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一旦回了漷縣,便是遠離了這權力的中心。陛下日理萬機,身邊從來不缺新人。德妃娘娘執掌六宮,要在陛下耳邊吹什麼風,殿下隔著一道宮牆,連辯駁的機會都沒有。到時候,殿下辛辛苦苦掙來的一切——」
「掙來的一切?」
孟明珠打斷了她。她彎下腰,與無牙平視,月光將她的臉映得半明半暗,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無牙,你告訴我,我掙來了什麼?」
無牙被她問得一怔。
「是琅琊公主的名號?是長樂宮的錦衣玉食?還是陛下偶爾想起來時,賞賜的那些珠玉綾羅?又或是這滿宮上下的異端?」孟明珠直起身,走到窗邊,伸手將窗縫推得更開了些。正月的夜風裹著寒氣灌進來,吹得燭火劇烈搖晃,連帶著她的身板都有些單薄。
「這些東西,他今天能給,明天就能收回去。」
「他收回去又如何?」無牙忽然提高了聲音,隨即意識到僭越,又將聲音壓下去,可語氣里的急切卻壓不住,「殿下難道就甘心這樣走了?莊子裡那場大火,您頭上那道疤,您跪在榴宮裡等死的那一夜——您都忘了嗎?」
「我沒忘。」
孟明珠轉過身來,月光從她背後灑進來,照不透她臉上的神情,只勾勒出一個冷硬的輪廓。
「正因為沒忘,我才要走。」
無牙愣住了。
孟明珠走回她面前,赤著的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穩。她在無牙面前站定,低下頭,看著這個跪在地上、臉上還掛著淚痕的宮女,她神色悲憫。
「你以為我留在宮裡,是想爭什麼?爭恩寵?爭名分?爭那個男人偶爾施捨的一點溫柔?」她彎下腰,伸手捏住無牙的下巴,迫她抬起頭來,「我告訴你,我不爭。」
「我跪在他腳邊,對他笑,對他撒嬌,讓他以為我是個只會討賞的蠢貨。你知道為什麼?」
無牙的嘴唇微微發顫,沒有說話。
「因為只有他這麼以為,我才能活著。」孟明珠鬆開手,直起身,「可活著,不是終點。」
她走到妝檯前,拿起那幅疊好的油紙,放在燭火上。火苗舔上油紙的邊緣,迅速蔓延開來,那張歪歪扭扭的小臉在火光中扭曲、焦黑、化為灰燼。無牙跪在地上,看著那幅她藏了十二年的畫化為烏有,嘴唇翕動了一下,終究沒有出聲。
孟明珠將最後一角燒盡的油紙丟進妝檯上的瓷碟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無牙,你找了十二年,找到了我。可你找到的那個我,還是當年在青州後門外給你芝麻糖的小姑娘嗎?」
無牙張了張嘴,沒能說出話來。
「不是了。」孟明珠替她答了,「那個小姑娘早就死了。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是另一個人。」
她轉身,走到無牙面前,彎下腰,伸出手,將無牙從地上扶了起來。無牙跪得久了,膝蓋發麻,被她攙著才勉強站穩。
「我回公主署,不是因為怕了。」孟明珠看著她的眼睛,「是因為有些事,在宮裡做不了。」
無牙怔怔地看著她。
「殿下要做什麼?」
孟明珠沒有回答。她轉過身,走到窗邊,將窗戶重新掩上,只留了一條細細的縫。月光被擋在窗外,殿內重新暗下來,只有炭火的暗紅餘燼和燭火的昏黃微光。
「後日,」她開口,聲音輕輕的,「我們去東華門賞燈。你方才不是說了嗎,沈蘅說民間的燈會比宮裡的好看,趙如蘭要出嫁了,該替她添一份嫁妝情誼。」
無牙站在陰影里,燭光下自家主子那張臉穠麗得近乎不真實。
可無論如何,無牙似乎都不能將那些碎片拼成一個完整的孟明珠。
「是。」無牙垂下眼,屈膝行了一禮,「奴婢這就去安排。」
她轉身往殿外走,走到門口時,孟明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輕輕的,像是隨口一提。
「無牙,我不關心你身後的人是誰,但你也該知道,我眼裡容不得沙子。」
無牙的腳步頓了頓。
「每個人的人生都千奇百怪的,我總不會有那麼多精力去窺探旁人的過往。」
無牙頭皮略緊,卻沒有回頭。她推開殿門,走進廊下的寒風裡,反手將門輕輕合上。
孟明珠站在妝檯前,垂下眼,看著銅鏡里的自己。素白的寢衣,披散的長髮,未施脂粉的臉。
她彎起唇角,對著銅鏡笑了一下。
鏡中的女子也跟著笑了,眉眼彎彎,唇邊兩個淺淺的酒窩。
珠簾晃動,發出一串細碎的碰撞聲。
孟明珠在銅鏡前坐直了身子,伸手拿起妝檯上那支赤金銜珠的步搖,對著燭光看了看。東珠的光澤溫潤沉靜,像深潭裡養了千年的月光。她將它重新簪回髮髻間,端詳了片刻,又摘下來,擱回妝檯上。
「太沉了。」她說。
無牙已經折返回來,手裡捧著一隻紅木雕花的小匣子,放在妝檯上打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樣首飾,都是素淨的款式,一對羊脂玉的耳墜,一支銀簪,幾朵珠花。
「殿下明日去東華門,戴這些便夠了。」
孟明珠嗯了一聲,拿起那對玉墜對著耳垂比了比,又放下了。
「明日的事,你去安排。」她說,「請趙如蘭,再請沈蘅。旁的人不必知會。」
「是。」無牙應下,又抬起眼,透過銅鏡看向孟明珠,「殿下可要給陛下留話?」
孟明珠的手微微一頓。
「留什麼話?」
「殿下這一走,雖說是回公主署,可公主署在漷縣,往返也要小半月。若是陛下召見——」
「他不會,你也別高估我們這位「正當壯年」的皇帝陛下精力,」孟明珠打斷她,聲音輕輕的,「接下來這些日子,光是開朝大典、春耕祭祀、各藩屬的朝貢表文,就夠他忙到二月末。等忙完這些,後宮的桃花該開了,新人舊人輪番往上湊,他哪還記得一個去了漷縣的公主。」
她說著,從妝檯前站起身,走到床邊掀開被子躺進去。被褥已經被湯婆子焐得暖烘烘的,她縮進去,把被角拉到下巴,閉上眼睛。
無牙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輕手輕腳地熄了多餘的蠟燭,只留了床頭那一盞。燭火將殿裡的光影拖得長長的,在牆壁上畫出一個模糊的人形。
次日午後,沈蘅的帖子便回了過來。她不但自己來,還捎帶了一句話:「聽說東華門外有家賣羊肉湯的攤子,湯頭能鮮掉眉毛,公主若是不嫌粗鄙,咱們賞完燈去喝一碗。」
孟明珠看了那帖子,唇角彎了彎。沈蘅這個人,永遠能在正經事裡塞進一口吃的。
趙如蘭的回帖稍晚一些,是傍晚才到的。信上寫得規規矩矩,先謝了公主盛情,又說已稟過母親,屆時定當赴約。末尾卻多了一行小字,筆跡比正文輕了許多,像是猶豫之後才添上去的:「那夜湖畔之語,如蘭銘記在心。」
孟明珠看完,將信紙折好,遞給無牙。
「趙家姐姐這個人,」她頓了頓,「心太重。」
無牙接過信,小心翼翼地收進匣子裡。
正月十七,天色將暗未暗時,三頂不起眼的轎子從不同的方向匯聚到東華門外。孟明珠到得最早,轎子停在角門邊的一棵老槐樹下,她掀開轎簾的一角,往外看。東華門外的長街兩側掛滿了花燈,綿延而去望不到頭,比宮裡的燈會更熱鬧,也更雜亂。賣糖人的、耍皮影的、擲骰子的、唱小曲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燈火將半條街映得如同白晝。
沈蘅的轎子隨後便到了。她今日穿了一身鴉青色的騎裝,頭髮束成一個利落的馬尾,踩著一雙小羊皮的靴子從轎子裡跳下來,整個人利落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琅琊公主!」她大步走過來,往孟明珠的轎子裡探頭一看,「你穿這麼素淨?倒顯得我像個莽夫了。」
孟明珠從轎子裡出來,身上是一件銀灰色的褙子,配著月白色的裙子,髮髻上只簪了一支銀簪。她上下打量了沈蘅一眼,唇角彎起:「沈姐姐這身打扮,是要去賞燈,還是要去從軍?」
「賞燈從軍兩不誤。」沈蘅咧嘴一笑。
趙如蘭到得最晚。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披風,下轎時丫鬟攙著,動作溫溫吞吞的,像是怕踩死地上的螞蟻。她走到孟明珠面前,福了福身,又對沈蘅點了點頭,禮數周全得無可挑剔。
「讓二位久等了。」
沈蘅擺擺手,「等你的時候我已經把這條街上賣什麼吃食都摸清楚了。走,先逛燈,逛累了去喝羊肉湯。」
元宵的燈市正是最熱鬧的時候。三人並肩走在人流中,丫鬟們緊跟在後。沈蘅走在最外側,時不時在賣吃食的攤子前駐足,買一包糖炒栗子、兩串糖葫蘆,自己吃一串,塞給孟明珠一串,趙如蘭笑著擺手說不要,她又硬塞過去,嘴裡嘟囔著「新嫁娘更要多吃,去了婆家就沒這麼自在的日子了」。
趙如蘭被她說得臉一紅,接過糖葫蘆,小口小口地咬。
走到一處賣面具的攤子前,沈蘅停下來,拿起一個青面獠牙的鬼臉面具往臉上一扣,轉身對著孟明珠和趙如蘭,嗡聲嗡氣地說:「在下乃東華門燈神,二位姑娘還不快快許願。」
孟明珠伸手將她的面具摘下來,露出底下那張笑得張揚的臉。
趙如蘭在一旁捂著嘴笑,笑得肩膀輕輕發抖。
孟明珠看著她們,目光卻越過沈蘅的肩頭,落在遠處一盞高懸的走馬燈上。走馬燈的燈壁緩緩轉動,燈壁上繪著八仙過海。和那夜在重華殿廊下看到的那盞一模一樣。她的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蜷,又鬆開,面上卻依舊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樣,接過無牙遞來的蓮子,一顆一顆剝著。
「對了,」沈蘅忽然回過頭來,「聽說你公主署在漷縣?那邊離京城也不算遠,改日我去找你玩。」
孟明珠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好。」
趙如蘭也輕聲道:「若是夫君同意,我也想去看看。聽說漷縣有處溫泉,冬天去正好。」
「二月十六之後,你便是甘家的人了。」孟明珠偏過頭,看著趙如蘭,唇角彎起一個淡淡的弧度,「到時候,該是我回京賀你才對。」
趙如蘭聞言,垂下眼,手裡的糖葫蘆已經有些化了,糖漿沾在指尖上,黏黏的。
「賀什麼。」她的聲音很輕,輕到險些被滿街的喧鬧吞沒,「明珠妹妹不怕你聽了笑話,我現在有點煩惱這件事,我娘常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我要是嫁去甘家,是不是就成潑出去的水了,他們是不是就把我當外人了。」
說著趙如蘭又嘆了聲,「嫁人這件事,到底圖什麼呢?把女兒從一個家趕出去到另一個家去做人兒媳,」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甘家三公子,我見過一回。人是好的,家世也是好的。可我有時候想,嫁過去之後,趙家就成了娘家,甘家才是婆家。逢年過節回去,便是客人了。」
沈蘅在旁邊聽了一耳朵,把嘴裡的糖葫蘆咽下去,大大咧咧地說:「你想那麼多做什麼?甘三公子我見過,模樣周正,性子也溫和,不是那等會苛待妻子的人。你要是想家了,騎馬回來就是,誰敢攔你?」
趙如蘭被她逗得彎了彎唇角,那笑意卻淡淡的:「沈姐姐說的是。」
她沒再說下去。
孟明珠卻懂了。
趙如蘭不是在擔心甘三公子的為人,也不是在擔心回不了娘家。她是在怕,怕自己從一個家被挪到另一個家,像一件貴重而不由自主的物件,被搬來搬去,卻沒有人問她願不願意。
「如蘭姐姐,」孟明珠開口,聲音輕輕的,「嫁人之後,你還是趙如蘭。」
趙如蘭抬起眼,對上她的目光。
孟明珠伸手,將她指尖上那點黏膩的糖漿用帕子擦掉了,動作很輕,像在擦一件易碎瓷器上的浮塵。
「甘家若是把你當外人,」她說,「你就把自己當主人。這個道理,不用我教。」
趙如蘭怔了怔,隨即眼眶微微泛紅。她垂下眼,盯著孟明珠手裡的帕子,半晌,才輕輕說了句:「明珠妹妹,你真的變了好多。」
「你方才在轎子裡已經說過一遍了。」孟明珠將帕子疊好,遞給無牙,唇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人總要變的。」
沈蘅在旁邊把最後一口糖葫蘆啃乾淨,竹籤子隨手丟進路邊的簍子裡,拍了拍手:「好了好了,大好的日子,說什麼變不變的。前面有猜燈謎的攤子,咱們去贏幾盞燈回來,比比誰猜得多。」
她拉起趙如蘭的手就往人群里擠。趙如蘭被她拽得踉蹌了一下,回頭看了孟明珠一眼,那目光里有未乾的淚意,也有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