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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取捨之間

2026-09-14 18:12:07 作者: 衫袖

  孟明珠到的時候,衛礫已經在涼亭里坐了一刻鐘。

  涼亭四面透風,石桌上擱著一壺酒,兩隻粗陶杯。酒壺是尋常酒肆里常見的那種錫壺,杯子上還帶著沒擦乾淨的水漬,一看就不是公主署里備下的東西,而是他從外頭帶來的。

  衛礫坐在石凳上,背脊挺直,玄色的衣袍與身後灰濛濛的枯枝殘雪融成一色。他面前那隻杯子裡的酒已經去了大半,壺卻還擱在桌上沒動,像是在等人。

  「建寧侯久等了。」孟明珠踏上涼亭的石階,無牙跟在她身後,將臂彎里搭著的狐裘披風遞過來,她擺了擺手,沒接。

  衛礫站起身,抱拳行了一禮,動作乾脆,沒有半分拖泥帶水。「是我來早了。」

  孟明珠在石桌對面坐下,目光掃過桌上那兩隻粗陶杯,唇角微微彎了彎。「漷縣窮歸窮,公主署里還不至於缺幾隻像樣的杯子。建寧侯下回來,不必自帶酒具。」

  衛礫垂眸看了看自己面前那隻粗陶杯,杯沿上有一道極細的裂紋,不知是燒制時留下的,還是路上磕碰的。「不是嫌公主署的杯子不好,」他說,「這壺酒是在漷縣東街口的酒鋪里打的。店家說,他家的酒用粗陶杯喝,比用瓷杯香。」

  孟明珠挑了挑眉,伸手拿起酒壺,給自己斟了半杯。酒色微濁,酒香卻濃烈,是鄉野間常見的那種土法釀的糧食酒,聞著沖,喝著辣,卻自有一股綿長的後味。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辣得眯了眯眼,卻沒有放下。

  「確實香。」她說。

  衛礫看著她被辣得皺鼻子的模樣,唇角幾不可察地動了動,隨即移開目光,望向孟明珠跟著孟明珠而來的蘇雲辭。

  衛礫仔細打量他,卻見他長相格外精秀,看上去比自己少了不少歲,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年郎,面孔手掌都異常白皙、滑嫩,一看就是個久居幽室、鮮少與人往來的人。睫羽纖長垂落,掩去眼底情緒,周身縈繞著淡淡的清冷氣息,明明年紀尚輕,神色卻沉穩得不像尋常孩童,偏偏容貌生得剔透如畫,讓人不由得心生憐惜。

  「鳳凰,來見過建寧候。」孟明珠招呼著,又對衛礫說,「這便是我說的蘇家子蘇雲辭。」

  蘇雲辭上前一步,拱手行禮,姿態從容,聲音清潤:「奴蘇雲辭,見過建寧侯。」

  衛礫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微微頷首算是回禮。他沒有像旁人那般盯著蘇雲辭的臉多看,目光在他臉上掠過時平靜得像是看了一棵樹、一塊石頭,隨即移開,落回孟明珠身上。

  「公主說的便是他?」

  「是他。」孟明珠將粗陶杯擱下,指尖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鳳凰今年十四,識字,會算帳,腦子靈光。只是身子骨弱了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連爬樹都不會。」

  蘇雲辭站在一旁,聽到「連爬樹都不會」時,睫毛顫了顫,他沒有出聲,只是垂下眼,盯著自己靴尖前三寸的地面。

  衛礫端起酒杯,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然後站起身。

  他比蘇雲辭高出整整一個頭不止,玄色衣袍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冷硬。他走到蘇雲辭面前,沒有寒暄,沒有客套,直接伸手捏住了蘇雲辭的肩膀。

  蘇雲辭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身體本能地往後縮了縮,卻被那隻手箍得動彈不得。

  衛礫的手掌寬大,指節粗糲,隔著衣料都能感受到掌心厚厚的繭子,那是經年握刀磨出來的。他捏了捏蘇雲辭的肩,又順著胳膊往下,在他手腕、肘關節處各捏了幾下,力道不輕不重,像是在檢查一匹馬的骨骼。

  蘇雲辭咬著下唇,沒有出聲。

  「骨骼尚可。」衛礫收回手,退後一步,「只是氣血不足,肌肉鬆軟,確實沒練過。年歲稍長了些,不過也不是不能練,只是要比旁人多吃些苦頭。」

  孟明珠靠在涼亭的柱子上,雙手交疊在胸前,聞言彎了彎唇角:「吃苦他不怕,是不是,鳳凰?」

  蘇雲辭抬起眼,對上了孟明珠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他將下唇從齒間鬆開,深吸一口氣,拱手對衛礫道:「請侯爺指教。」

  衛礫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回石桌邊,從腰間解下一柄短刀,擱在桌上。

  「指教談不上。你若想學,衛某可以教你幾手防身的東西。不過醜話說在前頭——」他的目光落在蘇雲辭那張過於清雋的臉上,語氣依舊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調子,「衛某教人,不會因為你生得好看就手下留情。挨打是常事,受傷是常事,受不了就趁早說,別浪費彼此的時間。」

  


  蘇雲辭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他垂下眼,看著桌上那柄短刀,刀鞘是舊的,牛皮被磨得發亮,刀柄上纏著已經變了色的麻繩,樸實無華,卻自有一股沉甸甸的殺氣。

  「受得了。」他說。

  衛礫不再多言,將短刀重新掛回腰間,端起酒壺給自己又斟了一杯,仰頭飲盡。

  「今日先認個門。明日卯正,你到公主署的坊繪集的空地上等我。」

  三人便這麼說定,最後對孟明珠抱拳,「公主,衛某今日還要去衙內一趟,許將軍有事相商,不便久留。」

  孟明珠微微頷首:「建寧侯自便。」

  衛礫轉身大步離去,玄色的衣袍在殘雪間翻卷,靴底踩在凍硬的泥地上,一步一個深印。他走出涼亭,走下石階,走出院門,從頭到尾沒有回頭看一眼。

  蘇雲辭站在涼亭里,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緊。

  「怎麼樣?」孟明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不經意的笑意,「這位師父,可還滿意?」

  蘇雲辭轉過身來,嘴唇動了動,半晌才憋出一句話:「建寧侯他……捏人很疼。」

  雖然捏人疼,可是卻不似周顯明那種噁心、令人頭皮發麻、身心俱嘔的觸碰,一舉一動清正大度。

  孟明珠笑出聲來。她沒有接話,只是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酒,仰頭飲盡,辣得眯了眯眼,然後將杯子倒扣在石桌上。

  「明日卯正,別遲到。」她站起來,攏了攏肩上的披風,往涼亭外走去。走到石階邊,她停了停,偏過頭,看著還站在原地發愣的蘇雲辭。

  「鳳凰。」

  蘇雲辭抬起眼。

  「你之前說的那些暗衛都聯繫上了嗎?」

  蘇雲辭深吸一口氣,拱手道,「殿下放心,都已聯繫上了。」

  他說這話時,聲音不高,卻穩,與方才在衛礫面前那副拘謹小心的模樣判若兩人。涼亭四面透風,正月的寒氣從枯枝間穿過來,將他靛藍色的衣袂吹得獵獵作響。

  孟明珠轉過身來,背靠著涼亭的朱紅柱子,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都?」她重複了一遍這個字,唇角微微彎起,「周顯明手裡折了三個,剩下的十四人,這些年散在各地,有的改了名,有的換了身份,有的連你都不曾見過。你用了多久把他們找齊的?」

  蘇雲辭抬起眼,那雙清澈澄明的眼睛對上她的目光,沒有閃躲,也沒有邀功的意思。

  「從殿下離漷縣那日算起,到正月十五,前後四十七日。十四人中,九人已確認身份並願繼續效忠,三人在外省,信鴿往返需時日,已收到回信,正在趕來漷縣的路上。另有一人——」他頓了頓,睫毛微微垂下去,「另有一人,已故去多年。其子年十七,願替父效命,鳳凰自作主張,收了他。」

  「自作主張。」孟明珠品了品這四個字,唇角的弧度加深了幾分,「鳳凰,你在我公主署里住著,吃我的用我的,連枕頭底下藏把剪刀都不敢讓我知道。轉過頭來,倒是敢替我收人了。」

  蘇雲辭的耳根微微泛紅,但神情依舊從容。他拱手,聲音清潤:「殿下恕罪。那人父親當年是為護我父親而死的,臨終前留了話,說蘇家若有一日需要用人,蘇家後人必須給他兒子一個機會。奴不敢替先父失信於人。」

  他頓了頓,抬起眼,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殿下若覺得不妥,鳳凰這就去信讓他不必來了。」

  孟明珠沒有立刻回答。她靠著柱子,目光越過蘇雲辭的肩頭,落在遠處院子裡那幾株被雪壓彎了枝椏的老梅上。梅枝上的花苞依舊是硬邦邦的小疙瘩,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極淡的青色,看不出半點要開的意思。

  「不用。」她收回目光,「收了就收了,這麼妥帖、這麼能幹的鳳凰,我應該欣慰才對,你說我要怎麼賞你呢?」

  蘇雲辭被迫仰著臉,他的睫毛顫了顫,聲音卻依舊穩得住:「那便請殿下活得長長久久些,護著我姐姐,鳳凰願以一身翎羽,為殿下斬盡宵小,只是這爪牙認主,亦會噬主,望殿下永遠記得今日這番話,善待姐姐。」

  「鳳凰滿身翎羽鋒芒,定為殿下親手刺穿滿京榮華。」

  孟明珠聽完,沒有急著接話,而是微微偏頭打量他,像在端詳一件剛出窯的瓷器,器型完美,釉色瑩潤,只是窯火還沒燒透,敲一敲,聲音裡帶著一絲極細微的裂紋,她唇角微微勾起,看著蘇雲辭卻不怒,自她及笄後便常縈繞不散的陰鬱情緒,此刻像被澆了一瓢滾油的炭火,轟地燒了起來。


  雪光把孟明珠半邊臉照得冷白,另半邊隱在涼亭的陰影里,明暗交界處,她的眼珠亮得驚人。

  那是一種獵人見到珍禽時才會有的光。

  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看著蘇雲辭。看著他被迫仰起的臉,看著他微微顫動的睫毛,看著他強撐出來的從容像一層薄冰,覆在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潭水上。冰面透明,潭水幽黑,她在冰面上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那就請你不要辜負我,為你找的良師,真刀真槍可不是用嘴皮子講出來的,否則做刀也不配。」

  而衛礫回去之後,衛崢就巴巴地過來問,「今日去做了什麼,一大早就跑不見人。」

  衛礫實話實說,「去了衙里,和許峻議事。」

  衛崢看著自個兒子,斜著眼睛問,「兩個男人聊一天,前兒就想問了,你真沒尚公主的意思?」

  「沒有,娶了公主就影響仕途了,父親希望以後只做個閒散將軍嗎?不中興衛家嗎?」

  「陛下對恩重,想來也不會放著你這個將才閒置落灰,你真是這樣想嗎?」

  衛礫沉默了片刻。

  「父親。」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沉,「陛下對衛家的恩,是陛下的事。兒子對陛下的忠,是兒子的事。尚公主,是另一回事。」

  衛崢看著他,看著自己這個失散多年又失而復得的兒子。當年那個蜷在他膝頭聽故事的小童,如今長成了一柄出鞘的刀,冷硬,鋒利,卻也孤獨。他有時候覺得自己不了解這個兒子,不知道他在外面那些年經歷了什麼,不知道他每一次揮刀時心裡想的是什麼。

  「你是不是在外頭有心上人了?」衛崢忽然問。

  衛礫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極細微的動作,卻被衛崢看在眼裡。老頭子眼睛一亮,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帶著幾分不合時宜的八卦勁頭:「真有啊,是哪家姑娘?為父去替你提親。」

  「沒有。」衛礫將茶盞擱下,語氣平淡,「父親多慮了。」

  「沒有你頓什麼頓?沒有你耳朵紅個什麼勁?」

  衛礫的耳朵確實紅了。那點紅色從耳根往上蔓延,藏在玄色衣領的陰影里,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可惜衛崢是帶兵打仗的人,眼力好得很,一絲一毫都逃不過。

  「爐火太旺。」衛礫說。

  「爐火離你三尺遠。」衛崢毫不留情地拆穿。

  「父親,」他開口,依舊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調子,「該還的時候,自然會還。只是婚姻一事,強求不得,大哥死得冤,焉知帝王沒有試探之意?孩兒只想中興衛家,情愛早已拋至身後。」

  「陛下若執意要你尚九公主呢?」

  「陛下是明君。」

  衛崢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確實,皇帝是明君,至少表面上不會強迫一個戰功赫赫的將帥娶他不想娶的人。但明君也是君,君心難測,誰知道哪天一道旨意下來,木已成舟,不娶也得娶。

  「九公主雖性子驕縱了些,到底是金枝玉葉。」衛崢試探著說,「你若真娶了她,也不算辱沒。」

  衛礫轉過身來,月光從窗外灑進來,將他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他看著自己的父親,眼底沒有波瀾,只是平靜地說了一句:「孩兒不想娶一個看不上兒子的人。」

  「世間從不缺明媚動人的眉眼,可旁人萬千,於我不過皆是浮雲過客。九公主她,不尚,並不足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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