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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新的更好

2026-09-14 18:11:43 作者: 衫袖

  孟明珠拿著蓮花燈,摩挲,輕撫。

  燈身晃了晃,她伸手輕輕一推,燈便漂了出去。

  稍遠處的高處,皇子們無聲望向此處。

  燈越漂越遠,漸漸縮成一點微弱的黃光,融進滿湖燈影之中。水面上星星點點,數百盞蓮花燈隨著微波輕輕起伏,像有人將一整條銀河摘下來鋪在了太液池上。

  「滿湖星火逐波去,半是祈緣半祈身,這些貴女們,年年放燈,年年許願,也不知佛祖忙不忙得過來。」

  望向遠處太液池前那些貴女放花燈的行為,四皇子笑著說,眸光的情緒在沈蘅身上流轉。

  旁邊的六皇子聞言,偏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四哥這話刻薄了。放燈祈福,不過是討個彩頭,誰還真指著這一盞燈改命不成。」

  「你倒是憐香惜玉。」四皇子放下酒盞,似笑非笑地往石階那邊揚了揚下巴,「那你說說,那位琅琊公主,她放燈祈的是什麼?」

  六皇子順著他的目光看下去。

  身旁的貴女們一個接一個地將燈放了出去,水面上的光痕越鋪越密,唯獨她手裡那盞還亮著,燭火將她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

  在黑夜中,她的面容竟似比這五彩絢麗的花燈都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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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時候,所有人都在想她和德妃真像,可似乎又不太一樣。

  「四哥管得太寬。」六皇子收回目光,端起茶盞,語氣平淡,「琅琊公主祈什麼,與四哥何干。」

  七皇子也壓睫垂目,目光緩慢掃過周圍的一圈已經放進湖水的花燈,諸多花燈將她團團圍住,燈火在她眼底縮成一小團跳動的金黃,襯得她整個人安靜極了,像一幅畫。

  可這幅畫,在黑暗中可以是曼妙的,在他指尖下成就的另一幅風景。

  他指腹慢慢摩挲著酒盞的邊沿,唇邊含著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不達眼底,在燈火照不到的陰影里,顯出幾分陰惻惻的涼。

  今夜在女眷席上遠遠看見她,她腰間繫著一條新腰帶,水紅色,配著銀鼠皮的領口,打了一個漂亮的如意結。系得格外緊,勒得那截腰身愈發纖細,仿佛要將什麼捆住、封死、不留痕跡。

  七皇子收回目光,仰頭飲盡了盞中殘酒。

  「七弟?」四皇子的聲音傳來,「發什麼呆。」

  「看燈。」他說。

  四皇子順著他的目光往太液池裡看了一眼,沒看出什麼名堂,嗤了一聲:「滿湖的燈,有什麼好看。」

  曹遵鈞沒有解釋。他的目光越過欄杆,重新落在孟明珠身上。她已經站起來了,華美的裙擺濕了一角,貼在腳踝上。她彎腰去攏裙擺的時候,領口微微鬆開,露出一截鎖骨。

  他捏著酒盞的手指節泛白。

  她喚陛下之際他驟然用力,疼得她倒抽冷氣,她當即低斥出聲,他聞言才收斂力道遷就下來。

  說的是什麼,他自己也記不清了。大約不是什麼好話。她對他從來不說什麼好話。

  廊下燈火通明,將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清清楚楚。沒有人注意到他擱在膝上的那隻手,指節蜷了蜷,像在回味什麼觸感,又緩緩鬆開。

  湖面上忽然起了一陣騷動。不知是誰的蓮花燈翻了,燭火浸了水,嗤地滅了。幾個年輕貴女發出惋惜的驚嘆聲,又笑作一團。笑聲被夜風送過來,清脆得像碎瓷。

  孟明珠沒有笑。她直起身,接過無牙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手,側過頭和趙如蘭說了句什麼。趙如蘭點點頭,兩人便轉身往回走,離開了水邊。

  她的背影消失在花燈叢中,華美的裙擺在燈影間一閃,不見了。

  曹遵鈞將空盞擱下,瓷器落在欄杆上,發出一聲極輕的磕響。

  「我有事。」他對四皇子和六皇子丟下這一句,轉身往石階下走去。

  四皇子在身後說了句什麼,大約是打趣的話,他沒有聽。腳步聲踩在石階上,一步一頓,不急不緩。靴底碾過殘雪,咯吱咯吱,像是踩碎了什麼東西的骨頭。

  甬道兩側的花燈還在燃,絹紗燈面上繪著美人圖和山水圖,燭火將那些美人臉映得紅撲撲的,像是活了過來。

  他沒有看。

  他盯著前方那個越來越近的背影,華美的裙擺,銀鼠皮的領口,腰帶系得緊緊的,打了一個如意結。


  淵寂的眉目間慢慢斂下。

  她從太液池畔的岔路往西拐,那是回長樂宮的方向。甬道越走越偏,兩旁的燈漸漸稀疏,花燈被宮燈取代,光線從暖橘變成冷白。無牙跟在她身後,提著那盞嫦娥奔月的琉璃燈,燈影在石板路上拖出一道長長的昏黃。

  她在第七盞宮燈下停了。

  無牙也停了。兩人站在燈下,誰也沒有動。

  曹遵鈞從甬道盡頭走過來,步履如風,沒有刻意放輕腳步,也沒有刻意加重。

  無牙提燈的手微微收緊,燈影跟著晃了一下,又穩住了。

  腳步聲在身後三步外停住。

  「珠珠走得這樣急。」曹遵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笑意,像是在說一句極尋常的寒暄,「燈還沒賞完呢。」

  孟明珠轉過身來。

  宮燈的冷白光芒從上方瀉下,將她半邊臉照得雪亮,另半邊隱在陰影里。她抬起眼,對上曹遵鈞的目光,唇角彎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

  「七殿下。」她喚了一聲,語氣平平,「席散了?」

  曹遵鈞看著她這副滴水不漏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直到與她隔了不到一臂的距離才停下。

  「沒散。」他說,「我出來透透氣。」

  孟明珠沒有後退。她微微仰起臉,那雙被宮燈映得清亮的眼睛直直地望著他,像是在等他把話說完。

  曹遵鈞垂眸看著她。水紅色的宮裝襯得她膚色愈白,銀鼠皮的領口圍著一截細嫩的脖頸,領口系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喉間一點微凹的陰影。他的目光在那裡停了極短的一瞬,又移開。

  「珠珠方才放水燈,許了什麼願?」他問。

  「七殿下關心這個做什麼。」孟明珠偏了偏頭,鬢邊的步搖跟著晃了一下,赤金的光芒在燈下一閃,「不過是些兒女情長的小心思,說出來反倒叫殿下笑話了。」

  「殿下若是好奇,不如也去放一盞水燈,自會知曉其中意味。」

  他墨眸浸著粼粼水光,「笑話哪有珠珠的心愿動聽,爺可巴不得聽上一聽。」

  孟明珠眨了眨眼,睫毛在燈下投出兩小片扇形的陰影。

  「七殿下這話問得奇怪,」她微微偏頭,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經意的輕快,「兒女情長自然是對著心裡的人,難道還對著宮牆上的琉璃瓦不成。」

  曹遵鈞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心裡的人。」他重複了一遍,聲音低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掂量什麼。他往前又邁了半步,靴底碾在石板路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咯吱。那半步邁得不大,卻恰好將兩人之間的距離縮到不足一臂,近得能聞到她領口白狐毛上殘存的薰香。

  「那珠珠心裡的人,」他壓低聲音,目光從她的眼睛滑到她的唇角,又滑回她的眼睛,「他知道嗎?」

  孟明珠沒有後退。她仰著臉,那雙清亮的眼睛坦蕩蕩地望著他,像是面對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又像是面對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她彎了彎唇角,笑意淺淺的,帶著幾分天真的殘忍,「七殿下問這麼多,是想替我傳話?」

  「您知道的,陛下那等偉岸不凡的男子,胸襟氣度皆是世間少有,文武雙全又心懷天下,這般人物,試問宮中女子誰能不動心。」

  「只是這滿心期許,終究也只是我一人的心事罷了,說與不說,皆是徒勞。」

  曹遵鈞眼底的笑意終於徹底淡了下去。他看著孟明珠,像是在看一隻他蓄勢待撲卻始終不肯靠近的獵物,那隻獵物不但不逃,反而轉過身來,歪著頭,用那雙清亮的眼睛打量他。

  「真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他鼓掌,「精彩呢,世間最後痴情女子。」

  他往前傾了傾身,聲音壓得更低,低到只有兩人能聽見的程度:「不過我倒有些好奇。珠珠這般深情,父皇知道嗎?還是說——」他頓了頓,唇角彎起的弧度里摻了幾分陰惻惻的刻薄,「父皇知道了,卻裝作不知道?畢竟陛下日理萬機,想來也不缺一個人的痴心。」

  這話說得不算重,卻字字扎在難堪處。換了旁的女子,大約早就紅了眼眶,或是惱羞成怒拂袖而去。

  想來他大約也是這麼盼著的。

  可惜孟明珠沒有。

  她聽完這番話,臉上的笑意紋絲未動,連眼睫都沒顫一下。她抬起手,不緊不慢地攏了攏領口的白狐毛,那隻手白嫩嫩的,指尖在燈下泛著淡淡的粉色,動作從容極了。


  「七殿下說的是。」她開口,聲音輕輕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認同,「陛下自然不缺人仰慕。可這滿宮的人仰慕陛下,難道還分誰先誰後、誰多誰少不成?」

  她抬起眼,那雙清亮的眼睛坦坦蕩蕩地望著他,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就像七殿下身邊也不缺人伺候,可殿下不也照樣往珠珠跟前湊?仰慕這種事,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殿下說是不是?」

  這話說得,好像他往前湊的每一步,在她嘴裡都成了「仰慕」的佐證,仿佛他和她之間,他才是那個巴巴往上貼的人。

  他盯著孟明珠,眼底的那層笑意徹底褪乾淨了,露出底下冷沉沉的底色。宮燈在他側臉上投下一道長長的陰影,將他的臉劈成兩半,一半在光里,俊秀溫潤;一半在影里,陰沉得嚇人。

  「珠珠這張嘴,」他開口,聲音里的漫不經心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得很低的、危險的意味,「可真是越來越甜了。」

  「殿下過獎。」孟明珠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像是完全沒聽出他話里的威脅。

  曹遵鈞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比方才更冷。他往後退了半步,負手而立,恢復了那副從容的模樣,仿佛方才那一瞬間的失態從未發生過。

  「倒是我多事了。」他慢悠悠地說,目光卻依舊牢牢鎖在她臉上,「珠珠對父皇這般痴心,做兒子的自然不能跟父皇搶。只是——」

  他頓了頓,目光從她臉上滑到她腰間那條系得緊緊的如意結腰帶上,停了一瞬,唇角的笑意愈發意味深長:「珠珠這痴心,最好是真的。若是假的,在父皇面前演得這樣賣力,萬一哪天演不下去了——」

  他沒有把話說完,只是輕輕搖了搖頭,那副惋惜的模樣做得十成十,像在可憐她,又像在嘲笑她。然後他轉身,沿著甬道往來時的方向走去,步伐從容,衣袂在燈下翻飛,背影挺拔得像一柄收入鞘中的長劍。

  走出七八步遠,他忽然停了停,偏過頭,側臉的輪廓在宮燈下格外分明。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身後的孟明珠聽清楚。

  「對了。珠珠那條月白色的織金腰帶,若是不小心落在了什麼地方——」他語氣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回頭爺讓人替珠珠找找?」

  無牙提著琉璃燈的手猛地收緊,燈影狠狠晃了一下。她下意識看向自家主子,卻見孟明珠依舊站在原地,臉上的神情半分未變。

  「殿下有心了。不過一條腰帶罷了,髒了,丟了,或是被什麼不長眼的野物叼了去,都是它自個兒的命。難道我還要為了條舊腰帶,去翻那野物的窩不成?」

  她微微偏頭,鬢邊的步搖跟著晃了晃,赤金的光芒在燈下一閃一閃的,將她眼底的神色映得明明滅滅。

  「殿下這般熱心,」孟明珠又開口了,她往前邁了半步,將自己與曹遵鈞之間的距離又拉近了些,仰起臉,用一種近乎耳語的、只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說,「倒讓我想起一個人。」

  曹遵鈞的下頜繃得死緊,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誰?」

  孟明珠眨了眨眼,睫毛撲閃撲閃的,無辜極了。

  「我宮裡從前有個小內侍,」她語調輕快,帶著一絲回味的興致,「旁的差事不愛干,就愛翻撿東西。今兒在御花園撿塊石頭,明兒在廊下撿片落葉,後兒在牆角撿只死蟲。撿回來了,還巴巴地捧到我面前來,搖著尾巴,等著我誇他能幹。」

  她頓了頓,那雙清亮的眼睛對上曹遵鈞陰沉的目光,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幾分:「七殿下如今四處替珠珠找一條丟掉的舊腰帶,那模樣,真跟我宮裡那小內侍,像極了。」

  轟——



  「好。」他不怒反笑,吐出一個字,像是品完了她方才那番話的全部滋味,給出了一個誠懇的評價。他往前邁了一步,重新拉近了方才被她拉近的距離,近得低頭就能看見她發頂的珠花,近得說話時呼出的熱氣能拂動她鬢角的碎發。

  「拿一個閹人跟爺比,」他收回手,指腹在自己指節上輕輕摩挻了一下,像是在回味什麼觸感,「珠珠這膽量,也真是讓爺稀罕得緊。」

  他退後一步,負手而立,恢復了那副從容溫潤的模樣,仿佛方才被罵作「撿破爛的狗」的不是他,而是別的什麼人。他偏過頭,側臉的輪廓在燈下顯得格外俊秀,聲音不高不低,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欣賞。

  「不過珠珠說得對,一條舊腰帶罷了,丟了就丟了。畢竟——」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腰間那條新腰帶上,唇角的笑意里忽然多了一絲意味深長的親昵,「新的這條,更襯珠珠。」

  他轉身離開。

  靴底踩在殘雪上,咯吱咯吱,腳步比來時輕快得多,像是剛聽了一出極精彩的好戲,心滿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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