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的人忽然騷動起來。前方不遠處,有人大喊了一聲「舞龍燈的來了」,人群便像潮水一樣往兩邊涌去,讓出中間一條寬寬的道。孟明珠被擠得往後退了一步,沈蘅伸手拽住她的胳膊,將她拉到身側。趙如蘭也被丫鬟護著退到了路邊。
鑼鼓聲由遠及近,震得腳下的石板路都在微微發顫。
一條金龍從街尾蜿蜒而來。龍首足有一人高,兩隻銅鈴大的眼珠里嵌著燭火,在夜色中灼灼發亮。龍身由數十盞小燈籠串聯而成,每一盞燈籠里都點著燭,將整條龍映得通體透明。舞龍的漢子們赤著上身,腰間扎著紅綢,在鑼鼓聲中騰挪跳躍,將那條金龍舞得活了過來,時而昂首沖天,時而俯身貼地,龍尾掃過之處,人群爆發出一陣又一陣的歡呼。
沈蘅看得目不轉睛,嘴裡連聲叫好。趙如蘭也抬起頭,眼底映著那條金龍的光芒,難得地露出幾分孩子似的新奇。
孟明珠站在人群中,仰著頭,看著那條金龍在她頭頂盤旋。
她看見了。
金龍昂首沖天的那一瞬,龍腹之下、燈籠的間隙里,露出了一道玄色的身影。那身影一閃而逝,快得像是夜色中一隻掠過的夜梟。可孟明珠認出了那道身形,挺拔、冷硬,像一把出鞘的刀。
建寧侯,衛礫。
他站在人群的另一側,與她們隔了一條街的距離。
沈蘅正看得興起,沒聽清,湊過來大聲問:「什麼?」
金龍在頭頂盤旋,鑼鼓聲震得人耳朵發嗡。人群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推著,往兩邊擠了又擠,擠得沈蘅不得不鬆開孟明珠的胳膊,回頭沖她喊了句什麼。孟明珠只看見她的嘴在動,聲音卻被鼓點吞得乾乾淨淨。
然後人潮猛地一涌。
舞龍的隊伍從中間穿過,兩旁的看客跟著往前擠,像被龍尾卷著走。沈蘅被擠得往前跌了幾步,趙如蘭的丫鬟死死拽著自家主子,卻也被人潮推得往後退。孟明珠站在原地,周遭的人卻像水一樣流過來、涌過去,將她與沈蘅之間那道縫隙越填越寬。
她看見沈蘅回頭找她,張著嘴在喊,手舉得高高的,然後被一個扛著孩子的漢子擋住了視線。再看見時,沈蘅已經被擠到了街對面,鴉青色的身影在燈影和人影中閃了閃,不見了。
無牙的手從身後伸過來,緊緊攥住她的手腕。
「殿下——」
「沒事。」孟明珠說。她的聲音被淹沒在鑼鼓聲里,連自己都聽不太清。
人流繼續涌。舞龍過去了,後面跟著踩高蹺的、劃旱船的、扭秧歌的,一撥接一撥沒完沒了。她被擠著往前走,腳下踉蹌了幾步,無牙的手也被沖開了。她回過頭,看見無牙被兩個抬著花燈的壯漢隔開,正拼命往她這邊擠,臉上是從未有過的慌亂。
孟明珠張嘴想說什麼,肩膀被撞了一下,整個人往旁邊歪了歪。等她站穩,無牙也不見了。
到處都是人。陌生的臉,陌生的身形,陌生的聲音。一個戴著儺戲面具的孩子從她腿邊跑過去,險些絆了她一跤;一個賣糖葫蘆的老漢扯著嗓子吆喝,聲音尖銳得像哨子;一對年輕男女手挽著手從她身邊擠過,女子頭上的絹花蹭過她的肩膀,掉了一片花瓣。
她被人潮裹挾著,往一個不知道的方向走。周遭的聲音像隔了一層水,悶悶的、嗡嗡的,灌進耳朵里卻聽不真切。燈火太亮了,亮得讓人頭暈,走馬燈、絹紗燈、琉璃燈、兔子燈、蓮花燈,一盞挨著一盞,在她眼前晃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她忽然想起話本所載,金樹銀花齊放、燈火滿城的賞燈踏花之夜,正是拍花子作亂之時。
她的心猛地一沉。
指尖在袖中攥緊,指甲掐進掌心,疼得她一個激靈,混沌的腦子反倒清明了些。她不再試圖逆著人流往回走,而是順著人潮的方向,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邊上挪。銀灰色的褙子在人群里並不起眼,她低下頭,將髮髻上那支銀簪拔下來,攥在掌心裡。簪尖從指縫間露出半寸,冰涼,鋒利。
人潮又涌了一波。踩高蹺的伶人從她身側擦過,三丈高的竹竿上綁著彩綢,搖搖晃晃,引得圍觀的人陣陣驚呼。孟明珠被人群裹挾著往前踉蹌了幾步,腳下忽然踩空——
是路牙子。
孟明珠借力站穩,抬起眼。
花燈的光從頭頂瀉下來,照著面前這個人。玄色錦袍,腰間束著玉帶,身形挺拔如松。他的眉骨很高,眼窩微陷,下頜線削瘦冷硬,整張臉帶著刀削斧鑿般的凌厲。
燈火在他臉上明明滅滅,他卻像一塊被水沖刷了千年的礁石,任周遭喧鬧如潮,他只是不動。
這張臉在很久很久以前也只是一張看起來人畜無害的臉,可現在卻被這京城的刀刃焠出了幾分凌厲。
孟明珠認出他的那一瞬,他也正垂眸看她。
「人多。孟姑娘當心。」
他收回手,退後一步。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孟明珠將銀簪收回袖中,站穩了身形,微微頷首。
「多謝建寧侯。」
衛礫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那雙沉靜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快得讓人抓不住。然後他偏過頭,望向人潮湧動的長街,側臉的輪廓在燈下愈發分明。
「孟姑娘的人走散了?」
孟明珠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人潮已經將土地廟的方向堵得嚴嚴實實,沈蘅那身鴉青色的騎裝早就不見了蹤影,無牙更是連影子都瞧不見。她收回目光,語氣淡淡的:「人太多,難免的。」
衛礫沒有接話。他站在她身側偏後半步的位置,既不顯得疏遠,也不顯得僭越。那條舞龍恰好從他們面前經過,龍尾掃過來的時候,人群又是一陣騷動,後面的人往前擠,前面的人往後退,一個半大的孩子被擠得摔倒在地,眼看就要被人踩上去——
衛礫動了。
他的動作快得幾乎沒有過程。
孟明珠只覺得眼前一花,他已經彎腰將那個孩子從地上撈了起來,單手挾在臂彎里,另一隻手撥開擠過來的人群,將孩子穩穩地放在了路邊賣糖人的攤子旁。那孩子嚇得臉都白了,嘴一癟就要哭,賣糖人的老漢連忙塞了根糖人到他手裡,連聲哄著。
衛礫轉身走回來,玄色的衣袍在人潮中分外醒目。他在孟明珠身前站定,依舊是那副沉靜的模樣,好像方才那一番動作不過是拂了拂衣袖。
「這裡不安全。」他說,「我送孟姑娘去土地廟。」
這一刻,孟明珠抬起眼,對上他的目光,可能是因他口中的孟姑娘之稱,她心情竟然少有的愉悅起來,那什麼鬼公主,其實她很討厭,很厭煩。
十七歲的太子少保,封侯拜將,戰功赫赫站在她面前,身上沒有半分少年得志的張揚,似乎和記憶中那人畜無害的木雕少年無任何差別。
「好。」她說。
衛礫微微側身,替她擋開了最擁擠的方向。他沒有伸手扶她,也沒有催促,只是走在她左前方一步遠的地方,用身體在人群中為她辟出一條相對寬鬆的通道。他的步子很大,卻刻意放慢了,配合著她的步伐。
孟明珠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玄色的錦袍在燈下泛著極淡的光澤,肩背的線條利落而有力,像一筆濃墨划過的痕跡。他的後頸上有一道淺淡的舊疤,從衣領里延伸出來,隱入髮根。
看來戰功赫赫的背後也刀光劍影、更加兇險。
「建寧侯今日也來賞燈?」
衛礫偏過頭,側臉的輪廓在燈下一閃,又轉回去。「不是賞燈。」
「哦?」
「巡街。」他說,「上元燈市,三營輪流值守。今夜輪到五城兵馬司,我過來看看。」
孟明珠聞言,唇角微微彎了彎。「看燈還是看人?」
「都看。」衛礫答得簡短,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可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人多,易生事。」
這話說得不算客氣,卻也不算冒犯。孟明珠抬眼看了看他的後腦勺,忽然覺得這個人和京中那些世家公子確實不一樣。旁人說話,總要繞三繞四,裹一層蜜再遞過來。他倒好,一句話砸出來,硬邦邦的,像他腰間那把佩刀。
前方傳來一陣鬨笑。幾個半大的孩子舉著兔子燈從他們腿邊竄過去,險些撞上孟明珠。衛礫側身擋了一下,孩子們從他的手臂外側擦過,嘻嘻哈哈地跑遠了。
「孟姑娘。」
孟明珠抬起眼。
「你的侍女,是在哪個方向走散的?」
她想了想,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那片人海。來時的路已經看不清了,滿街都是燈籠的光,紅的黃的白的,糊成一團暖融融的霧。她指了個大概的方向:「那邊,靠近燈謎攤子。」
衛礫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微微頷首,卻沒有立刻帶她往回走。他沉默了一瞬,才道:「土地廟在東頭。先送孟姑娘過去,我再回頭找。」
「你去找?」
「我認得你的人。」他說,「那個宮女,姓農。」
孟明珠的腳步微微一滯。
無牙姓農,這件事宮裡知道的人都不多。她是琅琊公主身邊的大宮女,旁人只叫她「無牙姑姑」,很少有人知道她本姓農。衛礫卻知道。
「建寧侯的記性倒是好。」
衛礫沒有接話。他抬手示意她往右拐,避開了一隊正往街心擠的秧歌隊。那些秧歌婦塗著厚厚的胭脂,腰間的紅綢甩得呼呼作響,從他們面前扭過去時,帶起一陣裹著脂粉香的風。
拐過街角,人潮總算稀疏了些。這是一條偏巷,兩側的燈籠比主街少了大半,光線暗下來,青石板上只余幾片零落的燈影。巷口支著一個餛飩攤子,鍋里咕嘟咕嘟冒著白汽,攤主是個佝僂的老嫗,正用長勺攪著湯,見了二人也不招呼,只抬了抬眼皮,又垂下頭去。
「孟姑娘。」衛礫忽然停下腳步。
孟明珠跟著停下來,抬眼看他。
他轉過身來,正面對著她。巷子裡光線昏暗,他的面容有一半隱在陰影中,只余眉骨和下頜的輪廓被遠處的燈影勾勒出來。
「你之前跟我說的事我還記得。」他聲音不高不低,「先前被陛下派去治倭擱置了,」
「現在空下來了,你若還有意,衛某奉陪。」
孟明珠站在巷牆的陰影里,銀灰色的褙子將她整個人融進夜色的邊緣,只餘一張臉被遠處主街的燈火映得微微發亮。她抬起眼,對上衛礫的目光,向來漂亮死水般的眼睛慢慢的亮了起來。
「建寧侯還記得。」
「記得。」
「好。」
雪光
雪還在下。
細密的雪粒子打在窗紙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有人在窗外低語。孟明珠從睡夢中醒來,有那麼一瞬,她以為自己還在長樂宮。
帳頂的纏枝蓮紋、炭火的暗紅餘燼、無牙輕手輕腳推門進來的模樣,這些熟悉的片段在她腦海中閃了一下,然後被眼前這頂素青色的帳子取代。
公主署的寢殿不大,陳設也簡樸,遠不及長樂宮半分。窗紙透光之物,並非尋常紙張,乃是貝殼所制,雪光從窗外映進來,將整間屋子都籠在一層清冷的銀輝里。
她在漷縣。正月十八,她回來的第二日。
孟明珠坐起身,披了件外裳走到窗邊。推開窗,冷風裹著雪沫撲面而來,激得她微微眯起眼。公主署的院子裡積了半尺厚的雪,幾株老梅從雪裡探出枝椏,枝頭的花苞被凍成了硬邦邦的小疙瘩,看不出半點要開的意思。
無牙端著一銅盆熱水從廊下走過來,遠遠看見她站在窗前,眉頭立刻擰了起來。
「殿下——」她加快步子,銅盆里的水晃出來幾滴,落在雪地上燙出幾個小洞,「一大早開窗吹冷風,回頭又要頭疼了。」
孟明珠沒有關窗。她伸手接了一片飄進來的雪,看它在掌心裡融成一顆細小的水珠。
「下了一夜?」
「後半夜才開始下的,不算大。」無牙走進來,將銅盆擱在架子上,取了件夾棉的褙子披在她肩上,「殿下先洗漱吧。今日雖沒什麼事,可公主署里里外外那麼些人,都等著見您呢。」
「蘇京蝶,讓蘇京蝶來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