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111章磨刀

第111章磨刀

2026-09-14 18:11:58 作者: 衫袖

  蘇京蝶來得很快。

  她進來的時候,肩頭還落著幾片沒化的雪,顯然是一路小跑過來的。她在門口站定,屈膝行了一禮,動作規矩得無可挑剔。

  「殿下喚我。」

  孟明珠轉過身來,背靠著妝檯,將蘇京蝶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不過是十四歲出頭,可出落得並不比任何一個大美人差,既有書卷氣又難掩清姿,自被孟明珠「以勢壓人」撕了周顯明上門討要的契書後,蘇家雙生子就一直居於公主署,皇帝遂就讓人補了新的奴契給孟明珠,讓孟明珠手裡捏著這對姐弟的奴契,並未給予這對雙生子恢復良籍的意思,哪怕蘇大人一案有所隱情,金口既出,帝王是不會反悔自己的裁決。

  縱是如此,蘇京蝶仍是格外感激孟明珠,她清醒知道,她和鳳凰這樁爛事,琅琊公主本可以不插手的,但她還是伸手相護了。在公主署,鳳凰可以不用提心弔膽被周顯明肆意折辱,她也不用怕周顯明欺負鳳凰太過,同那豺狼虛以委蛇、強顏歡笑、委曲求全。

  原來,那漫漫暗夜看不盡頭的天地,也會有清輝照到,原來,她們爛到泥根深處的泥,還可以重見天日。

  這一切都是因為孟明珠啊。

  初來時的惶恐驚悸止住,雖脫離了那周顯明的魔手,可那人留下的陰霾卻早已入骨纏心,半點未曾散去。她與鳳凰在公主署這些個日夜,夜夜皆是輾轉難眠,噩夢纏擾不散。唯有緊緊依偎相擁,彼此相貼取暖,借著對方身上僅存的暖意與氣息,方能勉強安歇,驅逐噩魘,半分也不敢輕易分開。

  這份恩情,蘇京蝶記得很牢。

  從孟明珠回宮後,蘇京蝶就一直管著這處不大不小的宅院,上上下下幾十號人,竟也沒出過什麼亂子。

  雖然她看上去只有十四歲,可沒人敢小覷她,畢竟她身後站得是更靜的蘇雲辭,那種靜不是平和,是刀鋒懸在頭頂的靜,是蟒蛇盤踞在暗處的靜,是你知道它隨時會動、卻不知道它什麼時候動的靜。

  周邸的處境,讓蘇雲辭視蘇京蝶為逆鱗。

  這對蘇家雙生子,用得好,就是一把好刀。

  「坐。」孟明珠指了指旁邊的圓凳。

  蘇京蝶猶豫了一下,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交疊在膝上。

  「我走這幾個月,署里可有什麼事?」

  「回殿下,署中一切如常。西配殿的炭火按殿下的吩咐燒了一冬,被褥衣裳也都換了新的。年前下了兩場大雪,後院那棵棗樹的枝子壓折了一根,已經讓人修剪了。帳上的銀錢——」她頓了頓,「帳冊已經備好,殿下隨時可以過目。」

  孟明珠彎了彎唇角。

  「帳冊不急。」孟明珠擱下茶盞,指尖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我問你,周顯明那邊,這幾個月可有動靜?」

  蘇京蝶交疊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她垂下眼,睫毛在雪光中投下兩小片陰影,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回殿下,周顯明年前差人送過兩回帖子。」

  「帖子?」

  是。」蘇京蝶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一件髒東西,怕污了旁人的耳朵,「頭一回是臘月初八,他差人送了一封帖子來,上面寫著『臘八佳節,闔家團圓,獨念鳳凰于飛,棲於別枝,悵然若失』。奴婢當時便將那帖子燒了,沒有理會。」

  她頓了頓,交疊在膝上的手指絞得更緊了些,指節微微泛白。

  「第二回是除夕那日。他遣了個管事婆子來,送了一盒點心,說是京城德芳齋的棗泥酥,給鳳凰添一份年味。那婆子還捎了一封信——」蘇京蝶說到這裡,嘴唇抿成一條線,像是要從記憶里把那封信的內容擠出去,卻擠不乾淨,「信里寫了……寫了些不堪入目的東西。說鳳凰是他心尖上的人,說他夜夜夢見鳳凰,說公主署的牆再高,也隔不斷他的念想。」

  孟明珠沒有說話,眼睛裡的溫度卻一寸一寸地涼了下去。

  「信呢?」

  「也燒了。」蘇京蝶抬起眼,那雙清麗的眼眸里翻湧著壓抑的屈辱和噁心,「殿下,奴婢斗膽,沒有稟報就擅自處置了。只因那信上寫的東西,奴婢不想讓鳳凰看見。」

  那段屈辱、強顏歡笑的日子,不止蘇京蝶絕望艱熬,蘇雲辭也不比蘇京蝶少,男子生得容貌絕色,眉目清雋俊美,有時候也是個禍端。

  

  「你弟知道嗎?」孟明珠將茶盞擱下,瓷器落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蘇京蝶搖了搖頭,又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猶疑:「奴婢沒告訴他信的事。但那婆子來的時候,鳳凰恰好在院子裡,遠遠看見了。他那日臉色很難看,晚飯也沒吃,一個人在屋裡待到深夜。奴婢去敲門,他不肯開,連奴婢都沒理。」

  蘇京蝶說到最後一句時,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這對於蘇京蝶來說,蘇雲辭從小沒不理她的。

  那是頭一回。鳳凰從小跟奴婢相依為命,再苦再難的時候,他也不曾不理奴婢。可那日,他把自己關在屋裡,奴婢去敲門,他不應。奴婢端了熱粥去,他不接。只隔著門說了一句,『姐姐先睡』。」

  她交疊在膝上的手指攥得死緊,指節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奴婢不放心,半夜又去了一趟。從門縫裡瞧見裡頭還亮著燈。他坐在桌前,對著牆上他自己的影子,在磨一把刀。」

  孟明珠的眼神微微一動。

  「刀?」

  「是奴婢針線簍里的那把,舊了,刃口鈍得很,連布都鉸不利索。他磨了一整夜。」蘇京蝶的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壓著的東西,卻讓人脊背發涼,「第二天早上他開門出來,照常和奴婢說話,照常去院子裡餵雞,照常笑。可奴婢看見他右手食指上纏著一塊布條,是磨剪刀時磨破了皮。」

  「奴婢沒敢問他磨剪刀做什麼。」

  孟明珠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澀味泛上來,她卻像沒嘗到似的,慢悠悠地咽了下去。

  蘇京蝶抬起眼,那雙清麗的眼眸里翻湧著壓抑不住的情緒。

  「殿下,鳳凰他——」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他從前不是這樣的。從前在蘇家的時候,他連螞蟻都不肯踩,下雨天會把爬到石階上的蚯蚓一條一條撿回草叢裡。可自從周邸那件事之後,他就變了。」

  「他看人的眼神變了。笑的時候,眼睛不笑。說話的時候,語氣和從前一樣溫和,可那溫和底下藏著什麼,奴婢看不透。」

  「他恨周顯明。」

  蘇京蝶的嘴唇微微發顫。

  「不止是恨。」她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幾乎被窗外沙沙的雪聲吞沒,「殿下,他有一回在夢裡說了句夢話。奴婢那夜恰好醒著,聽得清清楚楚。」

  「他說——」

  「他說,『縱使你高居權位、福壽綿長,我要扒你骨、飲你血,拖你入地獄,生生世世,不死不休!』」

  殿內安靜了一瞬。炭火在盆里噼啪炸了一聲,炸得蘇京蝶的肩膀跟著一抖。

  孟明珠將茶盞擱回桌上,瓷器落在木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磕響。她看著蘇京蝶,臉上沒什麼表情,眼底卻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流動。

  「他說的『你』,是周顯明?」

  「奴婢不知道。」蘇京蝶的聲音已經帶了幾分澀意,卻硬生生壓著,不肯讓眼淚掉下來,「奴婢不敢問。殿下,奴婢害怕。奴婢不怕周顯明,奴婢怕鳳凰,怕他做出什麼事來,把他自己也毀了。」

  孟明珠從妝檯前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雪還在下,細密的雪粒子打在貝殼窗上,將院子裡的老梅映得朦朦朧朧。她伸手,指尖觸在冰涼的窗面上,順著那片貝殼的紋路慢慢划過去。

  「你怕他殺人。」

  身後沒有聲音。

  孟明珠轉過身來。蘇京蝶依舊坐在圓凳上,腰背挺得筆直,可整個人卻像一張繃到極致的弓,隨時都會崩斷。她垂著眼,睫毛濕漉漉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

  「殿下,」她開口,聲音輕輕的,像是在說一件她已經想了很久、卻始終不敢說出口的事,「奴婢有時候想,若是當日殿下沒有把我們從周邸帶出來,鳳凰會怎樣。他會忍到什麼時候。他會不會在某一夜,趁周顯明睡著的時候,用枕頭捂死他。還是會——」

  「還是會光明正大地,一刀一刀地,把他的手指頭割下來?」

  蘇京蝶猛地抬起眼,對上了孟明珠的目光。

  孟明珠站在窗前,雪光從她背後透進來,將她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她的神情很平靜,像是在和蘇京蝶討論今晚吃什麼菜,而不是在討論蘇雲辭會不會把一個人的手指頭一根一根切下來。

  「殿下——」蘇京蝶的聲音發顫,「您不覺得鳳凰他……他可怕嗎?」

  「可怕?」孟明珠微微偏頭,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蘇京蝶,你告訴我,周顯明對鳳凰做的那些事,可不可怕?」


  蘇京蝶的瞳孔猛地一縮。

  「周顯明將你姐弟倆一同買進府,要你弟弟去做他的『書童』,滿京城的人都知道那『書童』是什麼意思,可沒有人替你們擋。可怕不可怕?」

  蘇京蝶說不出話來。

  「周顯明把鳳凰壓在身下的時候,鳳凰喊過救命嗎?喊過。有人來救他嗎?你捨身飼虎,有人來救你們嗎?沒有。可怕不可怕?」

  「殿下——」

  「周顯明事後哄他,給他買衣裳、買吃食、買文房四寶,把他當個玩意兒一樣玩弄,外頭的人還說周公子對蘇家姐弟恩重如山。可怕不可怕?」

  蘇京蝶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孟明珠走回她面前,彎下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起頭來。力道不重,卻不容抗拒。她垂眸看著蘇京蝶那張淚痕交錯的臉,聲音輕輕的,像是在哄一個不肯聽話的孩子。

  「你弟弟在周邸受的那些罪,把他從一個連螞蟻都不肯踩的少年,變成了一個會在半夜磨刀的人。這不是他可怕,是周顯明可怕。」她鬆開手,直起身,「他不把周顯明的手指頭切下來泡酒,也會有別人去切。或者切周顯明,或者切自己。」

  「你是願意他切周顯明,還是願意他切自己?」

  蘇京蝶怔怔地看著她,嘴唇翕動了幾下,沒能發出聲音。

  孟明珠轉過身,走回窗邊。

  「那剪刀呢?」她問。

  蘇京蝶愣了愣:「什麼?」

  「他磨好的那把剪刀。」孟明珠偏過頭,側臉的輪廓在雪光中顯得格外冷清,「還在他屋裡?」

  「奴婢……奴婢不知道。後來沒再見著,奴婢也不敢翻他的東西。」

  孟明珠微微頷首,沒有再追問。她伸手推開窗,冷風裹著雪沫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燭火劇烈搖晃。她望著院子裡那幾株被雪壓彎了枝椏的老梅,沉默了好一會兒。

  「蘇京蝶。」

  「奴婢在。」

  「你回去告訴鳳凰——」她頓了頓,伸手接了一片飄進窗的雪,看它在掌心裡融成一顆細小的水珠,「剪刀磨了就磨了,不必藏。只是磨剪刀費手,下回讓他來找無牙要一塊磨刀石,比用碗底磨省力氣。」

  蘇京蝶愣在原地。

  她張了張嘴,想說殿下您不勸他?您不攔他?您不怕他真做出什麼事來?可話到嘴邊,她又咽了回去。因為她忽然明白了,孟明珠不是在縱容蘇雲辭,而是在告訴他,你要磨刀,我給你磨刀石。你要做什麼,我不攔你。

  她不會攔。

  因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恨,只有血才能洗乾淨。

  蘇京蝶從圓凳上站起來,屈膝行了一禮。起身時膝蓋有些發軟,她扶了一下桌沿才站穩。

  「奴婢告退。」

  她走到門口時,孟明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輕輕的,像是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

  「對了。回頭讓鳳凰過來一趟。我有話問他。」

  蘇京蝶的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

  「是。」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