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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故人

2026-09-14 18:11:46 作者: 衫袖

  孟明珠站在原地,看著曹遵鈞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盡頭,融進太液池畔那片暖融融的燈影里。

  她臉上那副天真無辜的神情像渡了一層薄冰,在宮燈的冷白光芒下慢慢融化,露出底下冷硬的底色。

  「殿下。」無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壓得極低,帶著幾分未散的驚悸。

  孟明珠沒有回頭。她抬手,將鬢邊那支赤金銜珠的步搖摘下來,遞給無牙。「幫我收著吧,怪沉的。」

  步搖上的東珠足有蓮子大,是年前陛下新賞的。無牙接過來,用帕子包好,揣進袖中。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目光在觸及孟明珠的眼神後識趣的閉嘴。

  回到長樂宮時,已是亥正。

  寢殿裡的炭火燒得正旺,暖融融的,與她離開時一般無二。孟明珠在妝檯前坐下,對著銅鏡,抬手去拆髮髻上的簪環。金簪、珠花、絹花,一樣一樣摘下來,擱在妝檯上,發出細微的磕響。

  她的手指觸到腰間那條如意結腰帶,停了下來。

  無牙站在她身後,看見她的手停在腰帶上,指節微微發白。無牙沒有說話,只是上前一步,替她解開那條系得格外緊的腰帶,動作輕柔,一如既往。

  腰帶鬆開的那一刻,孟明珠的肩膀微微往下塌了塌,像是卸下了什麼沉重的東西。

  「殿下,」無牙將腰帶仔細疊好,擱在一旁的衣架上,「熱水備好了,可要沐浴?」

  「嗯。」

  浴房裡水汽氤氳,熱霧將視線模糊成一片朦朧的白。孟明珠將自己沉進熱水裡,水沒到鎖骨,燙得皮膚微微發紅。她閉上眼,頭靠在桶沿上,濕漉漉的長髮散在水面上,像一片浮動的墨色水藻。

  無牙舀了一瓢熱水,緩緩澆在孟明珠的背上,水流沿著脊柱的溝壑往下淌,溫柔得像一隻手。

  「殿下,」她開口,聲音輕輕的,像是在哄一個不肯入睡的孩子,「水要涼了。」

  

  孟明珠嗯了一聲,從水裡站起來。水嘩啦啦地從她身上瀉下,露出纖細的鎖骨、飽滿的胸脯、平坦的小腹、修長的腿。水霧裡,她的身體像一截新剝的藕,白嫩嫩的,卻布滿了細碎並不陌生的痕跡——手腕上的握痕,後頸上的吮痕,胸口上的咬痕。像一張宣紙,被人揉過、折過,又勉強撫平。

  之所以不陌生,是因為即便做為公主,陛下的寵幸也並不吝嗇,這樣的痕跡也總在這具年輕美好的軀體中能看見,是也並不陌生,但又多了一絲微妙的陌生。

  無牙取來寬大的棉布,將她整個人裹住,動作快而輕柔,像是不想讓她在空氣里多暴露一秒。孟明珠由著她擺布,裹在棉布里,赤著腳踩在青石地上,走回寢殿。

  寢殿裡暖融融的,炭火燒得正旺。無牙替她擦乾身子,取來一件素白色的寢衣,從背後替她披上。孟明珠伸手穿進袖子裡,寢衣的料子是上好的湖州絲,滑膩柔軟,貼在皮膚上像第二層肌膚。

  「殿下,」她替孟明珠攏了攏濕發,用一塊干帕子輕輕絞著發尾的水,「要傳些吃的嗎?晚宴上您沒怎麼動筷子。」

  「不用。」

  「那奴婢給您煮一碗安神湯?」

  「喝吧,你煮,」孟明珠應了一聲,「行囊都收拾好了吧,過了節,我們就要動身回公主署了。」

  太液池畔的燈會散得差不多了。

  最後幾盞蓮花燈孤零零地漂在水面上,燭火將盡未盡,明明滅滅地掙扎著,像溺水的人最後揮了揮手,然後便被夜風一拂,徹底沉進了墨色的湖水裡。宮人們提著長竿,將那些漂散的燈盞一隻一隻撈回來,動作熟練而麻木,臉上的神情在燈影下看不太清,大約也和撈起幾片落葉沒什麼兩樣。

  孟明珠坐在妝檯前,銅鏡里映出一張素白的臉。

  無牙端著安神湯進來時,她已經自己絞乾了頭髮,烏壓壓的長髮披散在肩後,襯得那張臉愈發小,愈發白。她接過湯碗,一勺一勺地舀著喝,姿態秀氣極了。

  「東西都收拾好了。四季的衣裳、常備的丸藥、殿下慣用的那套文房四寶,還有陛下年前賞的那幾匹雲錦,奴婢都一併裝好了。」



  「公主署那邊,西配殿的炭火年前就燒上了,被褥也都換了新的。蘇京蝶那邊奴婢也提前遞了話,說是殿下約莫正月十八回去。」

  「今日在宴上,」無牙站在床邊,斟酌著開口,「沈姑娘說,上元節的燈會要連放三日。後日還有一場,在東華門外,民間也有燈市,說是比宮裡的還熱鬧。」


  孟明珠嗯了一聲,又舀了一勺湯。

  「趙姑娘二月便要出閣了。奴婢想著,後日若是得空,公主不如邀趙姑娘一道去東華門賞燈,也算替她添一份嫁妝情誼。」

  「你想說什麼。」瓷勺擱在碗沿上,發出一聲極輕的磕響,孟明珠抬起眼,看向無牙。

  無牙被她這一眼看得微微一怔。

  自家主子平日裡說話總是溫溫吞吞的,像裹了一層綿軟的絲綢,叫人摸不清底下藏著什麼。可方才那三個字,不輕不重,卻把那層絲綢掀開了一角。

  無牙垂下眼,沉默了片刻。

  「奴婢在想,」她開口,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份量,「公主回了公主署,山高水遠,宮裡的事便插不上手了。德妃娘娘那裡,九公主那裡,還有——」她頓了頓,沒有說出那個名字,「還有該防的人,都隔著一道宮牆,防不勝防。」

  孟明珠沒有接話。她重新端起湯碗,瓷勺在碗裡慢慢攪著,褐色的湯汁泛著微微的漣漪。

  無牙看著那圈漣漪,繼續說下去。

  「公主在宮裡這幾個月,該鋪的路都鋪了,該探的底也探了。只是有些事,人不在眼前,便容易生變。」她抬起眼,對上銅鏡里孟明珠的目光,「公主當真放心?」

  孟明珠將最後一口安神湯喝完,把碗擱在妝檯上。她拿起帕子掖了掖嘴角,動作慢條斯理,像是在品那口湯的餘味。

  「不放心又如何。」她開口,聲音輕輕的,「該走的路,一步也省不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正月的夜風裹著寒氣灌進來,將她披散的長髮吹得微微揚起。窗外月色如霜,將院子裡的殘雪映得亮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發酸。

  「是奴婢多嘴了,」

  「你不是多嘴。」孟明珠望著窗外的月光,「你是怕我躲回公主署,是怕了。」

  無牙的手頓住了。

  孟明珠轉過身來,月光從她背後灑進來,將她的輪廓鍍上一層冷冷的銀邊。

  「我從未過問你究竟是誰的人,從前只當你是陛下麾下之人。可你行事向來古怪,該奏報的如實稟報,不該聲張的又處處為我遮掩。起初我只道你是惜命自保,如今想來,卻絕非這般簡單。」

  彼時,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道窄窄的銀白,恰好橫亘在孟明珠與無牙之間,像一道誰也不敢跨過去的分界線。

  無牙站在那道銀白的月光里,垂著手,一動不動。

  她生得並不出挑,是那种放在人堆里絕不會被多看一眼的寡淡臉。可此刻她站在那裡,身形如一口古井,面上的神情既無慌張,也無委屈,只有一種被揭破後的平靜。

  「殿下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疑心的。」

  孟明珠走回妝檯前,坐下來,對著銅鏡將散落的碎發攏到耳後。銅鏡里,她的面容在燭火與月光的交映下顯得有些不真實,像一幅工筆仕女圖,眉眼精緻到了極致,反而失了人氣。

  「榴宮摔了腦袋之後,我在宮裡醒來。所有人都告訴我,陛下救了我,我是他的妃子,我該感恩戴德。」她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妝檯上那支赤金銜珠的步搖,東珠在燭火下流轉著溫潤的光,「可真是這樣嗎?你看我,永遠都是那個表情。」

  「我那時候傷還沒好利索,躺在床上下不來,每天睜眼閉眼都是你。餵藥的是你,擦身的是你,夜裡守在腳踏上不肯回房睡的也是你。我燒得糊裡糊塗的時候,抓著你的手喊姐姐,你還應了。」

  無牙的睫毛顫了顫。

  「可你對我太好,好得不像一個剛被撥來伺候新主子的宮女。」孟明珠從銅鏡里看著無牙,「你怕我疼,怕我冷,怕我哭,怕我想不開。你看我的眼神,不是看主子,是看一個——」

  她停了停,似乎在找一個恰當的詞。

  「故人。」

  「殿下,」無牙開口,聲音有些乾澀,「奴婢——」

  「你不用急著認,也不用急著辯。」孟明珠轉過身來,面朝著她,「我方才說了,我從未問過你,是因為我知道你不會害我,可我也不關心,我的命這麼爛,本就砒霜劇毒,也不差這一變數,毫無分別。」

  無牙怔怔地站在原地,嘴唇翕動了幾下,卻沒能發出聲音。月光將她的臉映得慘白,那雙平日裡總是沉穩如井水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裂開了一道細細的紋,然後紋路越擴越大,終於盛不住了,化作兩行淚無聲地淌下來。


  她跪了下去。

  雙膝磕在冰涼的地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她沒有伏地,而是直挺挺地跪著,仰著臉,望著孟明珠,眼淚淌過那張並不出挑的臉,淌過下頜,滴在月白色的衣襟上。

  「二姑娘。」

  孟明珠心頭像是被一根極細的針扎了一下。

  「你是孟家的人。」

  「奴婢不是。」無牙仰著臉,望著孟明珠,「奴婢是您的人。從十二年前起,就是您的人。」

  十二年前。

  孟明珠微微眯起眼。

  「十二年前,」她重複了一遍,聲音輕輕的,「在哪裡?」

  「在青州。」

  青州。

  孟明珠的睫毛顫了顫。

  那是她外祖家的故地。母親王氏出身青州王家,是當地有名的書香門第。外祖父王崇安做過一任知府,致仕後回鄉辦學,在青州城裡頗有聲望。她五歲那年的冬天,母親帶她回青州省親,在外祖家住了一整個臘月。那是她記憶里為數不多的、真正快活的日子——外祖家的院子裡有一棵老梅樹,臘月里開得正盛,她每天趴在窗台上數梅花,外祖母會往她手心裡塞一塊芝麻糖,笑著叫她「小饞貓」。

  和無牙有什麼關係?

  「那年青州遭了雪災,」無牙開口,聲音低低的,像是在翻一本落了灰的舊書,每一頁都泛著脆弱的黃,「大雪封了路,城外來了許多逃荒的流民。奴婢就是其中一個。」

  「奴婢的爹娘死在了路上,是凍死的。奴婢跟著一群流民擠在城外的粥棚里,每天等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那時候奴婢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身上長滿了凍瘡,頭髮結成了硬梆梆的氈子,渾身臭得連野狗都繞著走。」

  她說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極淡,帶著幾分自嘲的苦澀。

  「臘月二十四,小年。粥棚里死了人,是個比奴婢還小的孩子。奴婢害怕,從粥棚里跑出來,沿著城牆根漫無目的地走。雪下得很大,奴婢的鞋早就爛了,腳踩在雪地上,起初還覺得疼,後來就不疼了,只是木。奴婢走到一座宅子的後門外,實在走不動了,就靠著牆根坐下來,想,就這麼睡過去吧,睡過去就不冷了,不餓了。」

  「然後門開了。」

  無牙抬起眼,望著孟明珠。

  「開門的是您。穿著一件大紅色的斗篷,領口滾著一圈白兔毛,襯得那張小臉像雪地里開出的一朵紅梅。奴婢從來沒見過那樣好看的小孩子,好看得讓奴婢覺得自己更髒了。您蹲下來,歪著頭看奴婢,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從斗篷里掏出一包東西,塞進奴婢手裡。」

  「是芝麻糖。用油紙包著,一共四塊,有兩塊碎了。」

  「您說,『給你吃。我外祖母給的,可甜了。』」

  孟明珠沒有說話。她坐在妝檯前,手指無意識地蜷緊了袖口。她記得那包芝麻糖。外祖母每天給她兩塊,她捨不得吃,攢了三天攢了六塊,想等母親從寺里進香回來一起吃。那天她聽見後門外有動靜,趁乳母不注意偷偷跑出去,看見牆根下蜷著一個髒兮兮的小女孩,就把芝麻糖分了一半給她。

  她不記得那個小女孩的臉。

  可小女孩卻記得,並且發誓一定要找到這個救了她命的小姑娘。

  「奴婢只知道,您叫珠珠,您外祖家姓王,是青州人。還有——」她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攤在掌心,「您的樣子。」

  那是一小塊疊得四四方方的油紙,泛著陳年的黃,邊緣已經磨得起了毛邊。無牙小心翼翼地展開,油紙的正中央,畫著一張模糊的臉。

  不能用畫這個字。那是一個從未學過畫的孩子,用炭條在油紙上笨拙地描出來的一個輪廓,圓圓的腦袋,兩個黑點當眼睛,一個彎彎的弧線當嘴巴,嘴巴上方畫著兩個圓圈,大約是酒窩。

  「奴婢不會畫,畫得很醜。」無牙輕輕撫過那個炭筆描出的彎彎笑臉,「可奴婢把它藏在身上,藏了十二年。洗衣裳的時候怕打濕,睡覺的時候怕壓皺,挨餓的時候看看它,就不覺得那麼餓了。」

  她跪在那裡,將那幅畫舉過頭頂,雙手呈給孟明珠。

  「三姑娘,十二年前您在青州後門外給了一個小乞丐一包芝麻糖,那個小乞丐找了您十二年。她後來進了營,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找到您了。直到那天,她看見她被安排到冬萃宮的新主子。」

  「她認出了您。」


  「您長大了,可您的酒窩還在。」

  月光無聲地鋪在兩人之間。

  孟明珠站起來,她赤著腳,踩著冰涼的地磚,走到無牙面前,彎下腰,接過了那幅畫。她的目光落在那幅畫上,落在那兩個歪歪扭扭的酒窩上。

  孟明珠將那幅畫托在掌心裡,看了很久。

  那是她的酒窩。

  她五歲那年,外祖母總愛捏著她的臉說,珠珠笑起來有兩個小酒窩,將來長大了,一定是個有福氣的丫頭。

  有福氣。

  確實有福氣,一朝伴在君王側。

  孟明珠將油紙重新疊好,疊得四四方方,摺痕壓得比原來更深,將那張泛黃的油紙疊好,沒有還給無牙,而是隨手擱在了妝檯上。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你不想讓我離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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