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九,雪後初霽。
公主署的院子被一夜的雪蓋得嚴嚴實實,清晨的陽光照在上面,亮得晃眼。幾個粗使僕婦正拿著掃帚鏟子清理甬道上的積雪,鐵鏟刮過石板的聲音尖銳而規律,像一把鈍刀子在磨刀石上來回蹭。
蘇雲辭穿過院子的時候,腳踩在沒掃乾淨的殘雪上,發出極輕的咯吱聲。他的步子不大,卻走得很穩,衣擺掃過雪面,留下一條細細的拖痕。
無牙在正廳廊下等他。
她今日穿了一身鴉青色的襖裙,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簪著一支素銀簪子。遠遠看見蘇雲辭走過來,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然後移開,側身推開了正廳的門。
「殿下在裡面等您。」
正廳里的炭火燒得不旺,倒是窗戶大敞著,陽光裹著雪後的清寒湧進來,將滿室的陳設照得纖毫畢現。孟明珠坐在臨窗的榻上,面前攤著一本帳冊,手邊擱著一盞熱茶。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頭髮只鬆鬆地綰了個髻,未施脂粉,像是才起沒多久,連妝都懶得畫。
「殿下。」
蘇雲辭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來。
他今日穿著靛藍色直裰,袖口微微捲起,露出半截手腕。那雙眼睛清澈澄明,漂亮得像琉璃珠子,陽光從側面打過來,將他的睫毛染成一層極淡的金色。
他在門口站了三息,然後抬步走進來,逆著光,姿態從容。
孟明珠看著他,看著他走到自己面前,看著他那一身靛藍色的直裰襯得面容愈發清雋如玉,如陌上公子,同蘇京蝶一樣,是讓人很驚艷的長相,同時又多了分易碎感,讓人總想忍不住把他欺負哭、凌虐他,看他哭得更慘的感覺。
孟明珠自覺自己不是個變態,可還是忍不住為自己看到蘇雲辭後總冒出這種危險的想法打了個激靈,自己這般女子都尚且這樣想看這位蘇鳳凰哭,更不惶他前頭那主子,思已至此。
看著他面上那副雲淡風輕、溫和無害的模樣,像極了一隻被養在金絲籠里的漂亮雀鳥,乖巧,柔順,連叫都不肯多叫一聲,主人伸出手來,便乖乖站上去。
孟明珠知道,眼前的少年,不動則已,一動則驚人。
這副乾淨易碎、溫良無害的皮囊底下,藏著的是淬了寒雪的骨頭,是能隱忍、能蟄伏、靜待一擊致命的鳳凰利爪。
世人只看得見他這張驚為天人的臉,看得見他在周邸和姐姐一同入周邸,只當他是個可供人隨意把玩折辱的玩物,可孟明珠清楚,越是漂亮、越是安靜的獵物,反撲之時便越是狠戾。
她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帳冊的紙邊,熱茶的氤氳水汽漫上來,模糊了些許眉眼。
「坐。」她闔上帳冊,指了指對面的圓凳。
蘇雲辭依言坐下,腰背挺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上。他的手指修長乾淨,指甲剪得整整齊齊,只有右手食指上纏著一小圈細麻布,被袖口遮去了大半,只露出極淡的灰白色邊緣。
「聽無牙說,你在西配殿住了兩個多月了。」孟明珠開口,聲音不輕不重,像是在寒暄,「吃住可還習慣?」
「回殿下,一切安好。西配殿暖和,伙食也比從前好許多。姐姐說,奴婢姐弟能在此安身,皆是殿下垂憐。」
孟明珠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隔著茶盞的熱氣看他。
他垂著眼,神情恬淡,聲音清潤,像雪後融化的泉水,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可偏偏就是這過分的妥帖,讓孟明珠心底那股莫名的、想要碾碎這份從容的衝動,又翻湧了上來。
她忍不住想,若是此刻伸手,捏住他纖細的下巴,逼著他抬起這張清雋的臉,看他那雙琉璃般乾淨的眼眸蒙上水汽、染上屈辱與破碎,會是何等光景。
僅僅是念頭一閃,她便暗自定了定神,壓下這荒誕的心思,只覺這蘇鳳凰小小年紀便有這般勾人奪魄的模樣,一定因這容貌吃了許多苦。
美貌若是沒有對等的能力庇護,便是災禍,她一樣,這對蘇家姐弟也是一樣,旁人的覬覦,若是生了惡,便會窮盡算計、布下層層羅網,非要將人拖入無法掙脫的深淵,緊緊攥死在手裡,難逃五指山。
「不是垂憐,我和周顯明不一樣。」孟明珠擱下茶盞,瓷器落在榻桌上發出一聲輕響,「我用不著你做那些事。」
這話說得不算含蓄。
蘇雲辭擱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極細微的動作,若不是一直盯著他的手,大約根本不會注意到。他的睫毛也顫了顫,然後抬起眼,對上了孟明珠的目光。
「殿下說的是。」他開口,聲音依舊溫和,「殿下與周顯明,自然不同。」
「前日除夕,周顯明遣人給你送了點心和信。」孟明珠沒有繞彎子,「你姐姐把信燒了。」
蘇雲辭微微一頓,隨即點頭:「是。姐姐同我說了,說送了些不值當的東西,替我處置了。」
「不值當的東西。」孟明珠彎了彎唇角,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她倒會替你粉飾。周顯明信上寫的東西,她沒告訴你?」
「沒有。」蘇雲辭搖頭,神情坦蕩,「姐姐沒說,我也不曾問。橫豎——」他頓了頓,垂下眼,「橫豎不是什麼好話。」
「你不想知道?」
蘇雲辭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雪光映在他的側臉上,將那張清雋的面容照得近乎透明。他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雙手,看了好一會兒,才輕輕開口。
「知道又如何。不過是些污人耳目的東西,知道了,反倒噁心。」
「噁心歸噁心,可你想殺了他。」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里聽不出任何心虛或慌張。他從圓凳上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另一扇窗。冷風灌進來,吹得他靛藍色的衣袂微微翻卷。
「是。我磨剪刀了。」他轉過身,背靠著窗台,面對著孟明珠,逆著光,面上浮起一個極淡的笑容,那笑容與他平日裡的溫潤截然不同,像冰面下透上來的水,冷津津的,「原來姐姐那夜看見的是剪刀。真是,她總這樣,什麼都往心裡去。」
「你不該讓她看見。」孟明珠說。
蘇雲辭默了默,隨即輕輕點頭,神色認真極了:「殿下說的是。下次不會了。」
「下次。」孟明珠唇角微微彎起,「還有下次?」
蘇雲辭沒有回答。他只是抿了抿唇,那笑意依然掛在嘴角,卻不說話了。
孟明珠端著茶盞走到他面前,與他隔了一步的距離。
「蘇雲辭,你姐姐昨兒跪在我面前,說你磨了一夜的剪刀,說她害怕。她怕的不是周顯明,是你。怕你做出什麼事來,把你自己也毀了。」
蘇雲辭臉上的笑意終於淡了些。他垂下眼,睫毛在雪光中投下兩小片扇形的陰影,遮住了眼底的神色。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姐姐不該拿這些事煩擾殿下。」
「她不是煩擾我。」孟明珠說,「她是在求我幫她。」
蘇雲辭抬起眼。
「她求我攔你。」
兩人之間隔了一步的距離,陽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在兩人中間畫了一道明亮的界線。
「那殿下要攔我嗎?」他問。
「你姐姐說,周顯明那封信上寫了些不堪入目的東西。她說你看了那封信,雖然她燒了,可你見過那送信的婆子,你也遠遠看見了那盒點心。你那夜沒吃飯,一個人待到深夜。你姐姐去敲門,你說『姐姐先睡』。然後你磨了一夜的剪刀。」
蘇雲辭沒有說話。
「那把剪刀,」她低頭看了看他修長乾淨的手指,以及食指上那一小圈細麻布,「你磨好了,藏在哪兒了?」
蘇雲辭的目光終於動了。他看著孟明珠,臉上已經沒有笑意,那雙清澈澄明的眼睛裡映著她的臉,也映著窗外皚皚的雪光。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廊下那隻公雞又打了一遍鳴,久到檐角的雪被曬化了一滴,啪嗒一聲落在石階上。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輕輕的,帶著幾分破罐破摔的坦然。
「枕頭底下。」他說。
孟明珠差點要笑出來。她就知道。
果然,還是年紀小,藏東西只會往枕頭底下藏。
她最生氣的時候連皇帝都敢砸,尚且是被半蒙蔽半察覺上當受騙的情況,可蘇鳳凰,他是個正常男子,對欺負他的周顯明,恐怕只恨不得啖其血、食其肉。
「你倒是不怕硌著自己。」
蘇雲辭別過頭去,耳根微微泛紅。這副模樣倒比方才那副從容淡定的樣子順眼多了,像個十四歲的少年該有的反應。
「枕頭底下的剪刀,能做什麼?」孟明珠往後退了半步,靠在桌沿上,雙手交疊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著他,「你是打算等周顯明哪天爬進你屋裡,從枕頭底下摸出來捅他?」
蘇雲辭的眼角微微抽了一下,這裡是公主署,周顯明要是敢潛入於此,明天他腦袋就會被皇帝砍了掛午門,雖然有點說大了,可是有時也不得在想,幸好這位公主不是什麼普通的公主,那詭異的安全感竟然是琅琊公主背後的人給的,連撕契要奴那種事皇帝都能替她擺平,想來那九五之尊也是另一種不要臉有權有勢的貨色,肚子也全是耽於聲色、肆意玩弄的腌臢心思。
「還是打算半夜揣著剪刀出門,翻牆出去找周顯明算帳?」孟明珠歪了歪頭,「你翻牆嗎?爬樹都不會。」
蘇雲辭抿著唇,臉上那點紅色從耳根蔓延到了臉頰。他垂下眼,盯著自己腳尖前三寸的地面,悶了半晌,才道:「殿下不要取笑我。」
「我不是取笑你。」孟明珠斂了笑意,正色道,「我是在問你,你磨剪刀,究竟是想做什麼。是防身,還是傷人?」
蘇雲辭的嘴唇動了動,沒能說出話來。
「若是防身,」孟明珠繼續說,「剪刀不夠。太短,刃口太窄,你力氣也不夠大。真要有人半夜摸進你屋裡,你那一剪刀扎過去,最多扎破一層皮,然後剪刀就會被人奪走,反過來扎在你身上。你應該去跟無牙要一把匕首,讓她教你兩招。」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蘇雲辭微微發白的指節上,蘇雲辭一怔,這位公主似乎和他想的不一樣。
「若是傷人,蘇雲辭,周顯明住的地方雖然算不上什麼龍潭虎穴,可憑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年,翻牆都費勁,你打算怎麼靠近他?近了他的身,你打算怎麼動手?動了手之後,你打算怎麼脫身?」
蘇雲辭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就算這些你都解決了,真把他一刀捅了,殺人是要償命的。周顯明雖是庶子,到底姓周,周家不會善罷甘休。到時候把你拿住,送去官府,判個斬監候,秋後問斬。你覺得周顯明一條爛命,值得你拿自己的命去換?」
蘇雲辭張了張嘴,聲音有些乾澀:「殿下,我——」
「你覺得不值得。」孟明珠替他說了,「可你還是磨了那把剪刀。為什麼?」
他站在那裡,逆著光,靛藍色的衣袂被風掀動,整個人像一柄過於纖細的劍,劍刃剛剛開鋒,還不夠硬,還不夠利,卻已經有了殺意。
「因為我怕。」他說。
孟明珠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我怕他再來。」蘇雲辭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我怕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來。我怕他遞帖子、送點心、寫信。我怕他總有一天會找到機會,再把我——」他頓了頓,那個字卡在喉嚨里,怎麼也吐不出來。
孟明珠等了很久,等他自己把那個字咽下去。
「我姐姐以為我是恨。」他抬起眼,那雙清澈的眼睛裡終於有了裂痕,裂痕底下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恐懼,「我不是恨。我是怕。我做夢夢見他,夢裡他站在我床邊,和從前一樣,伸手摸我的臉,叫我『鳳凰兒』。我醒過來,渾身都是冷汗,姐姐抱著我,我卻不敢告訴她我夢見了什麼。」
「我磨那把剪刀,不是想殺人。我就是——」他閉了閉眼,「就是想,萬一呢。萬一他再來,我手裡總得有件東西。」
孟明珠沒有說話。她看著面前這個少年,看著他強撐出來的從容一層一層地剝落,露出底下那個被嚇壞了的孩子。他怕周顯明怕到做噩夢,可他怕的不是周顯明再欺負他,他怕的是自己會一直怕下去,怕到連反抗的勇氣都沒有,對此孟明珠自然明白,她在榴宮的時候,特別是盪鞦韆的時候,那個時候她也怕,怕自己永遠永遠都被關在榴宮,永遠永遠做不存在的人,永遠永遠去等帝王偶爾施捨的善心,那比殺了她還可怕,更可怕的是,她怕自己失了勇氣。
「你手裡有件東西了,」孟明珠開口,「然後呢?他再來,你拿剪刀捅他,然後他把你按在地上,奪走剪刀,反過來捅你。結果是一樣的。」
蘇雲辭的睫毛顫了顫。
「不過,有一件事你做得不錯。」
蘇雲辭抬起眼。
「你知道怕。」孟明珠說,「怕不是壞事。怕了才會防備,防備了才會活命。總比不怕好。」
她走到他面前,離得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那一點未乾的濕痕。
「但剪刀,不是用來防身的。」
蘇雲辭怔怔地看著她。
孟明珠伸手,攏了攏披在肩上的外裳,走回榻邊坐下。她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澀的茶味在舌尖上炸開,她皺了皺眉,擱下茶盞,能力懸殊,對上強大的獵人,處處反抗都顯露稚拙的可愛可笑。
「周顯明欺辱你,憑的是什麼?不是他比你聰明,不是他比你有力氣,是他手裡有你的奴契。你是奴,他是主,他欺辱你,叫『管教』,你反抗他,叫『犯上』。他即便失手把你打死了,也不過罰銀了事。你若是傷了他一根手指頭,卻是以奴犯主,罪加一等。」
蘇雲辭的指節攥得發白。
「可現在奴契不在他手上了。」孟明珠抬起眼,對上他的目光,「奴契在我手上。」
蘇雲辭張了張嘴,眼底閃過一絲迷茫。
「殿下——」
「我拿了奴契不給你,你就怨不怨我?」
蘇雲辭愣了一瞬,隨即猛地搖頭。他往前邁了一步,神情是從未有過的急切:「殿下誤會了,我從沒有怨過殿下。殿下從周顯明手裡把我和姐姐帶出來,這份恩情,我一輩子都記得。奴契在殿下手裡,我和姐姐才能在公主署安身,不用怕被周顯明討回去。若是殿下把奴契還給我們,反倒——」
他忽然頓住,眼底浮現一絲苦澀的笑意。
「反倒是殿下害了我們。良籍對我們這樣的人來說,不是自由,是催命符。良籍意味著我們不能再留在公主署,意味著我們得自己出去謀生。可周顯明不會放過我們,他只要動一動手指頭,就能讓我們在京城寸步難行。到時候,沒有殿下庇護,我們只會比從前更慘。所以奴契在殿下手裡,不是殿下扣著我們不放,是殿下給我們了一個安身立命的理由。」
他說完這番話,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像是把憋了許久的話終於說了出來。然後他垂下眼,恢復了那副溫潤恭順的模樣,輕聲道:「殿下,我心裡都明白的。」
「你心裡明白。」孟明珠重複了一遍,「那你姐姐呢?」
「姐姐也明白。」蘇雲辭抬起眼,語氣堅定,「殿下是護著我們的人,不是第二個周顯明。」
琅琊公主又不需要他獻身,更不會故意貼身肆弄他們姐弟倆,在這裡,公主署的人都沒欺負折磨他們,還告訴他們被這樣對戴,是因為愛他們,所以恩賜他們。蘇雲辭從小都在父母疼愛的環境長大,他又不是沒見過正常的愛是什麼,自然不會把仇人歪瓜兩棗的好意示做愛,他只想殺了他。
孟明珠端起茶盞,發現茶已經涼透了,又放下。她看著蘇雲辭,沉默了很長時間,久到廊下傳來僕婦掃雪的沙沙聲,久到窗外那根冰棱又滴了一滴水。
「蘇雲辭,你確實比大多數人活得清醒,也很聰慧,這份心志假以時日,未必不能出人頭地。」她開口,「不過這把剪刀我不收。你帶回去,還藏在枕頭底下。」
蘇雲辭微微一愣。
「但記住了。這把剪刀,不是用來對付周顯明的。你對付不了他,至少現在對付不了。若真有那麼一日,周顯明站在你面前,你手裡握著這把剪刀,也要想清楚,你要刺的不是他。」
蘇雲辭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要毀了你,把你變成一個殺人犯,一個被砍頭的囚徒,一個人們嘴裡的談資笑柄。他要讓你用你自己的命,給他的爛命陪葬。你若真刺了他,就是遂了他的願。」
她站起來,走到蘇雲辭面前。
「所以,你若是要刺,先刺你自己的恐懼。」
她伸出手,指尖點了點他胸口的位置,力道極輕,像一片雪落在衣襟上。
「刺這裡。把那個怕周顯明的自己,一刀殺了。」
蘇雲辭站在正廳門口,靛藍色的衣袂被風吹得微微翻卷。他抬起手,隔著衣料按在胸口的位置,方才孟明珠指尖點過的地方。那裡的溫度似乎還沒有散盡,隔著衣料,隔著一層薄薄的皮膚,傳到了他掌心裡。
他垂下眼,看著自己按在胸口的那隻手,看了很久。
正月的風從廊下穿過來,冷得刺骨,卻吹不散胸口那一點微末的餘溫。蘇雲辭將手放下來,攏進袖中,轉身沿著廊檐往西配殿走。
他走得不快,腳步卻比來時沉。
枕頭底下的剪刀還在,刀口磨得極薄,對著光看的時候,能映出人影。他磨了整整一夜,磨破了手指,磨鈍了碗底,磨到窗紙泛白、公雞打鳴。他以為自己磨的是殺人的刀,可孟明珠說,你要刺的,是你自己的恐懼。
把那個怕周顯明的自己,一刀殺了。
他走到西配殿門口,伸手推開門。屋裡比廊下暖和些,炭火燒得正旺,蘇京蝶坐在窗邊做針線,聽見門響抬起頭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大約是看他臉色尚好,便沒有多問,只是輕輕說了句「回來了」,又低下頭去繼續縫手裡的衣裳。
蘇雲辭走到自己的床鋪邊,掀開枕頭的一角。
那把剪刀安安靜靜地躺在粗布褥子上,刃口泛著冷光,剪尖上沾著一點磨刀時留下的鐵屑。他伸手將剪刀拿起來,掂了掂,然後彎腰,將它重新塞回枕頭底下。
塞好之後他直起身,拍了拍枕頭,將它撫得平平整整,看不出底下藏了東西。
「鳳凰,」蘇京蝶的聲音從窗邊傳來,「殿下找你,說什麼了?」
蘇雲辭轉過身,面上浮起一個溫和的笑。「沒什麼。殿下問了些家常話,問我住不住得慣,吃不吃得飽。」
蘇京蝶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咬斷線頭。她知道他在說謊,卻沒有戳破。她的弟弟她清楚,他不想說的話,問一百遍也問不出來。可他願意騙她,說明他還把她當姐姐。
蘇雲辭走到她身邊,在她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來,拿起針線簍里的一隻襪子看了看。「姐姐這襪底補得太厚了,穿著硌腳。」蘇京蝶把襪子從他手裡抽回來,嗔道:「硌腳也比凍腳強。你那幾雙襪子,腳後跟都磨出窟窿了,也不知道說一聲。」
蘇雲辭彎了彎唇角,沒有再說話。他安安靜靜地坐在矮凳上,看著蘇京蝶一針一線地補襪子,針腳細密均勻,在襪底上排成一排整齊的紋路。她的手指生得好看,指尖圓潤,指甲剪得乾乾淨淨,和母親的手很像。
他忽然開口:「姐姐。」
「嗯?」
「我想學些東西。」
蘇京蝶手裡的針頓了頓,抬起眼看他。「學什麼?」
蘇雲辭想了想,目光落在窗外那幾株被雪壓彎了枝椏的老梅上。梅枝上的花苞還是硬邦邦的小疙瘩,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開。
「什麼都行。」他說,「識字,算帳,騎馬,舞刀弄棒。什麼都行。」
蘇京蝶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問他為什麼忽然想學這些東西,只是點了點頭,說:「殿下那邊有書,我回頭去借幾本來。騎馬和武藝,怕是要問無牙姑姑。」
「好。」
窗外那隻大公雞又打了一遍鳴,震得梅枝上的雪簌簌地往下落。蘇雲辭偏過頭,看著那隻公雞趾高氣揚地在院子裡踱步,尾巴上的翎毛在陽光下閃著墨綠色的光澤。他忽然想起方才在正廳里,孟明珠說「你翻牆嗎,爬樹都不會」,語氣里的揶揄是真真切切的,不摻雜半分憐憫或厭惡。她說他那句話時,眼睛彎了彎,像在逗一個鬧彆扭的弟弟。
蘇雲辭垂下眼,把那個畫面在心裡摁了摁,摁進記憶深處。
正月二十,漷縣涼亭,衛礫一早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