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礫沒給蘇雲辭當多少天師傅,就要南下就任了,他臨去之前,雖然欣慰孟明珠托他指點蘇雲辭有了點自保的意味,盡心盡力的同時,可也每在蘇雲辭過份清雋的面容上有了些疑惑,竟是蘇家奴這樣一個能力不顯的人,又有了更多的引慮,他此去南下,再返下京,不知幾時,可他瞧著,孟明珠這幾日身子似有不適,總聞不得油腥味,泛噁心,就他見著的,就噁心乾嘔了兩回。
從前在鄉下,他的養娘懷羌弟時,也是這般模樣,,
他的目光小心落到她腹部時,就顯得情緒複雜了,那個如剔透如山間明月、靈慧似林間精靈的孟姑娘,那個身處深宮泥沼,卻依舊乾淨堅韌、傲骨藏心的女子,竟是懷了身孕,念頭落定的一瞬,酸澀、悵惘、震驚、惶然,還有一絲無從言說的隱痛,密密麻麻纏滿了他的五臟六腑,壓得他呼吸都輕滯了幾分。
他記得他手中雕下象徵自由的木雕飛鳥,記得她的舞,她的琴,無不再訴說著自由,可他清楚,她的孩子必定是那位視她為禁臠拘她做囚的帝王,一念及此,衛礫心底的疑慮與隱憂,瞬間壓過了那點莫名的悵然。
其實孟明珠不是不想找更合適的人,只是帝王對她的監視無一不在,像蘇雲辭這般合適又不引他注目的人就比更合適的人合適,這樣的人從前是做奴,明面上得她相救,對她忠心,是很正常的,至於那王家死士,那就不足外人道也,這樣,蘇雲辭身上的短板又被補得足足的。
衛礫不知道其中種種,但他覺得,她總是不易的,他更猜到孟明珠之所以將蘇雲辭重視,很大概率是,她手裡只有蘇雲辭。
南下臨去之前,衛礫早就摸清蘇雲辭是個什麼人,他便道,「你不用想太多,你和你姐姐得殿下相救,你只要牢記自己是什麼人。」
「你是公主護衛,你的職責是護衛公主。」衛礫道,「任何人任事基於這一點衝突,你只能選擇公主,明白嗎?」
蘇雲辭:「明白。」
可遺憾的是,在這位少年心中,公主雖有再造之恩,但姐姐蘇京蝶更重要,因為他那段惡夢般的人生,全靠姐姐付出和拖扯,他才能活下來,所以他的人生信條是姐姐第一,公主同樣重要,因為若是公主倒了,那便沒有人替他們撐傘了,所以他明白。
在衛礫要南下這段時間,他加倍給他加輸好多觀點和念頭,能學多少是多少,這個時候孟明珠又放了無問和無放兩兄弟給衛礫,衛礫看著剛乾淨的兩個小乞兒,眉目都平整了,衛礫讓他們跟著,能教多少是多少吧。
最後一天,蘇雲辭和無問無放幾人被塞了一腦袋的東西慢慢消化。
馬車遙遙望去那將軍遠去的背影,孟明珠手裡拿著那隻木雕,指尖輕輕摩挲撥弄,輕輕引動那木雕,純澈面頰上漾了絲茫然,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恰似潛龍入滄溟,從此山海迢迢,再難追尋。
孟明珠依著與皇帝承諾,三月這月入了一宮一回,這日她實在泛懶、噁心,遂就推了第二回,不見人,不應酬,不出房間,連皇帝說的每月兩回入宮,她乾脆忘了第二回。
皇帝親自駕馬出城,至漷縣。
「又見面了,陛下。」孟明珠言笑晏晏,沒有心虛的表情,她甚至打趣皇帝,「皇城萬里宮闕,三千景致,竟留不住陛下片刻清閒,反倒讓陛下屈尊,奔波三十里土路,來我這荒僻漷縣小院。珠珠倒是好奇,陛下這九五之尊,莫非是閒得無事可做了?」
春日的風穿庭而過,捲起院中細碎落花,拂過曹文竑玄色繡龍的衣袍。他一身常服,未帶重兵儀仗,只帶了寥寥兩人,孤身策馬而來,風塵染袖,眉眼間沉澱著深宮帝王獨有的沉鬱冷冽。
他步步踏入屋內,目光沉沉鎖在她臉上,一寸寸描摹她的模樣,眸色漸深,周身氣壓低沉,卻並無怒意,只靜靜立在她身前,視線掠過她蒼白的面色、微蹙的眉心,最後落在她纖細單薄的肩頭和似平坦如初的小腹上。
「無事?」他低聲重複,嗓音低沉磁性,裹挾著說不清的偏執繾綣,「朕最要緊的事,便是尋你。」
孟明珠莞爾。
皇帝的目光不動聲色落到她手邊擱著一碟醃漬的酸梅,梅核吐了半碟。
她穿著一件半舊的藕荷色褙子,長發鬆松挽了個髻,碎發垂在頰邊,襯得那張臉愈發小了,白得近乎透明。
皇帝不動聲色,道,「想不到,漷縣這荒澤野鎮,竟也被你治得有聲有色,一路行來,河道初整,屋舍也慢慢規整起來,看得出花了不少心思。」
「珠珠只是可惜,北地本就旱多,此地明明難得有淺河環繞,卻因無人規劃,時而積水成澇、時而水流枯竭,房舍街巷雜亂,只用來墾田養魚,實在可惜了這片山水。」
孟明珠淺淺垂眸,笑意清淡溫柔:「不過是稍加梳理罷了。此地本就有活水山水,只是從前無人規整。我閒來無事,一點點修整,堪堪初具模樣而已,遠遠算不得大成。」
皇帝又大笑,斂了笑意,眸光溫柔深重,步步走近她身前,居高臨下地凝望著她蒼白嬌弱的面容,語氣帶著帝王獨有的縱容:「你倒是謙遜。朕居於深宮,閱盡南北山河,多少名士耗費數年之功,也未必能盤活一方水土。你不過閒來消遣,居於此處短短時日,便能查漏補缺、順勢造境,可見天生心懷丘壑。」
從前他放她離宮,是縱她喘息,是信她分寸,如今看來,倒是成全了她一身被深宮埋沒的驚世才情。
不愧是她呀,不愧是被他看上的人,從前倒是他少看她了。
難怪有這般眼界才情,想來,孟家既能養出孟天樺那般人物,自然也能孕育出孟明珠這樣靈秀過人的女子。
這一刻,皇帝有滿滿的自豪感。
這麼伶俐又漂亮的明珠,生出的兒子還怕不英俊不聰明嗎?一想到他聽到公主署線人稟報的「琅琊公主疑似有孕」,眼眶就忍不住濕熱,她這平坦的肚子承載著他太多太多的念頭了,這是他愛的人和他的孩子。
可孟明珠心中卻有自己的心思。
她清楚像幼時讀的那些前朝異事的妖姬,自已與帝王這般糾纏不清的情分,來日塵埃落定,她註定難逃史筆非議,落得魅惑君上、以色惑主的千古罵名。
她早已看透自己的結局。
橫豎身後千秋罵名避無可避,那她便偏要較這天地、世俗、宿命一口氣。
她不願餘生百年,世人提起孟明珠,只當她是困於宮闈、依附帝王的艷色禍水,是只懂媚上邀寵的尋常女子。
所以她選中了漷縣。
她要親手將這片百年荒澤、雜亂窮鄉,一步步梳理水系、重整街巷、塑出山居水郭的格局。她要憑自己一手技藝、一腔胸壑,讓貧瘠之地新生,讓市井百姓安居。
縱使將來史書丹青,會因帝王私情筆誅她、唾罵她;
可漷縣一方縣誌、鄉土文脈、世世代代的鄉民,會記得,曾有一位孟姑娘,親治水土、重整鄉梓,有功於一方百姓,造福過這片山河。
曹文竑望著她垂首靜思的模樣,眼底溫情翻湧,心底的期許幾乎要滿溢出來。他下意識抬手,指腹極輕地擦過她微涼的臉頰,動作溫柔得近乎小心翼翼,仿佛眼前之人與腹中尚未成形的小生命,都是世間最易碎的珍寶。
「你既有這般本事,便只管放手去做。」他放緩語調,帝王的威嚴盡數化作萬般縱容,「漷縣之地,朕全權交由你打理,人力、錢糧、物料,宮中盡數供給,無人敢置喙半句。你想如何規劃,便如何規劃。」
孟明珠對上他熾熱的目光,面上維持著恬淡笑意:「多謝陛下成全。」一本正經道,「待建成之時,陛下正要蒞臨指點呢。」
皇帝心裡實在喜歡孟明珠,一想到這方山水之間,還孕育著屬於他們的骨肉,心頭便又甜又燙,連呼吸都柔和了幾分。「但可不許累著自己,若不然,朕也是能收回的。」
孟明珠嫣然一笑,拉著他粗糲的掌腹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帝王的掌心貼上去的瞬間,呼吸幾近停滯。那處尚是平坦綿軟,隔著薄薄的衣料,他甚至能感受到她肌膚透出的溫熱。
雖然早聽有探子稟告,可歲長郁沉的心還是忍不住撲通地狠狠跳動了一下,那一下,他都愣了,他盼了太久了。
他雖然不是第一次當父親了,早過了那當父親的新鮮勁了,可掌覆在其上時,他垂著眼,喉結微滾,像是怕驚碎了什麼易碎的東西,指尖極輕極慢地摩挲了一下。
他的骨肉啊。
天樺,我們終於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孟明珠將他的手按在自己腹上,仰起臉,目光清湛湛地望著他,唇邊噙著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陛下策馬三十里,風塵僕僕趕來,不就是為此事麼?」
曹文竑沒有否認。
他極少有這樣說不出話的時候,在朝堂上他殺伐決斷、言出法隨,可此刻手掌覆在她小腹上,竟覺得喉間堵了千言萬語,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是朕的?」他問,嗓音低啞得厲害。
孟明珠眨了眨眼,眼底有促狹的光一閃而過,偏要拿喬:「陛下這話問得稀奇,若不是陛下的,珠珠此刻便該跪地請罪了。」
曹文竑握住她的手驟然收緊,目中卻是驟亮的狂喜,像沉夜中乍起的星火,灼燙得驚人。他另一隻手撫上她的後頸,額頭抵住她的額頭,呼吸交織間,她聽見他嗓音發顫:「什麼時候知道的?」
「有些日子了,大夫說大概兩三個月這樣。」孟明珠任由他抵著額頭,語氣淡然得仿佛在說旁人的事,「月事遲遲不來,成日裡懶倦貪睡,聞著油腥便犯噁心,饒是再遲鈍也猜到了。」
這倒也對得上,她在宮中時,他對她的寵幸只多不少,不存在於因為封了她做公主就不寵幸她這種事,只不過是擺在明面上或暗地裡這兩回事的區別而已。
她微微後仰,拉開一點距離,目光清凌凌地審視著他:「所以陛下打算如何處置珠珠?還是如之前那般說好,珠珠在漷縣避人耳目麼?」
這句話問得刁鑽。
若按規矩,帝王血脈豈能流落宮外、生於荒僻小縣?可若是將她接回宮中,那她好不容易爭來的這片天地、這方自由,便又成了鏡花水月。
曹文竑沉默了一瞬。
這一瞬的沉默里,孟明珠的目光淡了幾分,她正要收回按在他手背上的手,卻被他反手攥住,攥得極緊。
「朕不逼你回宮。」他說。
曹文竑垂下眼帘,拇指緩緩摩挲著她的手背,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克制:「你既對漷縣有所心思,想修水利、整街巷、造福一方百姓,朕便給你人、給你銀錢、給你三五年的時日。」
他抬眼,目光深邃而鄭重:「但你須得答應朕三件事。」
「陛下請講。」
「其一,太醫署派兩名女醫常住漷縣,每隔三日為你請一次平安脈,脈案飛馬送入宮中,朕要親自過目。」他頓了頓,語氣不容置喙,「你若敢推拒,朕明日便綁你回宮。」
孟明珠失笑:「其二呢?」
「其二,朕來時你不得避而不見。每月至少兩回,這不是同你商量,這是聖旨。」曹文竑盯著她蒼白的臉,忽而放軟了聲音,「你若嫌朕來得勤了,大可直說,朕……酌情便是。」
他一個九五之尊,說到最後竟有幾分小心翼翼,孟明珠,垂下眼帘,卻哼了一聲,「謝天謝地了,陛下不用一個孕婦跑,但每月兩回,是不是有點太少了,若是孩兒想父皇了怎麼辦。」
「別打岔,貪心的小東西,」曹文竑將她的手攏在掌心,他何曾見過她這般主動軟和的模樣,整個人都被她撩得一滯,眼底深重的沉鬱瞬間盡數化開,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的滾燙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