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朕狹隘了。」他坦誠認輸,心甘情願退讓,「兩回太少,往後朕無事便來。」
「但,第三,臨盆之前,你必須回京。朕的孩子,不能在荒郊野地里降生。你若不願久居宮中,朕在京郊有一處溫泉別苑,幽靜清淨,絕不拘著你,但必須在朕看得見的地方。」
孟明珠聽完他三條規矩,也不急著應,只將手從他掌中抽出來,慢悠悠攏了攏鬢邊碎發,斜睨了他一眼,眸光裡帶著幾分懶洋洋的嗔意,似笑非笑。
「陛下好大的威風,劈頭蓋臉便是三條鐵律,一條比一條霸道。」她伸出纖白的手指,不緊不慢地在他胸口戳了戳,力道輕得像貓兒撓人,「太醫三日一請脈,聖駕說來便來,臨盆還得回您眼皮子底下待著,樁樁件件,都是您對我提的要求。」
曹文竑被她戳得心頭酥軟,卻聽出她話里藏鋒,眉梢微挑,不動聲色地等她下文。
「可陛下,」孟明珠仰起臉,清湛湛的眸子裡映著他的影子,唇邊笑弧淡而篤定,「只許您對我有要求,便不許珠珠也對您提幾條要求麼?」
這話若是旁人說出來,便是大逆不道,跟帝王談條件,怕是嫌命長。可她孟明珠說出來,偏就理直氣壯,還帶著三分嬌嗔七分狡黠,仿佛天經地義。
曹文竑反倒被她勾起了興致,低笑一聲,大掌重新捉住她作亂的手指,攥在掌心不讓她抽走:「說說看。」
孟明珠也不扭捏,掰著指頭一條一條地數。
「這頭一條,陛下既准了珠珠治理漷縣,那便是陛下親口允的差事。珠珠做事,向來講究有始有終,絕不半途而廢。可孕婦懷胎十月,身子沉重,總有精力不濟的時候,屆時若有人拿『公主有孕不宜操勞』為由,剋扣錢糧物料、拖我後腿,陛下管是不管?」
曹文竑目光微沉,這個「有人」指的是誰,二人都心知肚明。她不在宮中,卻並非不在旁人眼中,朝中、後宮裡,盯著她這隻「離宮的天子禁臠」的眼睛多著呢。
「朕的親筆手諭明日便送到你手上。」他語氣平淡,卻擲地有聲,「漷縣一切事務由你全權決斷,所需錢糧物料,由內庫直撥,不經戶部、不呈內閣,誰敢伸手,朕剁了他的爪子。」
孟明珠滿意地點點頭,又掰下第二根手指。
「這第二條,陛下要太醫三日一請脈,脈案飛馬呈報,珠珠認了。可陛下也須得答應珠珠,這些脈案只能陛下親自過目,不得經旁人之手,更不許存入太醫署檔庫。珠珠的身子、珠珠的胎,是珠珠和陛下之間的事,不想被滿朝文武、六宮嬪妃拿來當茶餘飯後的談資。」
她這話說得輕描淡寫,曹文竑卻聽出了深意。她是在防,防宮中那無數雙窺伺的眼睛,防有人在她孕期動手腳。太醫署人多眼雜,脈案一旦存入檔庫,便形同公開,她的身體狀況、胎兒的弱點,都會變成明晃晃的靶子。
他心口泛起一陣酸澀的憐惜,她連養胎都得這般步步為營。
「好。」他沒有絲毫猶豫,「朕另設一處暗檔,所有脈案由女醫面呈朕的暗衛,直入朕的御案,不經任何人的手。」
孟明珠彎了彎眉眼,又掰下第三根手指。
「第三條——」她故意拖長了尾音,眸光流轉間,竟透出幾分罕見的認真,「陛下想來便來,珠珠攔不住,也不想攔。可陛下須得答應珠珠,每次來漷縣,不得擺天子儀仗、不得驚動地方官員、不得讓百姓跪迎跪送。這漷縣是珠珠一磚一瓦整治出來的小地方,鄉民淳樸,經不起天子威儀的折騰。陛下若來,便只做曹公子,不做帝王,成是不成?」
這一條,比前兩條都大膽。讓皇帝微服私訪,無異於要他放下最看重的帝王威儀。
曹文竑沉默了一息。
不是不願意,而是她這句話里透出的東西,讓他心頭滾燙。她不求他給她名分、不求他為她正名、不求他大張旗鼓地宣告她腹中皇嗣的存在,她只求他悄悄地來,像尋常人家的夫婿一般,不驚擾她好不容易搭建起來的、屬於她自己的小天地。
她在保護漷縣。
這個念頭落進心裡,便像一粒燒紅的炭,燙得他眼眶微微發熱。
「依你。」他啞聲吐出兩個字,旋即又補了一句,「但朕身邊須得帶暗衛,此事沒得商量。」
「那是自然,陛下若在珠珠的地界上磕了碰了,珠珠可賠不起。」孟明珠彎唇一笑,目光掠過他微濕的眼尾,忽然又伸出第四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曹文竑失笑:「還有?」
「最後一條,不是要求,是請求。」孟明珠的聲音忽然放得很輕,眼底的笑意淡了些許,換上一抹極深極靜的神色,「陛下,若來日,珠珠是說若,這孩子生下來了,不論男女,陛下須得允他每年出宮來漷縣住一段時日。不為別的,只為讓他知道,天底下不只有宮牆四方,還有山有水,有田有舍,有自在的風。」
這話一出,曹文竑徹底愣住了。
他的手微微發顫,覆在她小腹上的掌心收緊又鬆開,鬆開又收緊,喉結上下滾動數次,才啞著嗓子吐出一個字:「……好。」
「朕答應你,答應你。」他重複著,像是在對她承諾,又像是在對自己立誓,聲線低得發沉,卻溫柔到骨子裡,「朕的孩兒,不必困在四方天裡長大,以後他值得更好的。」
孟明珠得了這句話,眼底終於漾開真切的笑意,那雙清透的眸子裡映著春日的天光,亮得讓人移不開眼。
她退後半步,像模像樣地拱手行了個禮,語調卻是不正經的促狹:「成,陛下四條,珠珠四條,公平買賣,童叟無欺。」
曹文竑哪裡還忍得住,一把將人撈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發頂,低低笑起來,笑得胸膛都在震動,那笑聲里裹挾著壓抑了太久的歡喜、憐惜,與一份沉甸甸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滾燙情意。
「天底下敢跟朕討價還價的,也就你孟明珠了。」他喟嘆般地低喃,唇貼著她的髮絲,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可朕偏偏,就吃你這套。」
被他擁在懷中,孟明珠心底卻波瀾不起,面上亦不見半分真切歡喜。她暗暗打定主意,如今便任由他滿心期許,縱容他事事親力親為、悉心照料這腹中「骨肉」。待到日後,這份期盼有多熾烈,他將來失去時,便會有多痛徹心扉。她在心底無聲低語:陛下,拭目以待吧。這,會是你此生最為珍視的骨肉。
他伸手拿起一旁碟中的酸梅,遞到她唇邊:「朕聽線人稟報時,歡喜得一夜未眠。你呢?你歡喜嗎?」
孟明珠張嘴接了那顆酸梅,酸甜的汁液在舌尖化開,壓下喉間隱隱的噁心。她慢慢嚼著,目光越過他的肩頭,望向窗外庭院中那株新抽嫩芽的老槐樹,枝頭有兩隻雀鳥正銜草築巢。
「珠珠不知道。」她如實答,聲音清清淡淡的,「但珠珠知道,這個孩子會有一個很厲害的父親,和一個很不聽話的母親。」
曹文竑卻只當她是俏皮撒嬌,心頭軟得一塌糊塗。他收緊手臂,將她更緊地箍在懷裡,溫熱的呼吸落在她發頂,低低笑嘆:「有朕在,你無需聽話。你縱是任性半生、肆意一世,朕都盡數縱容。」
他坐擁萬里江山,執掌生殺大權,對天下人嚴苛肅殺、鐵面無情,唯獨對她,心甘情願一再破例、一再退讓。
在他眼裡,她的不聽話是靈動,是獨屬於他的鮮活可愛。更何況如今她身懷有孕,身子嬌弱,便是恃寵任性,也合該被他萬般偏愛。
孟明珠垂著眼,長睫濃密,穩穩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湧的冷寂。
不聽話。
她何止是不聽話。
她這顆心,從來不曾歸順他的皇權,不曾沉溺他的溫柔,更不曾珍惜他視若珍寶的這段牽絆。
曹文竑抬手,指尖溫柔地摩挲著她纖細的後腰,動作小心翼翼,生怕力道重了傷了她腹中孩兒,嗓音繾綣溫柔,帶著無限憧憬:「等漷縣徹底落成,朕便常來陪你。春日陪你看庭前落花,夏日陪你看流水繞城,秋日觀檐下落木,冬日守你圍爐取暖。」
「待孩兒出世,朕便陪著你們母子居於此處,暫棄朝堂紛擾,安享幾日人間煙火。」
他從未對任何人許下過這般細碎溫柔的煙火諾言。身為帝王,他的一生都捆綁在金鑾殿的權謀棋局裡,日日是朝政、是權衡、是殺伐,可現在唯獨對著她,他只想卸下一身龍袍戾氣,做個尋常的夫君、尋常的父親。
字字句句,皆是肺腑真心,是他窮盡半生權柄,最純粹的期許。
孟明珠靜靜聽著,唇角始終掛著溫軟恬淡的笑意,眼底卻無半分暖意。
煙火人間?歲月安穩?
她心底無聲冷笑。
她的人間,早就被他的偏執禁錮、深宮囚籠攪得支離破碎。她今日承受的所有桎梏、非議、身不由己,來日,都會化作扎進他心口最鋒利的刀。
他越是期許安穩,越是珍視這份母子牽絆,等到美夢破碎的那一日,便會摔得越慘、痛得越徹骨。
「陛下想得真好。」她輕輕抬眸,眉眼彎彎,模樣溫順又柔軟,乖巧依在他懷中,語氣輕柔得像一場易碎的春夢,「但願事事,皆能如陛下所願。」
曹文竑不察她話里暗藏的玄機,只當她是動容期許,心頭暖意泛濫,低頭輕輕抵上她的額頭,吻落得溫柔珍重。
「定會如願。」