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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立身之命

2026-09-14 18:12:11 作者: 衫袖

  衛礫壓低眉眼輕語幾分,漆沉的雙眸映著晦澀的幽光。

  「孩兒答應你,未來一定帶她回來見你,你且放心,婚事這些不要替我再張羅,害大哥的人,孩兒皆送他們入黃泉,大哥泉下有知,一定會有所慰藉的。」

  「看你,又急了,未來未來,我有那個時間等到那猴年馬月才說,」衛崢忙收了手說,心裡卻奈悶,衛礫那個鄉下師傅一定把他教壞了,教成這個死腦筋,「真是冤家了。」

  晚間衛礫躺下的時候,一直望著帳頂,心裡那股躁意又起來了。

  這份躁意是從在莊子那裡和孟明珠認識後才有的。他從前從不這樣,在他的世界只有練武練武,等到將來合適的機會,再和親爹相認,他每一步都走得很踏實,也一直知道自己只要這麼走下去,總有一天會中興衛家之光,恢復祖輩榮光,所以他從沒這麼躁過。

  可現在,他焦躁於自己即便成為了風光無限的建寧候,可卻似乎和她越來越遠了。在這無法掩飾的距離中,他似乎總是和想要的因這因那,實力不夠而錯過,甚至連仰望都多了幾分奢侈。

  蘇雲辭很聽話,孟明珠讓他跟著衛礫看看能學點什麼,他就真跟著衛礫了。

  衛礫和他相處半日,便把蘇雲辭這個人摸清了。蘇家雙生子,官宦罪奴出身,以前是個嬌嬌少爺,可能因家中遭了大難的緣故,自己又做過一段時間的臠寵,心性有超乎想像的堅韌。這有個好處,便是他深諳低頭隱忍、審時度勢,比尋常人更懂自保周旋。可壞處也在這裡,低谷里熬得太久、屈辱刻得太深,如今得了喘息之機、境遇往上走了,可過去的烙印還死死釘在身上,心智與眼界,終究還配不上眼下的機會。

  一路上,衛礫讓他跟著自己,處處提點。

  孟明珠也把他叫去過,問他可有收穫。

  蘇雲辭連連點頭,「以前我爹爹也給我和姐姐請過武師,但那也只是強身健體。」

  「侯爺說,打仗不是靠一個兩個高手,是靠陣。陣穩,則軍穩。軍穩,則戰無不勝。若是陣亂了,就算個個都是武林高手,也不過是一盤散沙,被人逐個擊破。」

  他頓了頓,抬起眼,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帶著幾分不確定:「他還說,做人也是一樣。一個人再聰明、再有本事,若沒有自己的『陣』,沒有自己的根基和章法,就只能隨波逐流,被人牽著鼻子走。」

  

  孟明珠端起茶盞,隔著氤氳的水汽看他的臉。

  孟明珠淡淡開口:「你吃虧,就吃虧在,還沒懂這個世道的立身根本。」

  蘇雲辭垂著眼睫,指尖微微攥緊:「立身之道,雲辭不懂。」

  孟明珠緩緩道:「那位建寧侯,從前也和你一樣,一無所有。」

  蘇雲辭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錯愕:「怎麼會?他如今權傾一方,誰人不懼?」

  「他年少之時,流落鄉野,不過一介卑微獵戶。無人撐腰,無人識字,於塵泥里輾轉掙扎,全憑一身狠骨,在亂世里拼殺出一條生路。旁人起初只當他草芥、螻蟻、莽夫,誰曾將他放在眼裡?」孟明珠語氣平靜,一字一句道,

  「他憑著一身殺伐膽氣,硬生生殺出威名。等旁人終於抬眼望他時,第一眼,心底便只剩下畏懼。」

  她說的這些,是衛礫名動天下之後,世人人人皆知的過往。

  那時的蘇雲辭,還只是困於家破人亡、塵埃滿身的落魄遺孤。

  高高在上的侯門權貴,翻手便能定他生死榮辱。那些關於建寧侯起於微末、步步登臨的舊事,他早有耳聞,卻從來沒有真正往心裡去。

  他睫毛顫了顫,垂下眼去。父親的模樣他已經記不太清了,可那句「雛鳳清於老鳳聲」,他記得。那是父親最後一次當眾誇他,說這話時摸著他的頭頂,手掌寬大溫熱,帶著墨香。那年他九歲,過了那個年,到了十四歲這年,蘇家就沒了,他便不再是將鳴於九皋的鳳凰,只是周邸那低於塵埃的鳳凰兒。

  待到蘇雲辭緩緩細說過往,故事裡的人不再是縹緲虛影,往日對他冷硬的印象慢慢開裂,各色模樣在心底盤旋,他當然沒有如上京人那樣,覺得衛礫只是靖候找回來的一個鄉下孩兒,覺得他粗鄙,看到他過往,他見衛礫時,就是現在,這樣的大人物怕是若想伸手,隨手都可碾碎他吧。

  眉眼英氣,唇角緊繃,手掌心都是粗糲的繭子,那雙手看著粗硬骨節分明,偏生靈巧得驚人。

  寥寥幾刀,便刻出鳥的利落身形,羽翼紋路根根清晰,纖毫畢現。他還會悄悄在木鳥腹中裝上細巧機關,只要輕輕一旋尾羽,那木鳥便能振翅而起,順著風勢在檐下盤旋打轉,撲稜稜的模樣,竟和真鳥別無二致。


  當然也是這雙骨節分明、覆滿厚繭的手,也曾踏過屍山血海,趟過刀山劍林。

  曾於千軍陣前斬敵首級,於暗夜荒嶺手染鮮血,於陰謀殺局裡翻雲覆雨,硬生生將她從臨近極北之地死人里拽出來。

  衛礫,衛不棄,這個名字,孟明珠在舌尖翻來覆去的品味著,和從前的感覺全然不同了。

  「候爺一點也不藏私,可以說傾囊相待。」

  「衛礫這個人,話不多,但他說過的話,都作數。你跟著他,好好學,能學多少是多少,」她說,「以後這公主署啊,我和你姐姐,可是要靠你哩。」

  蘇雲辭頭微微側身,怔了怔。

  雪化了又積,積了又化,漷縣的春天來得比京城晚,卻來得比京城猛。仿佛只是一夜之間,公主署後院那幾株老梅的花苞便炸開了,粉白的花瓣薄得像蟬翼,風一過便簌簌地往下落,鋪了滿地碎錦。

  蘇雲辭跟著衛礫學了整一個月,之所以是學一個月,是因為衛礫開春後,早就該動身前往沿海,這一個月還是湊出來的。

  從正月到二月,從殘雪未消到草長鶯飛。衛礫不是日日都來,他有軍務在身,每回來都是天不亮便到,在公主署後院的空地上教蘇雲辭一個時辰,然後再騎馬回城。有時是刀法,有時是拳腳,有時什麼武藝都不教,只是坐在涼亭里,讓他把這幾日公主署的事務一樣一樣說來聽,然後三言兩語地點撥幾句。

  蘇雲辭起初不明白,教防身的武藝和公主署的事務有什麼關係。後來才慢慢懂了,衛礫教他的不只是怎麼握刀,更是怎麼看人、怎麼斷事、怎麼在紛亂的頭緒里找到那根最要緊的線。這些東西,和刀法一樣,都是殺人的本事,也都是活命的本事。

  他在涼亭里坐得越來越久,從最初只能答上三五句,到後來能條理分明地分析一件事的來龍去脈,再到能預判哪些地方可能出紕漏、哪些人需要多留一個心眼。衛礫聽完,從不誇他,最多只是點點頭,說一句「尚可」。可蘇雲辭知道,能讓建寧侯說「尚可」,已是極大的認可。

  蘇京蝶也忙了起來。

  公主署後院的空地上,孟明珠支了張躺椅,在日頭底下曬著。二月的陽光不算烈,曬在身上暖洋洋的,將她那身月白色的薄衫鍍上一層淡金。她手裡捧著一本遊記,半天沒翻一頁,倒是旁邊矮几上那碟栗子,已經被她剝得只剩幾顆了。

  無牙站在她身後,手裡拿著雞毛撣子,卻沒有在撣灰,只是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掌心,目光落在手捧紅木小匣子的蘇京蝶身上。

  小盒子是尋常的酸枝木,邊角磨得圓潤,銅扣上卻沒有上鎖。

  蘇京蝶將它擱在矮几上,往孟明珠手邊推了半寸,動作輕得像是在放一枚一碰就碎的鳥蛋。

  「殿下要的東西,配好了。」

  孟明珠將手裡的遊記闔上,擱在膝頭。她垂眼看著那隻酸枝木的小盒,沒有立刻去碰,只是用指尖在盒蓋上輕輕叩了兩下,篤、篤,像是敲門。

  「吃下去什麼反應?」

  蘇京蝶站在她面前,雙手交疊在腹前,姿態依舊是那副溫順從容的模樣,說話的聲音卻壓得很低:「回殿下,服下之後七日之內,脈象便會顯出滑脈之徵,與尋常妊娠三月無異。屆時即便請太醫院的聖手來診,也診不出破綻。」

  「身子呢?」

  「會有一些反應。」蘇京蝶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晨起泛噁心,聞不得油腥味,嗜酸嗜辣。殿下若是想演得真些,這些症狀奴婢可以幫殿下配合出來。」

  孟明珠拿起小盒,拇指撥開銅扣,掀開盒蓋。裡面鋪著一層紅絨布,嵌著三顆黃豆大小的丸藥,顏色暗沉,泛著極淡的藥草苦香。她拈起一顆,對著日光看了看。

  「能維持多久?」

  「一顆可維持三月。三顆便是九月。停藥,脈象自消,「一旦停了藥,這假孕的脈象便會立時消散無蹤。隨後身子自會將體內異質盡數排落,模樣如同血塊墜落,看著和小產落胎毫無二致。事後身上查不出半分用藥的痕跡,也不會留下半點病根與後遺症。從頭到尾,外人、甚至是醫者來看,都會當真以為,你曾十月懷胎,一朝損落。」

  孟明珠將丸藥放回盒中,闔上蓋子,擱回矮几上。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有些涼了,澀味泛上來,她卻不急著咽,含在舌尖上品了品,才慢慢咽下去。

  「周顯明知道你還通醫術嗎?」

  蘇京蝶微微一怔,旋即搖頭:「他不知道。奴婢在周邸時,從不曾在人前顯露過。只有——」她頓了頓,睫毛垂下去,「只有鳳凰知道。」


  「那就好。」孟明珠將茶盞擱下,靠在躺椅的靠背上,微微眯起眼,望著頭頂那棵剛抽了新芽的老槐樹。陽光從嫩綠的葉隙間漏下來,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明明滅滅。「這東西配起來費事嗎?」

  「有幾味藥引子不好找。一味是紫石英,需得是辰州礦里出的,別處的藥性不夠。一味是麝香,不能用市面上的普通貨色,需得是西域名貢的上品,分量還要掐得極准,多了傷身,少了無效。」蘇京蝶頓了頓,聲音又低了些,「這兩樣東西,市面上是買不到的。」

  「那你怎麼弄到的?」

  蘇京蝶沉默了一瞬。她抬起眼,對上孟明珠的目光,那雙清澈的眼眸里沒有慌張,只有一種很淡的、近乎坦然的平靜。

  「殿下還記得,當初奴婢跟殿下提過,鳳凰聯繫上了父親留下的那十四名暗衛。」

  孟明珠微微挑眉。

  「那九名已經到漷縣的暗衛中,有一人名喚裴濟,當年在我父親麾下專司藥材採買,與京中各大藥商都有往來。此人極擅此道,又因著當年蘇家的舊關係,手裡還攥著幾條只有他才知道的門路。紫石英和麝香,便是他輾轉從辰州和西境弄來的。」

  「裴濟。」孟明珠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就是那個自作主張要來替你父親效命的?」

  「不是。那是另一個人,叫陸錚,年十七,就是那個替父效命的。裴濟是另一人,今年三十有二,從前在蘇家負責採買藥材,為人沉默寡言,但辦事極穩妥。奴婢讓鳳凰找他配藥時,他一沒問這藥是給誰的,二沒問這藥是做什麼用的。接了方子,三日便將藥材備齊了,親自送到奴婢手裡,從來到尾只說了一句話,『大小姐還有什麼吩咐』。」

  她頓了頓,垂下眼,聲音輕了幾分:「他知道這是什麼東西。他經手過那麼多藥材,不可能不知道配出來的是什麼。可他不問,奴婢便也不解釋。不必言說,彼此心知肚明。」

  孟明珠看了好一會兒,拈起一顆丸藥,對著日光又看了一眼,然後隨手擱進嘴裡,端起涼茶送了下去。動作隨意得像是吃了一顆松子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殿下——」她往前邁了一步,聲音都變了調。

  孟明珠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把雞毛撣子,唇角微微彎起:「你慌什麼。又不是毒藥。」

  無牙張了張嘴,看了看孟明珠,又看了看旁邊垂手而立的蘇京蝶,終究是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她彎腰撿起雞毛撣子,退後一步,重新站好,只是攥著撣子柄的手指節發白,像是要把那根細竹竿攥出汁來。

  蘇京蝶倒是從頭到尾沒有動。她看著孟明珠將丸藥咽下去,只是輕輕吁了一口氣,伸手將矮几上那隻酸枝木的小盒重新闔上,銅扣按緊,收進袖中。

  「殿下,」她開口,聲音壓得極低,「服藥之後,脈象約莫三五日便會起變化。這期間殿下若覺得身子不適,泛噁心、頭暈、嗜睡,都是正常的,不必驚慌。」

  「知道了。」孟明珠重新靠回躺椅上,拿起那本遊記繼續翻,翻了兩頁又放下了。她望著頭頂那棵老槐樹,陽光從葉隙間漏下來,在她臉上畫出一片明明暗暗的光斑。

  「你確定看起來真像三個月的,」

  「是,奴婢按你要求都配好了的。」

  「如此,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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