上她的發頂,停留了片刻。然後他鬆開手,將她打橫抱起,走到暖閣深處的軟榻邊,輕輕放下。她陷進柔軟的錦褥里,迷迷糊糊地抓住他的衣袖,不肯鬆手。

  「你在龍床睡一會兒?待朕忙完了,想第一時間看見你。」

  他扯過錦被蓋在她身上,把她的手從袖口上拿下來,放進被子裡。

  「等朕忙完了,」他直起身,垂眸看著她那張昏昏欲睡的臉,「朕讓人再放煙花,」

  孟明珠嗯了一聲,把臉埋進枕頭裡。在意識沉入黑暗之前,她隱約聽見他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很低很低,像是怕被她聽見,又像是怕她聽不見。

  「想看煙花,還有得看,朕陪你就是了。」

  大年初一的煙花終究是沒有補上。

  正月里的日子像流水一樣淌過去,先是宗親宴,後是上元節,再是開朝大典,一樁樁一件件排得滿滿當當。皇帝忙得腳不沾地,孟明珠窩在長樂宮裡,沒再往前頭湊。無牙倒是悄悄去乾清宮問過兩回,回來只說陛下這些日子忙,批摺子批到三更天,累得眼裡都是血絲。

  孟明珠聽了,沒什麼反應,只「嗯」了一聲,繼續低頭剝她的栗子。無牙站在旁邊,看著自家主子那雙白嫩嫩的手將栗子一顆一顆剝得乾乾淨淨,碼在白瓷碟子裡,也不吃,就那麼碼著,碼了滿滿一碟。

  「殿下,這栗子……」

  「賞你了。」孟明珠把碟子往她手裡一塞,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去院子裡走走。」

  上元節的宮宴設在重華殿,比除夕那場更隨意些,算是家宴,卻又不全是。按舊例,上元這日皇帝會邀宗親勛貴、近臣及其家眷共賞花燈,算是一年到頭難得的君臣同樂。

  孟明珠到的時候,殿內已經坐了不少人。

  曹令婉比她早到一步,正坐在女眷席的首位,與身旁的榮安縣主說話。榮安縣主是周貴妃的侄女,十六七歲的年紀,眉眼間與周貴妃有幾分相似,打扮得珠光寶氣,笑起來聲音清脆,像銀鈴似的。見孟明珠進來,榮安縣主的目光掃過來,在她那身素淨的衣裳上停了停,唇角微微彎起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湊到曹令婉耳邊說了句什麼。曹令婉聞言,抬起眼看了孟明珠一眼,沒什麼表情,又垂下眼去,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孟明珠將這一切看在眼裡,面上不動聲色,在末席的位置坐了下來。無牙將琉璃燈擱在她面前的桌案上,又替她斟了一盞熱茶。孟明珠捧著茶盞,目光掃過殿內。

  左側是勛貴席,坐的是宗親和一眾大臣。右側是女眷席,坐的是各府命婦和未出閣的貴女。男賓女眷之間隔了一道薄薄的紗屏,紗屏上繡著山水花鳥,朦朦朧朧的,只能隱約看見對面的人影。這是宮裡的規矩,男女大防不能廢,雖是君臣同樂,也不能壞了禮數。


  隔著那層紗屏望過去,人影憧憧,辨不清眉目,只依稀能看出身形輪廓。有人身形魁梧,端坐如山;有人身形頎長,姿態閒適;有人側身與身旁的人交談,手勢不疾不徐。

  女眷這邊卻熱鬧得多。年輕的貴女們三五成群地湊在一起,低聲說著話,偶爾發出一陣壓抑的笑聲。她們的目光或明或暗地往紗屏那邊瞟,帶著幾分好奇,幾分羞澀,幾分打探的意味。

  「聽說忠勤伯府的長公子今日也來了。」坐在孟明珠斜前方的一位貴女壓低了聲音,語氣里藏不住的雀躍,「就是去年秋闈中了進士的那位,據說生得一表人才。」

  「何止一表人才,」另一位貴女接過話頭,聲音壓得更低,「我聽我父親說,他殿試時對策極好,陛下親口誇他有乃父之風,完全不遜其父。」

  「那又如何,」榮安縣主的聲音忽然插進來,不高不低,帶著幾分不以為然,「忠勤伯府再顯赫。真正論起來,還是要看甘丞相家的三公子,弱冠之年便入了翰林,文章策論都是一等一的,連國子監的祭酒都誇他有狀元之才。模樣嘛——」她頓了頓,故意拖長了尾音,「我上回在相國寺遠遠見過一面,那真真是玉樹臨風。」

  貴女們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嘆和笑聲。

  安縣主的話音剛落,席間便有人接上了話茬。

  「榮安縣主說的甘三公子固然是好,可要說這京中頭一份的人物,還得數建寧侯。」

  那少女手裡捏著一把瓜子,磕得利落,說話也利落:「十七歲的太子少保,封侯拜將,戰功赫赫。你們方才說的那些個,哪個比得上?」

  席間安靜了一瞬。

  榮安縣主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她抿了抿唇,目光往紗屏那邊瞟了一眼,又收回來,語氣淡淡:「沈姐姐這話說得太滿。建寧侯確實是年少有為,可我聽說他從小在外面流浪,粗獷了些。婚姻嫁娶講究門當戶對,才貌雙全,光有軍功,沒有家學淵源,算不得頭一份。」

  沈蘅嗑瓜子的手一頓,抬起眼看了榮安縣主一眼,唇角彎起一個不咸不淡的弧度:「門當戶對?建寧侯是靖侯嫡子,太子少保,食邑千戶。縣主倒是說說,這京中哪家的公子,比他還門當戶對?」

  榮安縣主被噎了一下,臉上的笑意有些掛不住。她身旁的幾位貴女連忙打圓場,七嘴八舌地岔開話題。

  沈蘅也不糾纏,慢悠悠地嗑著瓜子,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末席的孟明珠,停了一瞬,又移開。

  紗屏那邊,建寧侯衛礫正與身旁的定遠將軍許峻低聲交談。他的側臉在紗屏的掩映下顯得格外冷硬,下頜線繃得緊實,像刀削出來的輪廓。他沒有穿朝服,一身玄色錦袍,腰間束著玉帶,襯得身形愈發挺拔。與座中那些世家公子的溫潤不同,他周身上下透著一股久經沙場的凌厲氣度。不似朝臣,倒像一把出鞘的刀。刀刃鋒利,卻只在鞘外。

  女眷席間的話題早已從京中閨秀們心儀的名門公子,拐到了建寧侯身上。曹令婉沒有參與她們的議論,可不代表她沒聽。

  父皇想讓建寧侯尚她。

  她是從父皇與孫德海的隻言片語中拼湊出來的。孫德海來傳話的時候,她正跪在御書房外請安,隔著那扇緊閉的門,隱約聽見父皇在說「九公主年紀不小了,該議親了」,然後提起「建寧侯衛礫」,說他「年少有為,戰功赫赫」,說他「與九公主年紀相仿,甚是般配」。她便知道,父皇是想把她許配給建寧侯的。

  「九公主殿下,你怎麼不說話呀?」身旁不知是誰推了推她的胳膊,她回過神來,對上榮安縣主那雙精明的眼睛。

  曹令婉看她,「你命令我?」

  榮安縣主眼底閃過一絲慌亂,深知曹令婉性子,不敢再言。

  紗屏那側,衛礫忽然偏過頭,目光往女眷席這邊掃了一眼。

  曹令婉厭惡壞了,如此流浪鄉野莽夫,就算他是靖候失散多年的的兒子又如何?那也洗不掉他卑賤的氣息,怎麼能配得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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